雨花写作营 | 秦汝璧:午后的阳光像往常一样随处可见

(2024-11-08 16:18) 6004404

  导语 

  青春是生命之泉的涌流,青年是文学发展的希望。江苏作协历来重视青年文学人才的发现培养,通过组织培训、学历教育、文学评奖、青年论坛等多种方式,帮助青年作家、批评家成长成才。2019年起,先后启动两轮“名师带徒”计划,推出“文学苏军新力量”“江苏青年批评拔尖人才”等人才梯队,进一步建强文学苏军方阵。省作协下属四大期刊同样把青年文学人才培养列入办刊重点:《钟山》举办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并联合《扬子江文学评论》举行扬子江青年文学季,设立面向全国青年作家的“《钟山》之星”文学奖;《雨花》坚持做好“绽放”“雨催花发”栏目,承办“雨花写作营”;《扬子江诗刊》设置“新星座”“早知潮有汛”栏目,每年评选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推出江苏十佳青年诗人,举办长三角新青年诗会等青年诗歌活动;《扬子江文学评论》推介优秀青年学者的批评文章,连续七年组织扬子江青年批评家论坛,2023年起,深入高校文学院举办学术工作坊……江苏作协多措并举,囊括新鲜“青年面孔”,凝聚青年文学力量,展现文学薪火相传的独特魅力,见证一代青年作家、学者的探索与创造。近期,江苏文学以全新栏目“文学新火”,与四大文学期刊联袂推介具有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批评家。本期与《雨花》杂志共同推出“雨花写作营”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秦汝璧。

  秦汝璧:午后的阳光像往常一样随处可见

  作家简介 

  

  秦汝璧,1991年生于江苏扬州高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雨花写作营第二、第八届学员。2016年开始在《钟山》头条发表作品《旧事》,迄今已在《作家》《中国作家》《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原创版》《山西文学》《雨花》等刊发表作品若干。中短篇小说集《史诗》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创作成果

   

  秦汝璧部分作品书影

  获奖情况 

  作品《华灯》获第二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奖、《后遗症》获首届石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23年10月获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

  作品选读 

后遗症(节选)

文 | 秦汝璧

幸福家庭

        北半球仲夏午后的阳光像往常一样随处可见,其中有一处也如常照破住在老街口拐角的乔淼之房间的窗户。窗户内,乔淼之的母亲许爱娣躺在一块临时搭就的木板床上,一条碎花雪纺裤子垂在床边,她翻了个身,脸便搁在裤裆上。爱娣这个时候必要睡午觉。她被吵醒后会欠身骂骂咧咧。于是,乔淼之就站在窗外看蚂蚁。蚂蚁从窗户下面的墙体中一条裂缝爬出来,有一只爬到躺在地上的一片枯死的树叶边缘,蚁脚试探地往前触触,便再也无法往前。乔淼之用一支枯木棒搭一座“桥”,蚂蚁仍旧逡巡不已,她用木棒戳戳捣捣,一路引导蚂蚁到“桥头”。其余的蚂蚁已经在墙角一只跟一只,爬成一条针脚密行的线。线一直连到她祖父乔焕昌的脚边,祖父手拿放大镜在看杂志,注意到她了,说:“我给你一个谜语猜猜。一张桌子四个角被削去一个角,还剩下几个角?”乔淼之说:“三个啊。”“啊,是三个角啊。”他嘴唇嚅动,不再说什么。乔淼之又猜了一次:“四只?还是四只吧?”祖父笑笑,想起有别的事要做,站起来用杂志裹住放大镜夹在胳肢窝中,双手撑在一米来高的长凳上,把自己移到西边的小屋里。乔淼之独自瞧那蚂蚁过“桥”,桥上的蚂蚁早已经不见。她失去耐心,跑去厨房打开碗橱,捏出一只龙虾来吃。她从中午饭过后随心所欲吃到现在,碗里的龙虾已经所剩不多,龙虾里需要吸去的汤汁却越来越多,味道已经很咸。她被太阳照烫的脸在阴凉的屋内感到舒服,不愿再出去,于是又吃了一点别的东西。吃饱了,她开始瞌睡。凳子磨地的声音总搅扰她,她又想去爷爷那里。她预备抢在他前头进屋。她这么想,当然也这么去做了。祖母穿一条黑裤,坐在高高的床沿上,手扶两侧,双脚悬空,招呼她进门。柴油桶做成的床头柜上有一盏煤油灯,桶身上用白色的漆刷成许多个大字,“生女生男xxx”。她拿起小粉笔照此写一遍,立志要写得端正。乔焕昌找来柴火点上灯,陪坐在杨明姑身边说话。乔淼之一进屋,阴凉紧缩,看到土灰墙上抖动的光,不由得困倦起来。她隐约听到爱娣来问:“淼淼去哪里了?”乔焕昌说:“下午一直在我这睡觉哩!”许爱娣听见这话,便忙去做晚饭。她用单独的瓷钵子盛了饭菜给乔焕昌送过去,进屋把饭菜搁在柴油桶上,顺便把乔淼之唤醒吃饭,边叫边喊:“小人会睡觉,也不晓得饿。”乔淼之醒来半天没见乔怀扣,问:“爸爸还没回来?”“他去镇上给人家做活去了,应该留在人家里吃饭了。”说完,爱娣用筷子在咸菜蛋汤里捞出一块鸡蛋花放到淼之的碗里。“妈,明天还吃不吃龙虾?”“那要看你爸明儿能不能钓得到!”爱娣看了眼桶里的蛤蟆,龙虾是昨天他用这些蛤蟆从河里钓上来的。乔淼之放下碗筷,手提起一只给爱娣看,爱娣看见蛤蟆肚皮上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致的黑色斑点,让她赶快放回去。“它很可爱啊……你看它的腿一直在蹬,明天它们就要被龙虾吃掉吗?”她今天吃龙虾的时候没看见龙虾肚子里有蛤蟆。乔淼之把这只蛤蟆往桶里一扔。那蛤蟆腿伸得很长很长,还要往外爬,快把自己绷断成两截,爬不多远,又滑下来,爪子在桶里抓着刻着,声音却轻。乔淼之拿起一只塑料瓶子让它妥帖地爬上去。“我以后叫你小黑好不好?”她很满足地这样说。乔淼之不知道她下午睡了一个过于舒畅的午觉,晚上睡在母亲身边一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天玄玄,地黄黄,我家来个夜啼郎,路过的人请来看一看,一觉睡到大天光。”爱娣嘴里哼唱歌谣,这一来反倒把自己哄得迷迷愣愣的。四周已经十分安静朴素,像远古时候。一条赤链蛇盘在墙脚吃蚂蚁,撞毁了淼之白天所搭就的“桥”,它在门口四处游行,知道门内有猎物,在找入口。凉波冲碧瓦,皓大的月亮在蛇头上,它感觉到疑惑与恐惧了,于是在屋顶上昂首挺立,朝天吐信子。

午夜惊魂

       爱娣睁开眼,起初以为是风刮树枝,树枝打到窗户上。但听窗户外声音有规律地敲下去,爱娣紧张起来,聚神凝听。“托嗒———托嗒嗒———托嗒!”像是手指头在窗户上弹着一记暗号。她以为是小扣子,喊了声他的大名“乔怀扣”,“是不是乔怀扣?!”不答应,那不是他!爱娣往窗户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只有一点猩红,那人抽香烟。小扣子也抽。自己待要起来去看清楚,又甚怕。只好坐在床上破口骂了几句,但也不敢骂得太厉害。她继而听到那只手指头在敲自己的房门,她在仓皇中记起今晚乔怀扣恐怕回家晚,便下意识地随手扭上房门保险。她在紧张中长久地忍受并期待那声音消失。乔淼之听到她在疯狂地喊人,也跟着胡乱地叫起来,越叫越兴奋。爱娣只想吓跑他,她听见他还在那里来回走动。碗橱里有刀具,爱娣想到他会拿刀破门而入,本来房门的门梁早已经松动,真用脚踢起来,马上就坍落在她面前。乔焕昌即使闻声赶来,那凳子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也足以提醒他逃走。第二天乔淼之发现后门被打开,堂屋里很亮堂精神。她低头去看桶里,蛤蟆已不见。龙虾吃不到了。爱娣把这件事告诉乔焕昌,他分析下来是贼事先已经藏在了西房间里,因为他昨晚听到了什么,他说:“我说昨天听到好像有什么人来,还跟老太说的,问她有没有听到。我仔细听,又不像是小扣子的脚步声。”“家里丢什么了没有?”“没有。”“我也还以为是小扣子,我喊了几声。”爱娣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这小扣子怎么还不回来。爱娣等了半日,站在乔焕昌的房间里,一直不停地说:“小扣子昨天早上天麻麻亮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很想杨明姑跟她去跑一趟。“说是去西街上吴永刚家去做活的。”他扶着一只凳子,把自己渡到柴油桶前拿昨晚吃剩的一段烟屁股。“昨晚那人也吃烟,我叫破喉咙也没个人来,丫头也在叫。我生怕他来踢门。”“蛤蟆不见了,龙虾也没有了。”乔淼之叫起来,她沿着墙来回地走路。“吴永刚以前是税务局的,后来有肺病,退下来就一直在家养病。他两个子女都跟他住一起。”“吴永刚的爹以前是做秘书的。”吴焕昌咕哝一句,“在世时,他写得一手好字。”爱娣拍拍身上的灰,把裤腿捋捋顺,说:“让老太跟我一起去。”但是一时想到家中又有许多事,等她再次到乔焕昌的房间,已经是中午。杨明姑坐在床沿,脚荡在半空,已经知道她来意,说:“走哉!”忽然想到什么,诡秘地一笑,“这床板还是你舅舅给我做的,他得了肝病,死了,大儿子长到四十多岁也死了,孙子也死了。”她先上炷香,然后跑出去,站在大屋门口开始解开裤带,蹲下来对着大门口就是一泡大屎,裤子堆在她的脚踝,她踉跄地拿起地上的树叶擦了擦。她眉目开展,拍手欢庆,“我拉了屎了,拉了屎了!”爱娣跑出去,拿起布鞋抽她屁股,咬牙切齿,嘴里痛骂:“你这绝种,辱了菩萨了!”说起这话,她嘴里还截留一句心头话:怪不得你们家生不出儿子来。关于生儿子这件事,她总想起生淼之那会儿,挺着肚子躺在小木船中,那会大水漫过人的腰身,由小扣子与邻居扶着船的两侧,蹚过一段段水路,进了医院。生了女儿后,小扣子说是出去买盘蚊香,此后三天没看到他人。他对于这件事的解释是,他把蚊香交给乔焕昌后,他就被一伙人叫出去要香烟吃,实在脱不开身。他人到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爱娣想着。杨明姑的一泡烂屎,实在不能够一铲子铲干净。她多次想昨晚究竟是谁,疑心是假,然而那惊骇却十分深刻。小扣子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又想起这件事了。

怀扣失踪

       爱娣一手拉住淼之的手,杨明姑跟在后面,进进退退,有时候她也会忽然地冒在爱娣前面。到了吴家,爱娣再三确认,从外面看上去那吴家跟自己的家也差不多。只不过为防贼人出入,墙头插上碎玻璃渣,亮光闪闪,使人睁不开眼;再不就是走近看,那院墙比自己家高出一个头来。那吴家的院门关上半扇,所以爱娣只能站在另外半扇里,仿佛被卡在那里,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下。她扭过头看见有几个人说笑走过,而杨明姑蹲在那里拔地上的草。爱娣大起胆子在那蹑起手脚,想要进堂屋里一探究竟,她为自己这些迟疑的举动感到诧异,一想起有许多是解释不清的,她也就不去继续想这件事。那堂屋里躺着一个人,两条白腿伸得长长的。脚上穿干净的布鞋布袜,偶尔咳嗽一两声,咳出重痰来往什么地方一吐。爱娣本想等里面有什么人出来再问一句乔怀扣是否在里面,等了半天,堂屋里的藤椅“吱”一声,往外又吐了口痰。看来乔怀扣不在,但也不一定,她否定掉之前的这个肯定,之前的那个肯定不过是说服自己离开。而因为那个否定,她在这里已经徘徊许久。她已经无法忍受自己这样被拒绝在半扇门之中。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拒绝她。“我们家小扣子在不在?”杨明姑笑呵呵地问。“你是谁,你是他什么人?”那穿蓝色短袖的屈起肘弯撑起自己问。爱娣立刻上前:“我们家的乔怀扣在不在你家?”还不待那穿蓝色短袖的开口,爱娣就看见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出来,一身白纱裙子,双鬓间的头发绞成两只麻花辫扎在后面,那刘海便蓬得高高的。那女人在家也穿双高跟鞋。爱娣没看见过这样的装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又退到半扇门框里。这一退,也把淼之撞倒,淼之稀里糊涂地磕在一块石头上。爱娣转身看见淼之的额角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白骨头像孩子张开嘴唇露出的白牙齿。那女人说:“他不在。昨天他是来我们家的,他把我们家后门的台子砌起来后就走了。”爱娣也没来得及听清楚那女人说什么,抱起淼之就往医院走。鱼钩似的针在淼之眼前晃动,医生笑眯眯的,但是她被爱娣紧紧抱住,只好大叫一声,在这洪大的声音中,她像是做完梦之后在回忆这个梦。第二天,怀扣还没有回来。爱娣依旧站在那半扇门框里往里看了许久,希望等到有人出来跟她说话。可她还是没看到多远,堂屋里或窗户里的黑色像片叶子一样障目。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绕到后门去看看那台子是否新砌,这是唯一与她丈夫有关的事物。鸟儿站在台角,有人迫近,一颗颗鸟头开始疾动不安。爱娣靠近时,它们惊掠过窗台,中途顿在树枝上,最终还是远走高飞。台子上徒留下几只鸟爪印。爱娣看看窗台,窗户后有窗帘,她始终看不清楚小扣子是否在里面。乔焕昌问爱娣小扣子的情况,爱娣只说去他们家问过了,都说人不在他们家。爱娣听到乔焕昌不再说话,心中也有点知道那女人大概是骗她。但是她怕去他们家。这个女人没有机会受到多少教育,但是她生而为人,自然地知道那睡在藤椅上穿蓝衣服的一声声重重的咳嗽,似乎已经是逐客令,驱逐她远离。所以,家里急虽然也急,到处探听当然无结果。“哟,你头怎么了?流血了吧?”“缝了多少针?伤口恐怕还不小!”总有人跌跌撞撞来问淼之,她第一次惹来这么多注意。“你爸还没回来?”“他去给人做活了。”淼之说。爱娣要去报公安,但仅仅那么一想,就仿佛已有无限重压产生,于是就跟之前几次三番要踏进吴家的客厅时一样,想到一个地步就戛然而止。她心里只是努力地想怀扣快点回来。“也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爱娣一天总要说好几回。淼之因为惦记虾子,就问:“爸爸还没回来?”爱娣也随即唠叨起来:“人怎么还不回来?”有时候被自己念叨得火起来,咒骂:“你干脆就死到外面好了,永远不要回来。”

  全文首发于《钟山》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