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诗刊》青春风暴 | 李看:每一滴水都渴望飞翔

(2024-11-08 15:27) 6004394

  导语 

  青春是生命之泉的涌流,青年是文学发展的希望。江苏作协历来重视青年文学人才的发现培养,通过组织培训、学历教育、文学评奖、青年论坛等多种方式,帮助青年作家、批评家成长成才。2019年起,先后启动两轮“名师带徒”计划,推出“文学苏军新力量”“江苏青年批评拔尖人才”等人才梯队,进一步建强文学苏军方阵。省作协下属四大期刊同样把青年文学人才培养列入办刊重点:《钟山》举办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并联合《扬子江文学评论》举行扬子江青年文学季,设立面向全国青年作家的“《钟山》之星”文学奖;《雨花》坚持做好“绽放”“雨催花发”栏目,承办“雨花写作营”;《扬子江诗刊》设置“新星座”“早知潮有汛”栏目,每年评选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推出江苏十佳青年诗人,举办长三角新青年诗会等青年诗歌活动;《扬子江文学评论》推介优秀青年学者的批评文章,连续七年组织扬子江青年批评家论坛,2023年起,深入高校文学院举办学术工作坊……江苏作协多措并举,囊括新鲜“青年面孔”,凝聚青年文学力量,展现文学薪火相传的独特魅力,见证一代青年作家、学者的探索与创造。

  近期,江苏文学以全新栏目“文学新火”,与四大文学期刊联袂推介具有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批评家。本期与《扬子江诗刊》共同推出江苏十佳青年诗人——李看。

  李看:每一滴水都渴望飞翔 

  个人简介

 

  李看,原名李芸慧,1997年出生,江苏徐州人。作品散见于《诗刊》《十月》《扬子江诗刊》《星星》《草堂》《诗潮》《作品》《天涯》《诗歌月刊》等刊。入选江苏省作家协会“江苏十佳青年诗人”、江苏省文学院第14届签约作家。

  创作成果

  组诗《李看的诗》刊于《扬子江诗刊》2023年第2期;

  2023年,李看荣获“江苏十佳青年诗人”。

  授奖词

  江苏十佳青年诗人授奖词

  李看的诗复原了汉语的人的一部分旧貌:极富童真的表达带来了简洁与奇观,事物和情感重新归于无名,经验在想象力的晃动下摇摆不定。技术主义和哲学研究对汉语之美的层层覆盖,有望被李看这类个体语言的萌芽戳穿;新诗将在这种真诚诗学中显示出可贵的生机。

  代表作

  爱是有形状的

  那么可爱、聪明

  你张开小胳膊,向我索要抱抱

  天上的云朵,被你一指

  就亮晶晶的

  你说,爱

  是有形状的

  因为爱——

  每一滴水都渴望飞翔

  妈,你知道吗

  今夜的梦里

  你是我九个月大的女儿

  因为爱——

  我们成为彼此的妈妈

  火焰

  我相信所有的火焰

  都是一点一点燃烧起来的

  比如这一片片的抹茶绿

  树林间的、河滩上的、流水里的——

  都揣着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你走过去,离它们越近

  就会越迷惑,这些火苗是怎么藏匿起来的

  当你离开,忍不住远远地回过头

  又会惊奇它们

  ——突然呈现燎原之势

  土拨鼠之歌

  像每一颗星星,牢记着

  各自的位置。荒原上

  一只最小的土拨鼠

  也记着,自己的家

  它玩着泥巴,哪怕暗无天日

  哪怕四壁空空,它玩着泥巴
  木头人

  我也有年轮。剖开过我的人

  才数得清。我将亲手

  递给他,刀斧和锯子

  我将请求,他削去

  我婆娑的枝丫。我将在他地砍伐中

  为他最后一次遮阴,为他

  最后一次,婀娜或挺拔,苍翠或葱郁

  我想,我为之倒下的人

  他的心底

  也必将有,终生响彻得刀斧之音

  我想,他抚摸着我的伤口

  一定,要颤抖
  我爱的是纤弱的

  我对所有纤弱、小巧的花草

  都有着莫名的心动

  通泉草、婆婆纳、酢浆草

  哪怕它们的花朵只有一丁点大

  也是满心欢喜地开着,心中的幸福

  并不比牡丹、玫瑰、君子兰来得少

  即使它们挤在一起

  田边、地头、坟前,低低地推推搡搡

  永远不知道庙堂之高,华灯初上

  但它们知道旷野风的自由

  知道行路人脚的沉重

  就像我知道我跋山涉水走来

  就是为了站在它们中间

  开一朵属于自己的花,一起晃动

  芸慧

  云上种花,为

  栀子、茉莉、珍珠梅——

  为细小洁白的花

  云是我身上的衣裳,花是星星般的发饰

  亲爱的妈妈,当你在我身体里落款

  你是赋予这样的意义吗

  妈妈,那侧立在心上的山峰呢

  你不用告诉我这又赋予了什么

  这个请允许我还是用自己的方式理解——

  每个在这世上活着的人

  都会有一座山峰横在心头

  或是至亲,或是至爱
  

  公园的路边垂柳婆娑

  母亲突然折下一根柳枝笑问:

  ——这是什么

  ——柳枝呀

  ——不,这是一匹马

  明晃晃的阳光下笑容如水波荡漾

  在荡漾的水波里——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接过年轻的妈妈递来的枝条

  高兴地跨上去:

  驾—驾驾—驾——

  一连串的白驹过隙——

  此刻当再次接过柳枝

  ——这匹马

  她已没有了跨上去奔跑的勇气

  半个月亮

  我只有半个月亮

  左边的月亮已离开了右边的

  我因此而悲伤

  我已经忘了左边的月亮光的温度

  我听到右边的月亮深夜轻声地哭泣

  我因此不敢悲伤

  我只有半个月亮

  可我喜欢圆圆的一整个月亮

  躺在圆圆的月亮下

  我闭上眼睛,对左边说:爸爸爱妈妈

  对右边的说:妈妈爱我

  我只剩下了半个月亮

  三月

  清晨小雨,公园的小路上

  一只蚯蚓在爬行

  湿漉漉的,像个懵懂的小婴儿

  爬得多慢啊

  有一瞬间你觉得时间

  驮在了它的脊背上

  而周围的垂柳,一根根嫩绿的枝条

  柔媚的。你忍不住刚想扶一把

  路边的石雕就打了个喷嚏(仿佛真的听到了)

  你咧着嘴笑,它也咧着嘴笑

  三月真好看啊

  我刚好路过,你们刚好迎上来
  清明节

  姥爷太姥爷都埋在马陵山公墓

  母亲对我说:

  以后,你也把我埋在这里

  哦——那我呢,多年之后

  谁来埋我,又会埋在哪里

  墓园人声鼎沸,菊香四溢——

  死去的亲人在吃着五色糕、酱牛肉

  喝着醇香的酒

  我们谈及生死时也不悲伤

  就像谈及此刻温暖的,轻柔的风——

  它吹着他们也吹着我们

  吹着过去的也吹着未来的

  此刻,我觉得我们不再是自己,我们

  只是人间的一种称谓——

  父亲,母亲,儿女

  我们成为他们,让他们在世间一代一代流传

  我们埋下他们,他们也埋下我们

  今日无雨,你看——

  一些灵魂跟随着光线

  时不时地穿过我们,融入我们
  迎春花

  披头散发的  小黄花

  插得满头都是

  路两边  公园里

  随处可见  为了迎春

  急匆匆地跑出来

  即使如此   你还觉得她们好看

  欢天喜地的样子

  让你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一只蝴蝶

  或者蜜蜂

  甚至因为眼前   让你以为

  你爱着的那个人

  像你爱他一样地爱你
       桃花

  出门右拐往前走

  杨柳一路婆娑

  少女的桃花眉  桃花腮  桃花唇

  随处可见

  粉粉的很好看

  这样的桃花谁不喜欢

  这样的桃花谁的心底没有一朵
       心疼的样子

  夏天过去了

  阳台上栀子、茉莉的花期也过去了

  叶子的颜色越来越浓郁

  而我只爱枝头上的花

  只有妈妈依旧每天去看它们

  我无意间推开阳台的门

  妈妈蹲在茉莉前

  指间的茉莉又开了

  几粒小小的花苞,淡淡的白

  她抚摸着,凝视着

  一副心疼的样子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

  以一种金黄撒在母亲和花草上

  也是一副心疼的样子
  故乡

  像所有的大马哈鱼

  都牢记着,自己世代相传的出生地

  成年后,它们

  弃海溯河,哪怕归途凶险

  命悬一线,也要回去

  就像姥爷说起太姥爷

  身埋异地多年,起骨迁回老家

  四个壮汉抬着大棺材

  去时,空棺歇了几歇

  回来时,轻松的一路小跑

  小野花

  做它们其中的一棵

  多好

  春天来了,就把枝芽伸出泥土

  在风中数着自己的小花瓣

  我知道会在秋天死去

  可这有什么

  阳光对我一样的慷慨

  雨水也滋润着我的根系

  我知道也许会被斩断

  也许会被连根拔起可这有什么呢

  春风不喊疼,我也不喊疼

  夕阳安详,它将在明天以晨曦重新命名

  而我,在诗人的笔下——

  一次次地起死回生
  当我想你时

  我希望自己是一颗星球

  而你,是这颗星球上

  唯一的居住者

  唐晓渡点评

  李看的诗用情深密,运思敏捷,格调轻盈,语言生动鲜活且完型造境行有余力,令人一读之下,便觉出作者就是那种与诗天生有缘,不得不写的人。这种人未必是一个“对所有纤弱、小巧的花草/都有着莫名的心动”,而又“只爱枝头上”那朵的人,一个认为“所有的房舍都应该挨着”的人,一个希望“我爱的事物都在/我爱的那个人还是昨天的老样子”的人;但如果我们在李看诗中恰好发现并认同了一个这样的人,那肯定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与她共享着同一种缘分。

  花草是李看诗的核心意象,爱则是其不灭的灵魂。她诗中所有的自喻和愿想都与此致命关联,并甘冒被视为“小资”的风险。初读以拆解其本名结构全篇的《芸慧》,读到前节作者化用李白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以猜度母亲在“芸”字中所寄予的心意时我就曾“咯噔”了一下,暗忖作者是否不但唯美,而且过于自恋了?好在“六月债,还得快”:后节对“慧”字别出心裁的解读不但迅速消除了我的多虑,还让我忍不住为那“侧立心头的山峰”和“云上种花”之间达成的巨大张力和微妙平衡而击节。当然,于此更有说服力的,是自画像意味更浓重的《我爱的是纤弱的》和《小野花》。那些在李看笔下无分田边、地头、坟前,开得到处都是的小野花,虽“挤成一团”且“低低地推推搡搡”,但哪怕“花朵只有一丁点大/也是满心欢喜地开着”的小野花,作为主体形象在当代诗歌中已是久违了;同样久违的,还有作者循其远离奢华,素雅、淡泊、柔韧、自在且自得的品格,自觉而又不着痕迹地融入其里的心志:

  “

  永远不知道庙堂之高,华灯初上

  但它们知道旷野风的自由

  知道行路人脚的沉重

  就像我知道我跋山涉水走来

  就是为了站在它们中间

  开一朵属于自己的花,一起晃动
  ”

  如此谦逊而又如此骄傲,如此低调而又如此抖擞。我对李看的身世履历一无所知,故也说不好此处的“跋山涉水”分量几何;然而,无论她是否在诗中追求举重若轻,都不会妨碍我体察其心志筑基的美学深度。那是某种既折射着古老智慧,又充盈着新生活力,更具积极意味的“齐物我”的深度,是将个体生命置于万物并作、生生不息的自然循环中彼此参悟,据其全息同构原理而不唯看淡生死,更立足自身,抓住当下即刻的深度。经此透彻之思,历时和共时、生存和写作、写作和开花的价值就叠映于同一瞬间,某种意义上甚至成了一回事:

  “

  春天来了,就把枝芽伸出泥土

  在风中数着自己的小花瓣

  我知道会在秋天死去

  可这有什么

  阳光对我一样的慷慨

  雨水也滋润着我的根系

  我知道也许会被斩断

  也许会被连根拔起

  可这有什么呢

  春风不喊疼,我也不喊疼

  夕阳安详,它将在明天以晨曦重新命名

  而我,在诗人的笔下——

  一次次地起死回生
  ”

  李看式的“透彻之思”当然不是,也不可能是海德格尔所谓“思想思想着思想”的“纯然之思”。其穿透力不是来自概念的发明运演,而是来自与事物互参中全身心的彼此进入。所谓“参”,某种意义上就是以童贞之眼“看”,二者一体两面,天然倾向于亲和而不是排斥。在《清明节》一诗的祭奠情境中,可以看到李看式“透彻之思”更直捷,也更圆融的呈现:追思逝者时通常由不离悲伤的意绪主导,以庄肃、清穆为征象的仪式氛围,缘此一变而为喧腾、松快,阴阳死生混而不分的同处共享时分。这里,想象力抟虚为实,化实为虚的神奇,不在于使那些不可见的场景显影,而在于令“谈及生死”和“谈及此刻温暖的,轻柔的风”等值。这“吹着他们也吹着我们,吹着过去的也吹着未来的”风同样不可见,却在不经意间成了贯通三界的自然信使,不仅抚慰着家族被生死分隔的亲情,更揭示着人世代代流传的秘密。这秘密当然也是诗之所以薪火不断的秘密:所有能顺着诗末作者的手指,看到“一些灵魂跟随着光线/时不时地穿过我们,融入我们”的人,都会在此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沉入某种庞大的虚静,并意识到这虚静中涌动着的勃勃生机。这样的生机仍然不可见,但只要稍稍凝神于在《该写诗了》一诗中再度出任主角,且与写作互为隐喻的那些小野花们,就不难感受到其驱策人心的源源动能:

  “

  依然能开花的都没闲着,依然一副

  不负时光的样子
  ”

  我注意到反诘句“可这有什么呢”在李看诗中一再出现,听起来满不在乎、底气十足,却也引入了一个未出场的声音——当然只能是争辩,且更多是自我争辩的声音;其被刻意遮蔽,但仍隐隐透出的不安表明,李看式的“透彻之思”无论看上去有多么自足和自洽,都暗布着时代的裂隙,以致前景不测。可这又有什么呢?不管还要经过怎样的历练甚至冶炼,都不会减损我当下的欣赏和推重。我毫不怀疑,正因为更多得力于此,李看撷取诗材的方式才会既极显自然又不乏内在的戏剧性(典型的如《三月》和《篮子里的一束花》);其用意才会既直切又柔和,既细腻精准又允以不确定的模糊(试读《狼》和《木头人》);其文本质地才会既清澈纯真又兼具弹力和张力;其语气节奏才会在自发和典雅之间既不粘不滞,又保有转换中的从容大气,即便在情绪最激烈时也不会因失控而零落走形。

  所有这些都令我高兴以致惊喜——不仅因为新世纪以来青年一代受同质化诗风的困扰既久,已经很难见到这样自出机杼、个性鲜明的诗人,还因为从中可以发现众多传统的踪迹:不只是庄子的踪迹,还包括《古诗十九首》的踪迹、汉乐府的踪迹、李清照的踪迹等等。我不会费心琢磨天赋和养成在造就李看诗时各自所占的比重,而只想借此再次强调一个来自晚年奥克塔维奥·帕斯,而又深得我心的观点,即对同等注重语言原创和生命本真,且为一个不断变化着的世界反复拭去历史和文化积尘的诗歌来说,远古和当下不但彼此投射,而且一脉相通。这是我们理解活的传统以及它之以所活着的关键,把握诗之“现代性”抑或“当代性”的关键,有时还是个体窥破自身命运的关键。

  粗读李看诗过后我曾试图以“神完气足且温柔敦厚”修正其似乎一眼可辨的唯美倾向,以概括对作品的总体印象;但再读、三读后,又觉得还是少做此类大而化之的评价,对作者日后发挥潜能或更为有利。其间两首诗起了主要作用,都是爱情诗,前者狭义后者广义。狭义的为《当我想你时》,只三句,对受话者来说可谓凝练之极,专注之极,但一颗星球和一个人的想象情境却内含了宇宙视角,既深邃阔大又孤独荒凉,双重的反差直令我想到昌耀的《斯人》。广义的为《都是自己的样子》,虽同是向一人倾诉,却以对世间万有的深致体察和同情为逻辑依据;如果说其娇憨的语态和轻快的游戏感常见于作者的其他作品,于此并无新意的话,其结尾的顿悟却如一只云雀忽从遐想的草丛中近乎垂直地腾起,其留在半空的身影和鸣叫,让我什么时候想到,就什么时候感到意犹未尽:

  “

  我是妈妈种在风中的一粒种子

  有花要开在悬崖
  ”

  不必说,这两首诗很大程度上都溢出了我对李看诗拟定的评价尺度;问题是:一颗星球和一粒要把花开在悬崖的种子,哪个才是,或更是李看“自己的样子”呢?对此我的建议是:既然真正的诗人并无固定的自己,就不妨期待那粒种子把它可能开的花迎着风开满这个星球。李看,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