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青春是生命之泉的涌流,青年是文学发展的希望。江苏作协历来重视青年文学人才的发现培养,通过组织培训、学历教育、文学评奖、青年论坛等多种方式,帮助青年作家、批评家成长成才。2019年起,先后启动两轮“名师带徒”计划,推出“文学苏军新力量”“江苏青年批评拔尖人才”等人才梯队,进一步建强文学苏军方阵。省作协下属四大期刊同样把青年文学人才培养列入办刊重点:《钟山》举办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并联合《扬子江文学评论》举行扬子江青年文学季,设立面向全国青年作家的“《钟山》之星”文学奖;《雨花》坚持做好“绽放”“雨催花发”栏目,承办“雨花写作营”;《扬子江诗刊》设置“新星座”“早知潮有汛”栏目,每年评选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推出江苏十佳青年诗人,举办长三角新青年诗会等青年诗歌活动;《扬子江文学评论》推介优秀青年学者的批评文章,连续七年组织扬子江青年批评家论坛,2023年起,深入高校文学院举办学术工作坊……江苏作协多措并举,囊括新鲜“青年面孔”,凝聚青年文学力量,展现文学薪火相传的独特魅力,见证一代青年作家、学者的探索与创造。
近期,江苏文学以全新栏目“文学新火”,与四大文学期刊联袂推介具有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批评家。本期与《钟山》杂志共同推出获第二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的青年作家——郭爽。
郭爽:跨界洞察,现实与幻交织
作家简介

郭爽,女,1984年生于贵州。作品发表于《收获》《作家》《山花》《钟山》《上海文学》《西湖》等,被《小说选刊》等刊转载。出版《月球》《我愿意学习发抖》《正午时踏进光焰》,编剧作品电影《草木人间》。曾获“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新人奖、“《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山花双年奖·新人奖、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奖等。
创作成果

郭爽部分作品书影
获奖情况
2018年
获第二届山花双年奖·新人奖。
2019年
获第七届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正午时踏进光焰》入围第二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
2020年
获第二届“《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
2021年
获第十二届“茅台杯”《小说选刊》年度大奖·新人奖。
2022年
获储吉旺文学奖,《月球》入围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选名单。
授奖词
第二届“《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青年作家郭爽
郭爽的写作穿梭于不同文体与空间,她凝视那些在暗处无声喘息流汗的人,以及光焰在他们身上投下的影子,试图描画当下生活与个体生命中尚未定型的部分。《我愿意学习发抖》记录一个不驯服的年轻人,为了重遇童年幻梦而远赴德国的旅程。那些与陌生国度、陌生人的珍贵“遇见”,和来自黑森林深处的古老童话相互照亮,敞开了生命的一角。她以富有洞察力与穿透力的表达,从现实与虚构之间主权未明之地,开辟出一条朝向辽阔处的道路。
作品选读
月 球
郭爽
儿子又穿上了铠甲。从头盔看出去,这次开的地图是中国。漓江塔、烧烤摊,荷花浮在水面荧荧发紫。儿子躲避跳跃着开枪,占下一个据点,25点血很快告急,敌人的进度条到了80%。捡到血包,回血,对方进度条满100%,“战败”。不过几秒钟里,儿子死了又活过来,或者根本就没有死过,生死可以瞬间循环,只用等待重新组队、开局前的几十秒。
第三次送儿子去就诊后,医生请刘丽丽进诊室。医生说,希望刘丽丽可以加入治疗。医生姓岑,四十出头,医学博士。本地还不流行在生物医学之外辅以精神卫生治疗,他的出诊费很贵。但送儿子来试试,更多是主治医师、刘家世交冯医生推荐,“慢性病是无法治愈的。要处理好,需要患者、家属全面配合,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环境的。”
给儿子治病两年后,刘丽丽开始明白,家里有病人,真正棘手的问题只有一个——钱。这个家最大的幸运,不过是丈夫挣了不少钱,至少,在儿子生病这事上,他们虽跟其他家庭一样“一劫不复”,但仍可支撑下去。
她点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医生说,我的意思是你每周也需要一小时诊疗。
我?
孩子说的情况,我需要参考。你们家的环境,也需要深入了解。你的情绪、身体、状态,也直接影响孩子。
一周后,刘丽丽开始做病人。她像平常跟冯医生汇报一样告诉岑医生,“星期一,很稳定。星期二早上不好,下午好些。星期三,更好了些。星期四,上午不好,下午也不好,到晚上好了些。星期五,今天,目前还好。可我不知道星期六会怎么样?”岑医生点头,鼓励她说出更多。她于是听到自己说,“孩子生气,我也生气。特别好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快不好了,我又难受。每天都这样,没有规律。”
待她平静后,岑医生说,慢性病就是细节,病人和家属都精疲力尽,她的愧疚、自责、恐惧,都是正常反应。他正在引导孩子说出更多对自己生病的感受,这样才能帮到他。而刘丽丽需配合说出更多。
看诊一年后回头想,儿子是从见过岑医生后开始起变化的。电视上出现少男少女演的偶像剧时,儿子不再砰一声关掉然后发脾气。刘丽丽帮着儿子换尿袋时,他也没那么紧张别扭了。岑医生告诉刘丽丽,只要儿子不再纠结为什么会生这个病、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考大学,他就慢慢有能力去思考未来的人生怎么办。“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对他有信心。”
刘丽丽做了笔记,关键词是——接受、控制、改变。
她每天好几次上儿子的QQ空间去看他的动态。也是这半年,儿子才对她开放了进入权限。
某天吃饭时,儿子说,当个好学生也挺无聊的。她筷子停在半空。生病前,儿子一直是学习委员、年级前十名。她没想好怎么接,筷子缩回碗里。儿子又说,考上Top2、拿国外Offer、移民或者进五百强,都很无聊。她只好说,家里也不缺你来挣钱。可儿子说,妈妈,我是说这个秩序很无聊。儿子伸手夹菜到她碗里,妈妈,你跟岑医生都说些什么?
从岑医生的诊所回家必经开发大道。跟小城里其他拥堵狭窄的道路相比,这是拆迁后拓出地盘修的新路。原本阻隔新旧城区的山包上打出双向四车道的隧道,连接起新旧半城,开发大道也因而完整。每次“呼”一声开进隧道时,湿润的空气都让她的鼻翼轻微颤动。车灯的光柱追索着硬币一样的出口,她享受这幽闭。小城架在群山之间,空气如山峦般苍翠湿润。天气不错的时候,她喜欢开一点窗,让空气呼呼对流。她熟悉这里的道路、河滩、瀑布,山民独有的饮食和语言。也许因为在北京进修过两年,她的普通话发音圆润、准确,科室里外省考来的小年轻都说,刘姐你不像本地人。她笑笑,不认为这是夸赞。
阿姨来,她又不想去见朋友打牌的时候,就一个人开车出门。阿姨会处理淋浴间里一团团的掉发,会用消毒水给儿子房间的地板清洁。而如果她开得足够远,被足够多单调的风景簇拥,回家进门时就会忘记出门前的烦心事。岑医生怎么说来着,磨砺。只有你足够强大,才能保护他,而他也会保护你。
在她从小长大的工厂,工人们总是用废弃的材料给孩子做小玩具。车床上一过,再用砂纸细细打磨。手最巧的人,能做出流行的日本电视剧里忍者用的飞镖。眼睛盯着道路和随时蹦出来的山包时,她脑子里无边无际想着这些。时间被压缩、跳格,她还扎着羊角辫打乒乓球,转眼就抱着孩子当了母亲。慢慢地,她熟悉了城郊的道路和景色,也一遍遍温习自己的幼时记忆。河流和瀑布像地球本身一样古老,靠近它们,琐碎的哀喜似乎能被时间的绵长带走。
丈夫与女领导那桩事,被女领导的丈夫举报到单位去。她相信丈夫是冤枉的,他沉默、温和,不似许多男人有太多欲望。可后来丈夫辞去公职,下海开公司。她有些失落,似乎自己错信了他。这些好像都走远了。
人生过半,已有太多后悔的事,像棋盘上无法收回的败着。
三年前,她辞职回家照顾儿子。知道原委的人安慰她说,回家也好,家事为大。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重新排列人生的次序。从小她就数学好,大学念机械专业,分配到地方工厂是唯一的女助理工程师。调回城、转行政岗后,她做事也一直井井有条。这个家是齐整的。
公婆先后去世,她不用再伺候病榻本应轻松些,可两个小姑子对她的家事愈发关心,主要是关心儿子,也就是她们的侄子。她们的哥哥才情过人,如果做错什么,也是刘丽丽做妻子不体贴不细致,让他躲了出去。“他又不是不回来,他累死累活挣钱不是为了你和孩子?”她们说。或许她们说的也没错,婚姻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走了二十几年水路,同舟共济的情分有,但如今水面大雾笼罩,两人在雾中竟似捉迷藏。而她终究太要强。
辞职回家后,她学习护理,了解康复医学、心理学。跟这些事情的难度和消耗的精力相比,三年下来,她排列出了最难完成的三件事:永远不让儿子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傻瓜;时刻观察、了解儿子的需要,发现儿子的潜力;努力去理解儿子,那个被打上慢性病烙印的世界的界限和可能性。
健康的人总是把身体的忠实视作当然,直到身体背叛了自己,才愤怒、沮丧、崩溃。这几乎像婚姻了。
儿子却比她预想的更快长大。最不好的时候,儿子完全不能自理。可那双明澈的眼睛告诉她,他虽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走动奔跑,虽然外表不再如常,但他对人的反应、对事的感知毫发无损,甚至可以说更敏感了。
半年前,她跟丈夫又为琐事口角,儿子突然提起一只板凳,“李国强,你再这么对我妈,信不信我打死你?”丈夫没有像往常那样摔门而出,反是软塌塌缩到沙发上,什么也不再说了。
她吃了一惊,似乎儿子身体里长出了连母亲都不认得的东西。就像现在一样,她睁大眼睛盯着儿子的背影,想穿透他的思绪,想要开口说出什么。
座钟铮铮响,六点半。刘丽丽把目光从儿子的背影转到面前的电视上。每天晚饭后,她都独自坐在客厅看电视。先地方,后中央,先播本地新闻,余几分钟见缝插针播广告,然后信号一转对接中央一套,几十年不变的音乐哗地一响,导出《新闻联播》。
现在还是地方新闻时段。原本端坐画面正中的女主播被挤到一边,画面左边更打眼的位置坐着另一位女主播。更端庄,更漂亮,也更年轻。刘丽丽放下遥控器,眼球左右滑动,比对着两个女人的五官、肤色、妆容、衣饰,轻轻叹出一口气,“宋霖,你也老了。”荧屏上的宋霖像是被刘丽丽点破了真相,再密的假睫毛也扮不出灵动的眼神,只呆呆看提词器,一句句吐着新闻。52吋的电视里,宋霖的每一根睫毛都可以看得那么清晰。
今晚她亲自下厨,炒菜时却失手放多了盐,儿子自然不能吃,她怕浪费硬是消灭大半。她起身倒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她恍惚盯着儿子的背影和电脑屏幕。
换了地图,这次是埃及,豺头神的神庙。儿子潜进神殿,神柱赤黄,空气雾蒙蒙尘埃翻飞。继续进攻,搏杀,夺取胜利。刘丽丽闭上了眼睛。
昨天给儿子换尿袋的时候,尿袋歪了一下洒到她手上。这种状况也不是一两次了,但她就是没忍住,胃里的东西几乎是喷射出来,沾了儿子满脚。胃抽搐得太剧烈,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清理。儿子躺在床上没作声。等她抬头才看到儿子眼里蓄着泪。
呕吐物跟儿子的裸体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厉害的时候,儿子是被单下插满管子、动弹不得的病体,护士随意掀开被单擦拭四肢,刘丽丽则被猝不及防的裸体打晕。她已极力转过身、移开眼睛,可儿子的下体还是阴影般映入她眼底。是有疯子画家,用自己的亲生儿女做裸体模特。让他们光着身子坐在一起,坐很久,坐很多次,直到被他用颜料和画布固定。她是被迫的。
男人的下体,对她来说已是陌生。丈夫已许久不碰她了。她原没有理由像看待一个男人那样去看待儿子。只是这半年多的变化猝不及防。她怀疑自己再不能像之前那样,做个失去性别的母亲。
她抬头看钟,儿子已经玩了一个多小时了,平时他自己准时就会停,今天……她失去了去让儿子停下来的理由。
宋霖从电视上消失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可刘丽丽的膝盖并没有感觉到会有雨。准是又报错了。山太高,气流变幻莫测,天气预报常是不准的。
新一局,儿子在月球基地里出生,出生点附近有一台天文望远镜。太空舱外,蓝色星球地球巨大、沉默,近在咫尺。儿子像迷了路,在太空舱里迂回闪动。儿子教过她,这张地图的彩蛋是月球背面,那是人类不知道的秘境。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人族、虫族和神族之间的纷争,而是人族与智械的博弈。她没太听懂,却记住了。
几个月前,主治医师冯医生提出了新的治疗方案。其中,换肾是主要方法,至少作为病情恶化的解决方案被正式提出。刘丽丽跟丈夫商量。两人平日总是吵,给不给儿子换肾,却看法一致。用丈夫的话说,如果换了就可以好起来,比现在更好,那就考虑换。丈夫还提出更现实的考虑:也不是想换就马上能换的,现在不去排队,什么时候等得到一个好肾?
儿子却不同意。他跟刘丽丽表达,不同意。又跟主治医师表达,不同意。刘丽丽追问过,到底为什么?这是为你好啊。儿子先是沉默,看母亲不肯作罢又可怜,就说,是我做手术,为什么你们俩那么积极?刘丽丽说,我们是为你好。儿子说,是为我好还是为你们好?你们把能给我的都给我,却根本不考虑我需不需要。从小就是这样,我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玩具。你们买了玩具堆在家里,根本不知道我只喜欢积木这一样。
发完脾气,儿子变得虚弱。刘丽丽在床边守着他,不明白这孩子的想法到底从何而来。是有人说过,你们又不缺钱,怎么不给孩子换肾。但她从没细想过,就算不缺钱,是不是也必须换肾。钱是不是真的能解决问题。那些昂贵、风险难测的检查、新疗法、药物,真的要让儿子去试吗?还是就像儿子说的那样,他们不过是自私,才什么都想给儿子用上?
跟岑医生的诊疗会面里,她谈到自己的精神压力。一次次的检查、会诊,一次次的透析、服药,可病仍像一团雾,无法驱除,无法定型。医生开导过她很多次,先天型,又发现得早,控制得好的话,不少病例都活到了老年。
今天下午,儿子坐在副驾位,她开车载两人回家。过隧道时,温度陡然低了几度,儿子打了个喷嚏。她随手抽张面巾纸给儿子。儿子窸窸窣窣擤鼻涕,摁开驾驶位和副驾位之间的垃圾盖。她瞥了一眼,里面有几个老鲍留下的烟头。丈夫不抽烟。她手错拍了喇叭,“嘟”一声响,声音被隧道内壁反射、拉长、扩大。
出隧道,她拐下开发大道往南郊开。南郊地貌平缓,是群山之间的俯冲地带,遍布溪流和滩涂。远山如黛,隐没在云和云的连接处。河滩上长满芦苇,浩瀚如浪。她小时候,这里还有不少农家,仲家子和客家子杂居,也有苗子。黄牛步态悠扬,牛尾扇拂着米粒大的蚊蝇,不疾不徐地很耐烦。农家孩子穿短褂,打赤脚,吆牛的口诀与牛脖子上的铜铃一起铃啷作响。沿着河滩一直往南,就是他们厂。
她把车停在河滩边沙子铺出的临时停车场上。挽着儿子,儿子也挽着她,沿着人脚在芦苇中踩出的小路,母子俩往河滩边走。不知名的水鸟被他们惊飞,呼啦啦地在空气中荡出一连串圆弧形。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儿子还是婴儿时,她经常给他按摩。指腹在柔软的皮肤上游走,像会释放电流。儿子小小的身体舒展、顺服,承接着她从指腹而出的感情。直到这两年,她的手指又频繁地触碰儿子的额头、胳膊、背脊。这躯体竟是从自己而出么。
岑医生让她用五个程度来评估她和儿子的情感关系,非常好、好、一般、不好、非常不好。她选择“非常好”。岑医生说,儿子选的也是“非常好”。“你辞职,回到家庭,你不断地努力,孩子不断地努力,让你们的关系非常亲密、牢固,这是很少见的。”
她跟紧儿子。儿子说要一台天文望远镜,她上网认真比价。接着,儿子买了不少澳大利亚的图册。她登陆儿子的QQ空间,看到一个名字:哈蒙德。儿子在好几条动态里打出这三个字。也许这个哈蒙德是澳大利亚人吧。
她上网检索天文望远镜与星系。月球是天体,是人类肉眼所见的天空中,太阳以外最亮的天体。明亮的白色光晕下,玄武岩熔浆堆积出月球表面广阔的平原。月球经得起人长时间的凝视,它甚至比太阳更耀眼。
她想起上学时,先学万有引力,月球与地球之间被引力相连。后来又知道了相对论,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星球之间并没有磁力般的吸引,彼此的关系不过因为过大的质量压弯了时空,引力是一种几何现象的呈现。
这些简单的信息流在电脑屏幕上滚动,她有一种久违的愉悦。
在岑医生的诊所,她讲得最多的是哥哥。哥哥像三角钢琴的支架维持着家的平衡。哥哥去世后,钢琴顶盖砰地压下来,琴弦震动嗡嗡乱响,他们家像琴箱一样闭合。
几次诊疗后,岑医生说,你都是在说别人,你自己呢?
她想了想说,我不习惯谈自己。
医生问,有想过为什么吗?
她说,大概就是我是你的病人的原因吧。
年轻时觉得天大的事,都碎成了芝麻粒。她觉察出自己的变化,却很难开口真的说出什么。而婚姻会熬煮掉滋味,感情之外的东西都做不得盐。
河滩边的空气因水流的涌动而新鲜生猛。儿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掷向水面,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跳。她也捡石头往水面掷去。
儿子说,妈妈,这两年我想明白很多事。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我也就觉得,世界会永远这样。只要我按你们期待的去做,或者只要稍稍努力一点,就可以让所有人高兴、满意。可生病后,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做什么、想什么了。应付病和治疗,我就已经筋疲力尽。有时候我会觉得,身体和脑子之间隔着什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要非常专注,才能忍住痛、控制身体。从卧室走到卫生间里、拿起一杯水喝下去,这些动作都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做到。以前我觉得自己也想过人生的意义,但现在我想:活着是为了什么?如果不能控制的事随时都会发生,那我在怎么过我一天天的生活?
她再捡起一块石头,朝水面掷出去。“你大了,你的生活自己决定。手术不手术,只要你想好了,妈妈都同意。”
回程的路上儿子睡着了。山在车窗外快速后退,变成奔腾的马群或者宣纸上洇开的墨迹。也许就像岑医生说的,从儿子的角度来讲,手术是一种风险,会破坏现在他已经熟悉、基本可控制的状况。“他不想真的变成不完整的人。”
“完整的人。”她说。
她开车带老鲍去过瀑布。从市区出发往南开40公里,有个不知名的小瀑布。因为不知名,并没有开发成景区。也有零零散散的游客,但多是镇上居民在锻炼、吸氧。她和老鲍就夹在跳舞打拳的老年人中踱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些小地方就全是老年人了。老鲍说,清明快到了,要不要他帮忙去给刘丽丽哥哥扫墓。刘丽丽说,不用。老鲍知道刘家老爷子重男轻女,她弟弟又三天两头玩消失。她说,我会去的,这些年我不去谁去?我爸就算不满意也没办法。老鲍说,你要是不方便就跟我说。她说,没什么不方便的。老鲍说,你那个胆子小得,乒乓球掉人脚下了都不敢去捡。她说,那是以前,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绕着瀑布前的坝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像要把时间的发条扭转回去。雨季还没到,瀑布尚未涨水,声响温柔。他们还没有老。
关于老鲍,“资深美女”们打趣过她。姐妹群在手机里叫“资深美女”。能做牌搭子的,手里的钱总不至于相差太远。拿得住这么多钱,至少年轻时都是美女。她们也不避讳,带了小男朋友来,让人乖乖坐一旁端茶听牌,偶尔上场玩两把活跃气氛。自然,有钱作底子才托得住这些。美女们逗她,刘姐你什么时候才有男朋友啊?有了可要带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城市小,同学圈子再一层层紧缩,谁都知道在同学会上,她跟老鲍喝了交杯酒。
老鲍大概恨过她。她那时候只知道听父亲的话。结了婚,弟弟又不争气,她偷偷给弟弟还了不知多少债。弟弟最后连她都骗,在丈夫公司搞了一堆烂账就拍屁股走人。她在丈夫面前是抬不起头的。如果当初就不管不顾、跟了老鲍呢?一样的两三套房子加上郊区别墅。而且,她的心抽搐了一下,老鲍的女儿漂亮又聪明,尤其一双眼睛,跟老鲍一样黑白分明。她不会怀上个……坏种。
可过了段时间,老鲍给她发信息,她总推说走不开、孩子情况不好。老鲍问具体怎么不好,她就捏几个常见症状搪塞过去。几次后,有天晚上老鲍突然发来一条信息:我都等了你一辈子了,再等儿子几年又有什么?他应该是喝多了,又乱喊“儿子”了。刘丽丽盯着这句话看了又看直至夜深,没有给老鲍回。
儿子小时候,她背着他回娘家。在家属院里遇见老鲍,老鲍也不避讳,伸手捏住儿子的小手,“喊爸爸。”刘丽丽凶他,你疯了啊?老鲍故意嬉皮笑脸,认个干儿子总可以吧?她不言语。老鲍又掏出钱包,说要封个红包,“你结婚也不请我,满月酒我总凑个份子吧?”刘丽丽打开他的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老鲍停住了,说他生了个女儿,叫琳琳,姐姐可以带弟弟玩。刘丽丽跺着脚走了,回头骂他,神经病。老鲍却在喊,常回来啊。
在冶炼厂时,老鲍常给她写信。老鲍那时接了他父亲的岗做钳工,却因头脑灵活被调到销售科,常年在外地跑。信件贴着天南海北的邮票飞到她大学毕业分配去的山坳。老鲍讲着武汉的长江大桥火车和汽车楼上楼下地跑,广州火车站前就是人山人海的服装批发市场。
老鲍说,他真想出去闯一闯。丽丽,你想吗?我们一起出去,肯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鸡窝狗窝也是我们自己的金窝银窝,你信不信?到时我们的孩子也能在大城市出生,生下来就能吃麦当劳。我们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信展开、叠起次数太多次,折痕几乎要割裂薄薄的信纸。她在信封背后画图,每封信都铺展开一个幻想的新世界。黄鹤楼上“白云千载空悠悠”。橘子洲头有“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深圳和广州她实在难以想象,只能按广播里说的画一片“热土”。图都是用铅笔画的。细密的线条涂满信封背面。她用月亮做记号,给图画标注时间。月初收到信,上弦月。月中画个满月,月底则是下弦月。老鲍在天南海北,他们俩都被同一个月亮照拂着。而他们正年轻,有足够多的未来和美好前程。
岑医生问过她,二十四岁就结了婚,为什么三十一岁才要孩子。在九十年代,这并不常见。她告诉岑医生,一结婚她就有了去北京进修的机会,两年进修结束,她有调动的可能。九十年代,人的流动开始松活,不少同学朋友都找机会去了深圳。父亲执意让她回来,告诉她,自己对女婿很满意,而她也不可能再找到更好的丈夫。父亲的话刺痛了她。父亲说,你跟鲍时进的事谁不知道?能结这门亲,你还想什么?原来跟其他人一样,父亲也觉得她不过是二手货。
她听说过老鲍的事。这二十多年,他外面没有人。他要的话,怎么会没有?然后莫名其妙就有了。自然是小姑娘。她心上黯然,老鲍终究过得不好。没多久又听说,这姑娘长得像年轻时的刘丽丽。传话人等着她的反应,她僵着脸笑了笑。出饭店下台阶时踩空,崴了脚。一瘸一拐在夜里走,直走回家去,刘丽丽自觉悲哀。但另一个声音又喊她,跟她说,这下跟老鲍扯平了。
有些话她只能跟弟弟讲。比如她说,她欠老鲍的,老天要她还她就还。弟弟说,姐,最近流行注氧疗法,你脑壳昏不昏,我带你去潇洒一回?她不懂。弟弟说,那你就不要发昏。是刘志平那个老颠东耽搁了你,又辜负了鲍哥,关你什么事?你是超人啊,动不动就要拯救地球?弟弟一凶起来,脸上的肉都打横走,像螃蟹脚。她又气又想笑,我看你才是个颠东。弟弟说,姐,你说是不是,你、我,是不是都是他耍威风的炮灰。大哥一死,横竖看我们两个不顺眼,说我是寄生虫,嫌我给他丢面子,他也不想想我咋会变成寄生虫的呢?我啃老我光荣。他就晓得为革命事业做贡献,也要为我们做点贡献啊。她不说话。弟弟又说,几十岁的人了,你听我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像弟弟那样自私地活着,一切或许简单。弟弟求她去说项,跟丈夫讨个项目,开发区的肥肉只要吃上这一口,以后再也不愁了。说是最后一次,又说要给姐姐争气,“你娘家又不是没人。”他从小如此,家里惯坏了他,又没有足够多的钱让他过余生。最恨弟弟时,她会想起宋霖打电话跟她摊牌,弟弟说要找几个流氓去“教训”她。跟丈夫闹起来后,弟弟去砸了丈夫办公室。至于老鲍,弟弟听着也毫无愧色,“姐,只要你愿意……”这样一个弟弟……而且,无论真话假话,弟弟总能让她开心起来。她切了盘西瓜,姐弟俩坐在小圆桌前吃西瓜,说着二人同盟里相识几十年的旧人旧事。黑色的瓜籽被姐弟俩吐在盘子上,迅速风干,几分钟后就要被倒进垃圾桶。像他们无声无息转过头去不看的很多事情一样。弟弟临走前,装作不经意地跟她说,凡事不要太认真了,你就是样样都太认真。她装作不耐烦,挥手撵弟弟走。当晚她给老鲍发了条信息,“不要借钱给我弟弟。”
她拿不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时不时,就把一件衬衫过水,晾到正对小区的窗外去。一件丈夫早已淘汰作废的蓝衬衫。衬衫过了水,不甩干,任水滴滴答答打在邻居的雨棚上。她住得低,只四楼。小区里人来来往往,都能听见看见这蓝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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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首发于《钟山》202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