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诗刊》青春风暴 | 茱萸:注视着这平静的一切

(2024-06-05 14:16) 5999107

  导语

  青春是生命之泉的涌流,青年是文学发展的希望。江苏作协历来重视青年文学人才的发现培养,通过组织培训、学历教育、文学评奖、青年论坛等多种方式,帮助青年作家、批评家成长成才。2019年起,先后启动两轮“名师带徒”计划,推出“文学苏军新力量”“江苏青年批评拔尖人才”等人才梯队,进一步建强文学苏军方阵。省作协下属四大期刊同样把青年文学人才培养列入办刊重点:《钟山》举办全国青年作家笔会并联合《扬子江文学评论》举行扬子江青年文学季,设立面向全国青年作家的“《钟山》之星”文学奖;《雨花》坚持做好“绽放”“雨催花发”栏目,承办“雨花写作营”;《扬子江诗刊》设置“新星座”“早知潮有汛”栏目,每年评选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推出江苏十佳青年诗人,举办长三角新青年诗会等青年诗歌活动;《扬子江文学评论》推介优秀青年学者的批评文章,连续七年组织扬子江青年批评家论坛,2023年起,深入高校文学院举办学术工作坊……江苏作协多措并举,囊括新鲜“青年面孔”,凝聚青年文学力量,展现文学薪火相传的独特魅力,见证一代青年作家、学者的探索与创造。

  近期,江苏文学以全新栏目“文学新火”,与四大文学期刊联袂推介具有创作实力的青年作家、批评家。本期与《扬子江诗刊》共同推出荣获“江苏十佳青年诗人”称号的青年诗人、批评家茱萸。

 

  作家简介

  茱萸,生于1987年,籍贯江西赣县。曾在沪上求学十年,获哲学博士学位。2003年开始发表诗作,2007年起兼事当代诗歌批评,2013年以来出版随笔集《浆果与流转之诗》、诗集《仪式的焦唇》《炉端谐律》《花神引》《得体》等多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现任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导师。

  作为诗人与作家,近二十年间:在《诗选刊》《星星诗刊》《人民文学》《山花》《诗刊》《上海文学》《收获》《钟山》《扬子江诗刊》《作家》和《今天》等刊物发表诗歌或随笔;作品被编入《中国新诗百年大典》《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学大系·诗歌卷》《现代汉诗110首》《体味诗情:当代诗名篇细读》等选本;获全国青年作家年度表现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诗东西》青年批评奖、中国·星星年度诗人奖、扬子江年度青年散文诗人奖、国际华文诗歌奖、美国亨利·鲁斯基金会中国诗人创作奖金等奖励;入选“江苏十佳青年诗人”及《钟山》《扬子文学评论》组织评选的“新世纪二十年青年诗人20家”(专家榜);参加或出席《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太平洋国际诗歌节、美国佛蒙特州VSC驻地计划、韩国青松郡中韩诗人论坛等文学活动;部分诗作被译为英、日、俄、法、德、韩及西班牙语发表或结集。

  创作成果

  名刊发表(不含非诗类体裁作品)

  01.《茱萸的诗》(三首)刊于《星星诗刊》2008年第9期,荣获第二届中国·星星年度诗人奖(2008年度校园诗人奖)。

  02.《花草市场》(外四首)发表于《人民文学》2009年第8期。

  03.《奥秘的微笑》(两首)刊于《上海文学》2014年第6期。

  04.《九枝灯》(组诗配创作谈)刊于《诗刊》2015年第23期。

  05.《茱萸诗选》(组诗配评论)刊于《江南诗》2017年第5期。

  06.《佛蒙特夏天》(大型组诗)刊于《钟山》2019年第6期。

  07.《礼物》(组诗)刊于《扬子江诗刊》2020年第5期。

  08.《夜何其》(组诗配评论)刊于《诗刊》2021年第19期“每月诗星”栏。

  09.《追光之翅》(五首)刊于《上海文学》2023年第11期。

  10.《酬赠与游尘》(组诗配评论)刊于《作家》2024年第2期。

  作品及奖项

  1.随笔集《浆果与流转之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8月;诗集《仪式的焦唇》,长江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2014年5月以此二本著作荣获《人民文学》《南方文坛》主办的第二届全国青年作家、批评家主题峰会·青年作家年度表现奖(2013年度)。

  授奖词

  茱萸身兼诗人、学人和散文家的多重身份,他的诗歌写作将日常性上升为智性写作,并成为语言的千锤百炼的手艺人。他的散文兼具哲思和诗性,思想的锋芒锐利而生动,将一种新鲜的情态带给了我们。

  2.以2014—2016三年间诗歌创作的综合成果(主要是诗集《炉端谐律》,漓江出版社2015年9月;诗集《花神引》,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9月)荣获江苏省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文学新人奖。

  授奖词

  他的诗歌创作既有智性的表达,又有感情的魅力;既有日常生活的书写,也有哲意横生的思考;既有重接古典的传统,也有探索现代风格的尝试。

       3.散文诗(长诗)《斜坡手记》刊于《扬子江诗刊》2017年第4期,荣获第三届扬子江年度青年散文诗人奖(2017年度)。

  授奖词

  “斜坡”是自然的、历史的、社会的存在,是时间的载体。是缓慢、疾速、上下、深浅、起伏、高低、顺逆的辨证。一段“国康路”斜坡,勾连整体人生形态与社会形态。明亮与晦暗、犹豫与缓急、徘徊与重复,是“斜坡”之本象。人性的起落,命运的升降,法则的替换,国家的进退,莫不如此。茱萸将“斜坡”这一意象,幻变成一个具有哲学意蕴的思考。求证人与人的阶层意识、人在社会的不同位置不同立场、人被时间倾覆的宿命等,无不处在“斜坡”这一巨大怪象的围裹中。
       4.文学评论《远游风景的叙事之维——孙文波与新诗的山水纪游传统》刊于《新诗评论》2018年总第22辑,荣获江苏省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文学评论奖。

  授奖词

  本文以孙文波这位颇具艺术特质的诗人在新世纪的山水诗创作为考察目标,从新诗的山水纪游传统出发,在宏阔的视野中,精辟地评析了孙文波山水纪游诗的独特性贡献。

  历年诗作

  失踪

  那些生命中渐渐陈旧的名字 

  失踪于某年某月,某个黄昏 

  这个夏天的末尾 

  邮戳失踪于风雨 

  泥泞还在路上兼程 

  大片的叶子飞得决绝而无情 

  我在很深的黑暗里 

  闻到了来年草色腐烂的气息

  2004.8

  凌晨的颜色和声音

  深入事物的局部。倒影清晰

  迅速爱上金属铝做的钩子

  趁没有月色,将帘帐高挂

  一切都是相通的,甬道的那头

  水的锋刃急转而下,往里弯曲

  正微微泛着绿色

  纸的背面太过单薄且长满暗疮

  为了进行更坦诚的谈话

  我们是否需要将自己交给凌晨

  从常态中被逼回来,再暗示

  下一个月圆之夜甜腻的呼唤等同于

  轰鸣的另一半

  2006.5

  夏日即景

  长江南岸,倦意滋生的

  午后,这块审美的腹地面临着

  目光有预谋的包抄和劫掠。

  要沦陷,就干脆彻底一些——

  狭小的阳台上,晾衣竿撑起

  日常生活的万国旗帜:

  从汗渍处退役,欣欣然

  投入到带有肥皂香味的空气中。

  让它们无风自动吧,为了

  显得更像生活在人间,你不介意

  下一趟楼:从十一层到地面,

  左拐到一扇从不关的院门边;

  绕过密云路街角拥挤的人群,

  从未如此接近过市声,

  它饱满而自足,不理会

  一个无聊观察者外行的倾听。

  耷拉的叶片上布满灰尘,

  枝条各安其位,如同夜晚

  井然的繁星秩序,不可测度。

  这能安然面对风雨暴动的

  柔弱之物,会让你忘记

  植物分类学和部分园艺知识。

  喔,对,还有夹竹桃,

  这剧毒的植株

  有着诱人的殷红之唇。

  2011.6.8

  避雨的人

  他们互相望了望,在路边医院的

  玻璃廊檐下,听匆忙的脚步。

  裂开的乌云带来白昼的消息,

  往地面倾泻恩典与光束。

  一辆货车驰过,面孔和雨披交替

  出现在这幅画面的角落。

  不断有身影投向雨幕,不断有风刮过。

  额上的水珠,滑入新来者的沉默。

  都是已经上岸的赶路者,

  太阳一照,谁还记得水的痕迹?

  在这样的晴天,你要走向避雨的人,

  成为那群人中最新鲜的一个。

  2012.8.24初稿,2016.4修改,2021.8再改

  阮籍:酒的毒性

  出于一贯的嗜好,我们不能容忍戒酒,

  公开宣布与安全可靠的趣味为敌。

  ——帕斯捷尔纳克《盛宴》

  我曾想像到这酿造的水里畅游,星光

  打碎在沿岸,能露出呼吸夜色的头颅

  可真好。从咏怀诗的章节中抽出两首

  辛辣的款式,气息在周围弥散开来,

  但不必去谈论:响彻夏夜的那声呼哨,

  小酒馆温柔的对待——

  手势颤抖,沾满液体的罂粟,隔壁的

  美人则是另外一朵盛开的痴迷。关于

  这些事物的毒,我们是知道的,我们

  要借此祛除情感的伤寒和青春的热病,

  “畅饮正在悲恸的诗节潮湿的痛苦”。

  秩序,这被渴望、又要打碎的,用来

  安放易朽的肉体,镇压胃和血的暴动?

  飞起来,飞到没有拘束的时空里去做

  一场白日梦——炼金术是彼岸的薄冰,

  酒则裹挟着呓语,冲垮了信仰的堤坝。

  那一年,有人刚跟世界作最后的道别,

  成都,这个三世纪的王国首府黯然地

  卸下了最后的心理防线。我们也在此

  被缴械,到诗的功过簿上签下了名字。

  如今我也能喝一点了,旁观的味觉

  终于意识到它应有的使命。是否该

  感谢这份独特的赠予呢?在平庸年代,

  风暴集结于酒杯中作最热烈的泅渡。

  2013.7时游成都,为嗜饮的友人徐钺和安德而作

  李贺:暗夜歌唇

  在夜里枫树叶子像磷一样闪烁,

  雨水打湿了暗处歌手的嘴唇。

  ——扎加耶夫斯基《没有童年》

  烟焰消歇,并不全因雨水的笼罩。

  你目睹沿路灯盏渐次熄灭,又泛起

  磷火的冷光,在诗之郊野,词的

  密林。——它们飘飏如琐碎的秋尘。

  这是驴背生涯最好的景致,旅人

  在长夜里获得的更为私密的温存。

  何况此处的全部还能为想象所滋养,

  属于另一个世界,允许梦的遴选。

  周身岚雾扫在陈旧的行囊上,打湿

  写满新作的纸张。你想起以前

  饮过的烈酒,佐酒的歌姬,嗓子

  和嘴唇,嗓子与嘴唇之间的脖颈——

  那一抹亮白,辉映着积年的寡欢。

  现在,这些都如雨一般倾泻于此。

  暗处众树列布,藏着哼唱谣曲的

  山鬼、木魅或美艳死魂灵,不同于

  那未曾听闻、来自异域的海妖:你

  心志坚实,无惧于她们声音的迷惑,

  而选择将世俗给予的敌意视为畏途。

  但这路终究要走下去,穷尽一世

  微弱的可能性,并在对各种音乐的

  聆听中分辨出快乐的丝弦,聊度

  这突如其来的今生。直到对人间的

  眷恋,汇聚起所有的虚构之物。

  2014年秋,读扎加耶夫斯基、李贺、李商隐而作

  雨夜物语

  湿鞋子和公交站台截住车灯,

  光柱里遍布雨幕析出的绒刺;

  那些细小的湿尘,悄悄贴上冬衣。

  要寒冷中赶路,准时回家,

  要在那迷人之冬读几篇上田秋成,

  遥望下一个晚春的雨霁:

  新声甜腻,市井潮红,在絮叨中

  天然的礼物让讲故事的人感到羞愧。

  而生活得以继续。风用它的声音

  颠倒梦想,翻动摊开的书页。

  2017.1.6 姑苏雨夜

  郁达夫临江宅

  ——兼赠诗人蒋立波

  到富阳来,这是第三次。于你的旧居

  此番却只是重游。鹳山就在左近,我

  当年登临过一回,自此眺(钓)得了

  富春江上轻凝的雾气和浅漾的波纹。

  到富阳来,首次是2014年的仲春,

  第二次是2017年春寒料峭的时刻。

  这次则赶上了秋日新凉,木樨香

  充盈于这座临江的宅院,仿佛为上次

  春寒中对我的闭门不纳作出了补偿。

  百年如弹指。1915年,你虚龄二十

  于东京,隔着太平洋,给远在家乡

  富阳的业师寄赠了一首诗。你说

  客居异国的日子犹如漂浮的云气,

  纷乱而易散;人生如此不真实,

  抓得牢的惟有富春江出产的鲥鱼,

  她的美味在你的记忆里恒久保鲜。

  相比之下,建筑与肉身则要易朽得多。

  于是人们不断翻修你的旧宅,宅前

  还树起了一座雕像——远游的魂魄

  就此有了新的寄居处吗?你熟悉的

  富春江畔,周遭的环境已然陌生。

  那具铜铸的躯体比你在苏门答腊时

  年轻很多,是你少年离家时的模样。

  被游人赋予了些许温热,局部泛光,

  它是否已能感知眼下的鲥鱼之鲜?

  记起八十年前的身世飘零、山河破碎,

  一百年前的性之压抑、生之苦闷?

  它可曾惊讶于唐人辞章之丽,拆碎

  七宝楼台作了些诗:但它们被抛在

  另一个时空的富春江里,无从打捞?

  而我记得你确实曾借他们的口说话:

  岂有文章惊海内,唉,莫抛心力

  作词人——此时你是杜子美和温飞卿。

  犹如今天我借你之口来感慨万端:

  可怜留著临江宅,嗯,异代应教

  庾信居。如今我是应答你的李义山。

  2020.9.30 富阳之行归来作于苏州

  想象陈子昂

  ——为一次未成的射洪之行而作,兼赠胡亮

  我想象自己能有这样一次旅行:

  从上海或苏州,搭乘航班或高铁

  到成都,再登上赴射洪的汽车。

  相比细雨中骑驴,如今入川倒是

  便捷了许多。但真正的造访

  从未实现(一如真正的理解常常

  沦落为谬托知音),障碍并非山川

  阻隔,问题在于如何涉渡时间之河。

  生死不过是其中涌现的浪花,

  而河流的奔腾从未止歇。

  不用到场都能想见,你真实生活

  于此的真正痕迹早已所剩无多。

  读书台,埋骨地;悲风屡起于

  空山独坐。宝应元年的射洪美酒

  冬酿春成,五十一岁的杜子美

  曾在此极目伤神、长歌激烈。

  正在此年岁末,他的俊友李太白

  刚刚成为新鬼;他的前辈陈伯玉

  已经故去多年;他的追随者们

  尚未出生……他的耳边兴许依然

  回荡着《登幽州台歌》的音调。

  我的到访能为这个场景增添任何

  有意味的瞬间吗?大概是再次

  唐突古人?欧风美雨和声电光影,

  数码复制与赛博废墟——之于你

  我们是枯树上长出的、被它们

  所滋养起来的新枝,随时用来

  制成斧柄,装上磨得锃亮的刃口

  将你的墓园和故乡周遭的树林

  砍伐得干净、整齐,便于迎接

  地产商的楼盘,旅游区的开发,

  小布尔乔亚的搔首弄姿以及

  网红的打卡。这些跟你的事业

  毫不相关。你的事业曾经是

  任侠使气,是折节读书,是高谈

  王霸大略的慷慨陈词,是征伐

  燕蓟时的投笔从戎。你的事业

  还是泫然流涕,是乐善好施,是

  闷闷不乐的居官,是归隐故园

  采药养生的安度。你的事业甚至

  包括续写《史记》,与君子为友,

  与小人搏斗,可惜它们均中断于

  命运奇特的安排。犹如千馀年后

  静穆的守墓人默然无声地殁去。

  我想象着当年,有雨的暗夜,

  有人窥探到了潮湿的县狱中

  回荡着你在四十二岁上的喟叹。

  你遭摧毁的肉身有明亮的蜕壳,

  它被草率或郑重地掩埋。它变得

  无关紧要。你从此得以寄身于

  修竹或孤桐,成为箫笛、琴瑟,

  演奏,种下声音的龙种。你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能如此轻盈,

  随着风就能飘荡到任何一处耳膜。

  2020.11.30写毕于苏州

  李贺《春怀引》新释

  妙龄人的酣眠即使能比那堆

  硕大的花片还沉——足以压低繁枝,

  又何处寻得通往绮梦的芳蹊?

  况且还要时不时醒来,领略

  午后的短晴或薄暮的雀跃,

  直到夜幕裹住初春单薄的身体、

  为时疫与未来揪紧的心。

  醒来就是从梦中往外眺散

  发着迷人气息的一轮新月,

  摆脱原先侧躺而蜷着的睡姿,

  伸完懒腰后绷成一根弦,向

  紧张活泼的夜生活进发。它或许

  要被装配到天边的那张黄金弓上,

  无风自动,奏响欢乐的曲子。

  她或许又不甘心这样的醒来,

  因为在黑甜乡中被拨弄的弦不止

  一根:她的每缕发丝都能发出

  不同的歌声和异香,在从首饰盒

  进入的奇境里上演数场音乐会。

  她希望那时候有风,能将

  这些音符和气味吹到梦外去。

  然而梦外如今只有吹散的轻尘,

  昼夜颠倒后对一切恢复如常的痴想。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继续睡,直到

  向下一个早晨的曙色地带迫降,

  将体内叛变的各个零件牢牢系住。

  在此期间,不妨效法白昼时对咖啡的

  眷恋那般,给意犹未尽的梦境续杯。

  2021.3.13 

  齐梁晴云

  ——和桑克《金陵二首》兼呈同游诸人

  灰白中透着点儿蓝。暮光

  沉下去。晴天的卷云和积云

  下班了,随即是更大片的黑。

  那会子还算暮春吧,在南京

  街道两旁尚有执勤的杨柳

  用它种子上成片的白色绒毛

  为你我拂拭鼓荡着的万古愁

  以及扬子江上连绵的烟波。

  终究禁不住越拂越多。

  ……从高层的房间里下来,

  出酒店沿中山路走一小段斜坡

  再转入暗巷:小粉桥,广州路,

  平仓巷,陶谷新村,金银街。

  温习功课般,用步履丈量了一番

  早已著录于图的金陵地景。

  这一小片土地和整座城市同样

  古老而又年轻:远至六朝,近到

  当代,那样一个夜晚却没有

  什么真正应景的掌故值得说,

  除了一家烟酒店门头闪着荧荧

  绿光的招牌。楼上是棋牌室或

  练歌房?是的,精研了掼蛋技巧

  或响遏行云式唱腔的人们并不

  需要在又烟又酒的万古愁绪中

  讨一剂自我安慰的良药:

  楼上楼下完成了一轮风险对冲,

  街头游荡则消受了我们的残宵。

  2023.5.7

  评论

精审之诗与氤氲之诗

——茱萸诗歌短札

文 | 一行

  茱萸的诗有两个易于觉察、且可能被人标签化的特征:其一是从中国古典素养而来的文人气质;其二是诗中编织、引动的众多知识线索。他的不少诗作弥漫着富丽、颓荡、享乐主义的感性氛围,会使读者将他归入卞之琳、张枣所在的诗人谱系:一位风格化的、以“化欧化古”的方式沉迷于文人趣味和情调中的诗人。这一归类在大体上不错,但仍忽略了茱萸诗中那些非文人的、异质性的成分。茱萸身上容易被辨识出的“李义山式的自我”,只是他的众多面具之一(或许是他最常戴的那块面具)。茱萸的诗还有着其他完全不同的面相:有时是一位精擅于思辨和灵魂内在对话的“柏拉图主义诗人”,有时是一位通晓日常叙事和自然风物的经验主义诗人;有时以诗的暗示来进行政治和道德判断,有时又深切于反讽和虚无。

  事实上,古典素养在茱萸这里更重要的显示并非“文人情调”,而是一种严谨精审的写作意识。这种精审首先体现在语言形式上,他在每首诗中都进行着对音节、句法、气息、结构、形态整饬感和语言弹性的反复推敲。不难看到他诗中密集分布的古典式的炼字和炼句。同时,这种精审也作用于其诗歌内容:他着迷于经验的微妙部分(“宇宙的分寸”或“生活的颤动”),尤其擅长对人物境遇中曲折缠绕、幽深难言之处的呈现。在不少诗作中,茱萸对历史人物的命运有一种体贴入微的洞察,那些低徊、悲伤、哀婉的部分被他以深切的同情一一奏响——这样的同情与其说是“文人情调”,不如说是对历史和人进行理解时的必要途径。

  另一方面,与许多偏爱在诗中添加知识材料的诗人不同,茱萸诗中的知识主要不是以引文、概念或术语的“硬块”形态塞进诗中,也不只是通过互文或用典来予以征用。茱萸更关心知识在进入诗歌后的感性和气息形态,对他来说,知识必须像细盐一样溶解于诗行,成为诗歌感受力和想象力的组成部分。《春天的菲丽布》这样的诗作,可以表明他是如何在诗中对知识进行分解、碾磨、消化的。这一技艺主要通过情境化和隐匿的对应关系来呈现:每一条知识线索,都被编织到一个具体生活场景中,通过这一场景获得其意义参照和指向性,这样就避免了对知识的直接、强行的植入;其次,尽量不采用现成的引文、过于明显的典故和标志化的术语,而是把来源文本中的知识打散并隐藏到字里行间,通过细微的提示词、类比或对照来建立暗示性的互文关系。经过这样的溶解之后,茱萸诗中的知识线索接近于一些纵横交错的水脉,为诗歌带来了更多的氤氲雾气。

  茱萸诗歌的又一个引人注目之处,是他对当代新诗体裁的发明。他首创的“谐律”诗体,已经和王敖发明的“新绝句”一起,成为了许多青年诗人写作时竞相尝试的体裁之一。“谐律”诗体不同于古典格律体和林庚等人提倡的“格律新诗”,对行尾韵的要求并非其重点所在,因而避免了双字词押韵带来的过“滑”的弱点,并有可能容纳新异的现代感性;同时,与“十四行”等欧化格律体不同,它是完全汉语的——对谐音词的大量运用,使得诗歌形成一种综合了头韵和复沓的特殊节奏或声音效果,精妙地体现了汉语本身的特质和可能性。这样一种体裁的发明和实践,不仅是茱萸个人的兴趣或癖好所致,其中也涌动着新诗百年来不绝如缕的形式发明精神,并在形式的现代感和汉语自身的特质之间获得了平衡。

  音调与形式的创格

  ——小议茱萸的“谐律”与“九枝灯”系列

  文 | 林典衣

  “谐律”系列和长诗《九枝灯》是茱萸近年来最为用心经营的两组作品:前者均是以谐音之法写就的短制,但较前人诗作更进一步,呈现为遍布机关的文本;后者则有恢弘的架构,按照作者的计划,它将由数十首看似相互独立、实则在宏观层面彼此勾连的诗作组合而成。放置在作者个人的写作进程中看,二者似乎具有某种承前启后的意味。茱萸早期诗歌的基本特质,诸如对古典文学的化用、对历史世界的沉浸,在其中皆有体现,并通过与社会现实、个人际遇乃至艺术思辨的有机交融获得了强劲的新生;与此同时,精妙的文体试验和形式创制,又为想象力的开展规划了新的路径与方向,这显然是诗艺自觉和诗学抱负的产物。

  谐音对汉诗而言,几乎是一种宿命。即便考虑到声调之别,汉语的音节也相当有限,故而中文里多有同音的字词,这一度是困扰诸种汉字拉丁化方案的难点,但却为写作者们辟出一条幽径。借助谐音,拓展字词的语义容量;在语音的相似性中,发现事物的隐秘联结;通过听觉上的戏仿,制造反讽的效果;此类当代诗中常见的技法,也被广泛运用于“谐律”之中。茱萸在百余字的篇幅内安插、设置了十四到十八处谐音,诗作内部交错缠绕的电路所传输的巨大能量,与其玲珑、整饬的外观极不相称。随手拈出一句:“抑郁突燃,如何扑救?异域的/风情,舞断的腰身或无端之蕊?(《谐律:译李商隐<北楼>诗》)“异域”自是“抑郁”的缘由,“突燃”恐为“徒然”之举,“谱就”新曲纵能“扑救”羁泊之愁,也奈何不了花朵“无端”飘坠(《北楼》:花犹曾敛夕),如宫腰“舞断”(《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且问宫腰损几枝)。而“谐律”之为“律诗”,不惟在诗行的划一,更因其音乐性上的考究,如:“有人离开,披起椅背上的单衣,/你淡意转浓,又点了一杯热饮。”(《谐律:路拿咖啡馆》)“谐律”虽无严明的格律,但错落的谐音词营造出的回环反复的音律之美,确是当代诗中普遍缺失的品质。

  相比于兼顾音义的“谐律”,《九枝灯》的构思或许更费苦心。作为茱萸的友人,我有幸见证了它漫长的生成过程,也是其中多数作品最早的读者之一。《九枝灯》在结构上参照《周易》的卦象,每一组诗作对应于一爻,目前已经定稿的仅有“初九”与“六五”两部分,《夏街:雨中言》和《城堡:犬山行》等作都出自后者。尽管卦象尚未显明,因而也无从阐释它与各部分间的关系,但《九枝灯》中的每一首诗都可被视作自足的个体,它往往由与诗相关的经历引起,试图在作者与被书写的古今诗人之间建立一种更为私密的关系,并借助他们完成对生活与写作的重新审视,而诗前与作品互文的题辞和诗后说明背景的尾注则是理解诗之意旨的关键。“初九”以曹丕、阮籍、庾信、李商隐等古代诗人为主角,“六五”则将镜头切换回当下,上述几首诗分别记叙了与当代诗人罗伯特·哈斯、竹内新、高桥睦郎等人的交游。考虑到“六五”在全诗中居于相对靠后的位置,做这般的推测或许不无道理:《九枝灯》里,作为自我之参照的他者或许存在一个由古至今、从中到西的转换过程,这实际同步于诗学视野的拓展和汉诗样态的流变。在此意义上,《九枝灯》的书写对象如作者所说的,是他对文学人物的“私家遴选”,换言之,他们无形之中构成了一部精心编排的个人化的诗歌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