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近日,省作协公布“第二批江苏青年批评拔尖人才”名单,袁文卓、张博实、牛煜、田振华、刘浏、徐榛、童欣、妥东等8位“85后”优秀批评家入选。该项目发起于2022年,旨在进一步提升江苏青年批评家在全国文坛的影响力和可见度,鼓励江苏青年批评家为江苏文学乃至中国文学作出更大贡献。“江苏文学”公众号将陆续推介第二批青年批评拔尖人才,展示他们的研究成果,为他们的成长搭建平台,提供助力。
个人简介

童欣,江苏省“333工程”第七期第三层次培养对象,供职于《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部,新锐小说批评家。核心研究领域:新世纪女性文学、中国当代小说。
创作成果
童欣部分创作成果:
2026
《表演装置、吞食游戏与城市神话——李宏伟〈信天翁要发芽〉读札》发表于《小说评论》2026年第1期;
2025
《短篇小说的“障眼法”——从艾丽丝·门罗谈起》发表于《长城》2025年第4期(获《新华文摘》2025年第22期论点摘编);
《当白瓷女像生出血肉——论朱婧近期女性写作的转型》发表于《文艺报》2025年4月18日;
2023
《风流未减,爱欲轮回——叶弥〈不老〉读札》发表于《当代作家评论》2023年第4期(获2023江苏省文艺大奖·文艺评论奖二等奖);
《如何虚构一个伟大——田耳小说的“秘要”》发表于《当代文坛》2023年第4期(获第十二届江苏文学评论奖二等奖)。
作品选读
短篇小说的“障眼法”——从艾丽丝·门罗谈起
□ 童 欣
“短篇小说让作家无处可藏。”[1]没有热身,上场就是百米冲刺,他想要在有限的篇幅内跑赢生活,就得精准迅捷地抓住读者最熟悉的人或物的破绽,在一瞬间爆破秘密,制造出时间悬停的幻象,然后像翻转一只四脚朝天的甲壳虫那样翻转整个文本,于是生活被狠狠地甩在后面。此时,小说家要表现出漫不经心,他对观众比画一个胜利的手势:“看吧,生活不过如此。”
与长篇小说有足够空间搭建一个自给自足的全新世界不同,短篇只能仰仗现有的生活素材和读者的感受力,它有限的精力必须全部集中于对平凡之物的重新发现上。它要摸准水下潜流的方向,选择合适时机将一块破损的城砖抛出水面,以此曝光整个海底世界的秘密。小说家对城砖横截面的纹理描摹得越仔细,抛出的弧线越轻盈流畅,越便于读者用想象力恢复亚特兰蒂斯的原貌。人们将为这座水下之城惊叹,而奇迹的开端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城砖。小说家就是抛出城砖的人,只不过砖块常被伪装成各种形象,等待读者慧眼识穿。
艾丽丝·门罗无疑是所有“伪装”大师中最杰出的一个。她常用第一人称的限知视角,让叙事者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听任生活的真相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出来,看起来毫无经营的痕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门罗说过:“我最想让读者感受到的惊人之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发生的方式。”[2]她对小说形式的精妙安排就像在完成一幅高难度的刺绣,绣线的松紧、粗细、疏密都要恰到好处,容不得半点差池。门罗习惯从最平平无奇处起针,在绣面上来回穿插,不紧不慢,动作轻盈,只在结尾一下子收紧所有线头,一个漂亮精致的图案已然生成。更令人惊叹的是,当你顺着线结翻转绣面,就会发现它竟然是一幅双面绣,背面所绣的纹样与正面截然不同,而这背面才是门罗真正的作品。
一、“声东击西”:你所知道的正是你所不知道的
穿插绣线的过程,也是埋藏意图的过程,门罗最常用的“障眼法”之一是声东击西,即用不可靠叙事者的话语掩盖作者真实的想法,以意图的谬误或含混延长读者的审美体验。《男孩子和女孩子》中,“我”由于心软放走了要被射杀的老马弗罗拉,父亲却因“我”是个女孩而轻易原谅了“我”。“我”意识到:“他的话永远宽恕了我,但也永远摈弃了我。”“‘她只是个女孩子。’他说。对此我没有反对,甚至心里也不想反对。也许他说得对。”[3]实际上,小说中的“我”对自身女性身份的认知是分裂的,一方面认同父母“女孩子没什么用”的看法,不愿意和母亲呆在一起,认为只有父亲才值得依赖,另一方面“我”拒绝做女孩子该做的事,而是打架、割草、做农活,每晚都给自己讲故事,虚构一个允许女性成为英雄的乌托邦。读者经由“我”对女性困境的敏锐察觉与对女性身份的不自觉抵抗,再去审视叙事者的表述,就会发现她言语和内心的分裂。“我”表面认同了父亲的看法,但这种认同具有反讽意味,恰恰表现出门罗对父权制结构规训与压迫女性的批判。
这个不可信的叙事者多次出现在门罗的小说中,比如在《孩子的游戏》里,“我”一直讲述残疾的邻居女孩多么难缠,直到结局披露“我”是杀害她的凶手,于是前文所有关于受害者的描述全不可信,都可视为施暴者为恶行所找的借口,读者曾不由自主认同的将被证明是偏见和残忍,这迫使读者回溯文本,寻找“被欺骗”的瞬间,也迫使他们与叙事者一起,进一步审视善与恶的一步之遥。门罗不做道德审判,她只是由叙事者的谎言写出了生活的凶险。
为了更好地施用“障眼法”,门罗常采用单一叙述者的设定。她是引导故事的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可以选择哪些要被敞开、哪些需要遮蔽,读者经由她的观察与讲述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用第一人称,门罗也很少对叙事者进行心理描写,而是用语言和行动表现人物的思想,这就给小说增加了另一重转译的困难。人物的行为、话语与内心实际的偏差,叙事者的记忆、感知与事实真相的偏差,乃至人物意图、叙事者意图与作家意图、读者意图的偏差等,给小说披上了一层层面纱,也让读者在一次次“犯错”与“纠偏”中获得新的美学体验。
除了掩盖叙事者的身份、情感,小说家也会用整个故事作为取景框,以框内的景物反衬出框外的世界。《真正的生活》就是一部留白的小说。米利森特数次劝说多莉结婚,“走出自我,过真正的生活”,尽管多莉回答:“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4],但她还是放弃了曾经的孤独、自由,把幸福托付给一个男人。多年后,多莉的回信证明了她当初选择的正确性。按读者预期,小说本该在大团圆处结尾,门罗却要接着往下写,让米利森特凝视多莉家那座荒废的老房子,它是多莉曾经生活的遗迹,也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老房子以被遗弃的姿态提醒读者多莉失去了什么,也以永久的存在揭示一个截然相反的真理:未被选择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读者的目光在书页间犹疑,不确定该落在哪一端,除了自身的有限,我们一无所知,于是门罗的目的达成了,你所不知道的也正是你所知道的。
二、“镜子迷宫”:意义的无限增殖
短篇小说需在有限的篇幅内对人生进行整体式概括,必然要用到镜子的增殖功能。门罗经常在小说中设置镜像式的人物,以“镜子迷宫”联结过去与未来,拓展时空边界,创造出无限和永恒。《亲爱的生活》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篇,门罗认为包括这个故事在内的“终曲”系列“给出了最初,最后,以及最贴近生活本身的表达”[5]。
“终曲”系列是门罗关于童年故事的自述,而几乎每个故事里,都有她母亲的身影。因为母女关系的密切,母亲是门罗最经常审视的对象,也是她自审的镜像映射。在《亲爱的生活》里,“我”提到一个叫内特菲尔德太太的疯女人曾经翻找过“我”的婴儿车,并绕着我家的房子走了几圈,而母亲抱着“我”躲进厨房。直到多年后,“我”听说疯女人全家曾在我家房子里住过,才意识到疯女人当年或许只是在寻找已经长大的、离家很远的女儿。而此时,“我”的母亲早已去世,在此之前,我们也同样分隔两地多年。在镜子的迷宫里,两对母女相互映照,生者与死者、过去与当下的界限被打破,人物的情感取代情节统摄了整篇小说。门罗清晰地刻画出内特菲尔德太太对女儿的牵挂,以及年轻的内特菲尔德对童年的怀念,又以此为镜,映射出母亲和“我”之间的思念与遗憾。当母亲反复讲述疯女人的故事,或许潜意识里也在担心“我”将离她而去,而当“我”知晓疯女人的秘密后,已经无法再告诉母亲。当读者把叙事者“我”和作家门罗联系在一起时,门罗那些回忆童年的小说,都可视为她在漫长岁月里写给母亲的回信。
应该注意到,镜子的功能并非一成不变,也不总是一比一呈现事物的原貌,而是随着小说家的需要,变形为平面镜、哈哈镜、放大镜、缩小镜。在《逃离》中,镜子承担了水晶球的预言功能,失而复得的小羊弗洛拉被克拉克宰杀,预示着出逃失败的卡拉最终的命运;《你以为你是谁》中,拉尔夫对白痴弥尔顿·荷马行为的模仿、露丝对拉尔夫我行我素的模仿行为的羡慕,构成了镜中镜的嵌套结构,而最终露丝借由拉尔夫与弥尔顿·荷马的双面镜照见了内在的自己,确认了“我是谁”。
“镜子迷宫”构筑了日常生活中的异质空间,也达成了某种视觉“错位”的美学效果。人物被错落有致地安放在小说里,以镜子为媒介进行跨时空的对话,而他们各自的独特性又淬炼成新的镜子,彼此映照,互为补充,折射出生活或真理的不同面相。
三、“无中生有”:创造真实的幻觉
在所有“障眼法”中,最具迷惑性的是“无中生有”,技艺精湛的小说家经常能实现“弄假成真”的效果。林斤澜说:“写小说,要创造一个新世界,带着读者去游览,而且要安排几个地方站下来,让读者看清楚这个世界里的人和事。”[6]这个停驻点,是生活的碎片化和人生的总体性的交汇点,也是以长久地凝视制造时间悬停,引发幻象的奇点。
《忘情》是门罗最值得回味的作品,虚构了图书管理员路易莎的爱情传奇。1917年,路易莎收到一封来自前线士兵杰克·阿格纽的信,由此拉开了故事序幕。两人在通信中,情感越来越亲近,路易莎爱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然而,战争结束后,阿格纽却中断了联络,另娶他人。之后,阿格纽死于机器操作不当引发的事故,路易莎嫁给了工厂主阿瑟——他正是捡起阿格纽被锯掉的脑袋并放回原位的人。巧合之中,阿瑟也捡起了路易莎失落的爱情,与她结婚生子,共度一生。直到四十年后,阿格纽的名字再次出现,路易莎与“死而复生”的旧爱重逢。虽然一切只是梦,但一个名字就唤起所有回忆,证明路易莎从未忘记阿格纽。读者会觉得震撼,因为路易莎对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竟如此痴情,如果梦代表潜意识里最真实的欲望,那么她和阿瑟的婚姻就变成虚假的,路易莎的一生都在追求不可得的爱情,她是“爱情不死”的殉道者,无法“忘情”的悲剧引发了某种神圣感;读者又会觉得困惑,因为唤醒路易莎的咒语是“我想嫁给他,过正常的生活”,路易莎已经意识到“爱情时时刻刻都在消亡”[7],丈夫给予她的感情才是真实的,阿格纽的爱纯属谎言,于是,旧梦醒来,凝固的时间又恢复了流动。
小说家常用“梦”的技巧给读者制造幻觉,让他们误认为故事本应如此发展。幻象世界敞开了事物的瞬间本质,既是对日常生活的去蔽,也是对内心世界的拓展。小说家悬停在梦幻时刻,凝视人性的原始深渊,激活人类最古老的记忆、最本能的欲望来对抗现实的必然性和命运的不可战胜。这个悬停也会导致文本的逻辑断裂和意义含混,读者来到路易莎情感突变的分岔口,分不清这是真实的幻象还是虚假的现实,只觉得受到小说家的播弄,担心“只要往这边或是那边移动一分,事情便会落空”[8],于是读者也停驻于此。一个悬停的瞬间因而蕴涵了整个宇宙的最高法则,繁衍出无限的丰富。
门罗不是可以被一眼看穿的小说家,她在文本里埋藏了太多秘密,也伪装了她自己。2013年,门罗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史上首位凭短篇小说获奖的作家。2024年,随着门罗去世,关于她本人与作品的分裂、她的女性身份与短篇小说的关系、她晦暗的道德立场等种种争议也都烟消云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写作始终建立在真正的生活之上,而她也确实过上了像小说一样真实的人生。
原刊于《长城》2025年第4期
注释:
[1][美]乔纳森·弗兰岑:《序》,《逃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Ⅳ页。
[2]转引自李文俊:《译后记》,《逃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352页。
[3][加]艾丽丝·门罗:《男孩子和女孩子》,《快乐影子之舞》,李玉瑶译,译林出版社2018年版,第163页。
[4][加]艾丽丝·门罗:《真正的生活》,《公开的秘密》,张洪凌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81页。
[5][加]艾丽丝·门罗:《亲爱的生活》,《亲爱的生活》,姚媛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242页。
[6]林斤澜:《谈短篇小说创作》,《小说说小》,春风文艺出版社1984年版,第112页。
[7]参见[加]艾丽丝·门罗:《忘情》,《公开的秘密》,张洪凌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4年版,第50-52页。
[8][加]艾丽丝·门罗:《播弄》,《逃离》,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27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