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相继,代有人才。江苏省作家协会始终将新生文学人才培养作为重点工作。作为重要培育阵地之一,江苏文学院长期关注文学新生力量,致力于发掘文学新苗、扶持创作新锐、搭建展示平台。自7月起,本栏目将陆续推出十二位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并特邀十二位青年批评家组成观察团,深度展开文本细读与创作点评。希望通过这一栏目的持续推出,让更多人听见鲜活多元的文学新声。

林戈声,江苏苏州人。作品发表于《收获》《花城》等刊物,出版多部科幻、武侠长篇小说,短篇小说集《纷纷水火》。曾获“无界·收获App双盲命题写作大赛”首奖、豆瓣2024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图书榜单第五名、超好看类型文学奖新人奖,入选第八届平遥国际电影展“迁徙计划·从文学到影视”版块,入选江苏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
异变城市与像素化的人
文 | 林戈声
写作对我而言,是明确自己生活面貌的一种方式。
这几年的文学创作和自我审视,让我觉得写作也许不仅仅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更是创造生活,创造一种我想要,或者说,我也许都还未明确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样一种冲动,早已沉潜在意识的深层。当我写作的时候,意识发生一种活动,表面的东西沉降下去,深层的种种浮泛上来。我看着自己写出来的句段,用一种观望和揣摩的目光,意识到我正在如何地处理我与自己的关系,还有我与世界的关系,从中发现新的自我,并认识到新的世界——一个更可亲的世界,一个由我自己的目光深深凝伫过的世界。于是许多光彩与细节回流到我这里,静的底下有动态,剧烈的现象含纳着自身复杂的结构,生活从印象与感受变回它本身的那种庞大与立体,变得任何苦痛与欢欣都有其价值,都值得过,值得被知晓,值得自在地存在。
今年我的创作多多少少携带着“都市奇谈”的气质。比如,发表在《花城》杂志2025年第二期的《鹊枝》,以及最近向《雨花》投稿的《早于霜降晚于春》,都是我近阶段对于都市奇谈的纯文学探索。我之所以不断地把都市奇谈缠绕进我的文学创作,是因为对我而言,这恰恰是我独特精神体验的外化,是我和这个时代、这些城市的精神结构之间发生碰撞的必然结果。
“奇谈”,或者说“怪谈”,字词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和抽象。今天的城市已成为一种独立、巨大、几乎有自我意志和呼吸的存在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城市”这种生活模式的原住民,也在日常的不安、异化与精神裂缝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以往经验的陌生与恐惧。城市仿佛活了:有自己的欲望、胃口、坚实性和恐怖性。生活在城市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原住民、新移民还是漂泊者,都不可避免地在某些时刻,感受到属于现代都市特有的鬼魅与裂隙。结束营业的商业大楼、最后一班车驶过的空旷地铁站,路灯下、转角边,种种城市气质的幽灵悄然孳生——它们,其实就是自城市生活者精神深处而来的投影,是人们对“归属感”“身份”“安全”无声的呼唤与质问,我所书写的正是这些。
在不同文化与国家,都市新怪谈总是在特定历史阶段迅速增生——比如日本的怪谈潮流与大地震、沙林毒气事件在时序上相呼应,英国与美国的都市怪谈,总与城市精神的集体伤痕和隐秘暗流并生。这些现象在我看来,说明怪谈本质上是现代城市人的精神自画像,是我们在“不可言说”中对真实的极端逼近。
怪谈,是语焉不详的故事,是非人而“子不语”的故事。而我的文学创作,我想,或许可以做一点既与怪谈故事不同,又稍稍超出文学原有框架的事。我把自己当作一个群体感受上的探触者,像心理学研究人的外部表现与内部意识活动的关系一样,去把都市怪谈和当下的真实这对镜像,放到文学的视角下,以期映射出变形了的真相,言说那些不可言说、难以言传与不足为外人道的城市精神现实,言说城市里的时间、生活与人。
这种写作,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简单继承或粗糙扩展,更不是类似《聊斋》的鬼怪世情或类似《山海经》的想象力拓域。我觉得,它不能简单地归为纯文学的亚门类,而应当是纯文学在现代性和城市化语境下的一种自我突破。它是我个人的精神实验场,更是我和这个世界进行对话和较量的方式。在这种探索里,我试图将城市新怪谈中的“新”与“怪”变成文学对现实的突破口,让每一次书写都成为对城市、对时代、对人的独一无二的精神拷问。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的文学创作注定不可复制——它不是谁都能替代的表达,而是我的精神、我的痛感、我的想象力与这个时代的脉搏狭路相逢,碰撞出的火花。我并不谦虚地认为,这种都市怪谈式的写作,将是未来纯文学最具活力和不可替代性的方向之一。它既是我的个人实验,也是我献给城市和时代的独特文学拓片。
行超,1988年生于山西太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现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文艺报》社,任总编室副主任、副编审。出版有文学评论集《言有尽时》《和光同尘》,文学访谈录《爱与尊严的时刻》。
作为方法论与世界观的怪谈——读林戈声的小说
文 | 行超
与很多文学界的朋友一样,初识林戈声的小说,是通过“无界·收获App双盲命题写作大赛”,以“匿名”的方式,林戈声的两篇小说一同获奖,此后,她的作品频繁出现在《收获》《花城》《西湖》等纯文学期刊上,小说集《纷纷水火》也赢得了不少关注。在此之前,林戈声的作家身份常常被标注上“类型文学”,悬疑、科幻、武侠等类型她都有所涉及。这或许多少意味着,林戈声的写作是跨越类型文学与纯文学的区隔的,一些此前拘囿于纯文学/类型文学概念分类中的写作手法、行文方式乃至艺术追求等也在她的笔下逐渐糅合在一起。
林戈声曾在一篇创作谈中提到,自己近期的小说带有某种“都市奇谈”的气质——“‘奇谈’,或者说‘怪谈’,字词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和抽象。今天的城市已成为一种独立、巨大、几乎有自我意志和呼吸的存在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城市’这种生活模式的原住民,也在日常的不安、异化与精神裂缝中,感受到一种超越以往经验的陌生与恐惧。”早年丰富的类型小说写作经验,让林戈声对于幻想、推理等写作手法熟稔于心,她将这些手法注入小说的内在肌理,幻想、推理以及由此而来的“怪谈”,让林戈声的小说具有一种奇幻而诡谲的气质。某种意义上,充分变形乃至成为怪谈的故事不仅是林戈声小说所呈现出的世界面貌,更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换言之,“怪谈”既是林戈声小说的方法论,更是作家的世界观。
在小说《终夜:忧伤的奶水》中,赵梦鹤二十岁时被确诊患有巨物恐惧症,他偏爱那些微小的事物,动漫手办、口袋书、迷你包装的零食,十五岁生日时,他提出要养一只蚂蚁作为宠物。从此,这只被叫做“福小姐”的蚂蚁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伙伴。直到八年之后,福小姐离世,赵梦鹤在一个夜晚精心埋葬了它,然后悄然远走。医学领域的巨物恐惧症是一种神经系统的感受,表现为对巨大物体的生理性恐惧,而小说中的“巨物恐惧”显然更具有隐喻的意味。巨物恐惧症患者厌恶一切严肃、宏大,他们更关注的是无人问津的细节。相比而言,赵梦鹤母亲郑欣爱的故事更具奇幻色彩,她八十岁罹患乳腺癌,自愿尝试最新技术,收获了短暂的返老还童。远航至巴哈马群岛,郑欣爱与一只叫伯妮的母猪成了好朋友,在遥远的岛屿、陌生的躯壳中,郑欣爱不仅逃离了现实的种种不幸,而且在一个全新的空间感受到了全新的爱,在这个时空扭曲的世界,年龄、性别、物种全然混淆,现实世界的秩序、规则失效了,只剩下悬浮状态的个体感受、奇异幻想。小说《终夜:忧伤的奶水》描绘了一种典型的后现代体验:时间被打乱了,赵梦鹤的时间在他23岁时戛然而止,郑欣爱的时间却在80岁之后重新开始;空间错位、重叠、倒置,赵梦鹤最终生活在哪里?郑欣爱的巴哈马是否真的存在?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小说最后,时间是虚构的,空间也指向未知和多义,传统的时空概念散落为一地碎片,愈发显得疑窦重重。
与赵梦鹤、郑欣爱类似,林戈声笔下的人物或他们所遭遇的命运,几乎都具有某种荒诞色彩,他们仿佛《变形记》里一夜醒来变成了甲壳虫的格里高尔,更是当代社会中正在变成“怪物”的我们。小说《奔流到海》中,“一匹活着的、真的马”从天而降般地出现在昌远的生活中,迫于无奈,他开始在自家狭小的阳台上豢养马,也因此结识了住在地下室的章明。小说中的昌远生活在远离主陆的人工岛上,暴雨将至,昌远和他的邻居、误入他家的马以及所有的生灵一样,面临着灭顶之灾。《奔流到海》中充斥着荒诞、奇诡和引人入胜的情节,这些元素构成了小说的“怪谈”气质,但在这层层包裹之下,是作家对于现代文明的思考和隐喻。小说中的“马”象征着自然,却正在被现代文明所规训,别扭地生活在狭小的阳台上;“人工岛”的意象则更加明确,象征着孤立、封闭与岌岌可危的异化物。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阅读林戈声小说必须经受的挑战,她的小说常常包裹着繁复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外壳,要想找到小说真正的“核”,需得一步步拨开这庞大冗杂而且依旧在不断扩张的外壳。《鹊枝》中,一宗离奇的凶杀案、大量的摄影知识、潜意识的扭曲等元素覆盖着都市边缘人和流浪者的心理体验;《星期一的寒光》中,拥有奇特通感力的许长生时刻遭遇着由此而来的纷扰,许长生脑中和眼中屡屡变形的世界,正是当代人所面临的精神困境……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中,林戈声小说是具有极大辨识度的,她以幻想乃至“怪谈”作为方法论和世界观,仿佛用文字编织着一场又一场盛大的狂欢,但有时,这样的“狂欢”也是一把双刃剑,过度铺张的想象和描述变成了无限的自我繁殖,压缩了小说的精神空间,也限制了小说核心意义的呈现。
必须说一说许长生遇到周老三之前的经历。
十七岁,许长生跟几个同乡兄弟一起进城打工,他们坐普快火车,坐票一天一夜,一路上吃东西,打手机游戏,聊天,无忧无虑,厂子已经找好了,通过网上联系的中介。一切很顺利,他们出火车站,转公交车,跟中介在电子厂门口会合,做一分钟的面试辅导,具体内容就是,面试的时候问你打算做多久,一定要回答做长期,问能不能接受加班、倒班,就说能。
面试结束后就是培训,先看视频,视频拍得挺气派,大全景俯瞰整个厂区,中景仰角拍董事长讲话,没有人在听,虽然都望着屏幕。许长生不知道别人痴茫的脸孔下在想什么,许长生自己在想宿舍条件怎么样,也没有很认真地想,只是听见后排有人嘀咕,说有的宿舍上下班要走半个多钟头,没有接驳巴车。
培训结束后参观工作环境,最后分宿舍。许长生运气不好,果然分到距离厂区最远的一片,大太阳底下拖着行李箱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进门的时候他四面扫了一圈,发现下铺全都给人占了,白班时间,宿舍里只有一个人,盘在床上抽烟,看见他进来也没有反应。
第二天还不急着正式上岗,先观摩学习,偶尔试手,远没有想象中的累。下班回宿舍路上,大家交流经验,讨论哪条产线最轻松,夜班多久轮一次。
宿舍离厂区远,长处是宿舍楼底下的几个小饭店都很好吃,这当然只是据说。天色转成工服一样钝厚的深蓝,许长生抱着验证的心态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份招牌红烧牛肉面,果然价廉物美,牛肉不多但酥烂,面可以无限量添,三块钱半份的凉拌黄瓜也很脆,全都令人满意。一个同乡分在上下班五分钟步程的宿舍,但周围的小饭馆全都贵而难吃,许长生在微信上听他抱怨,笑眯眯地上楼,推开房门。
那个抽烟的舍友这会儿也在,许长生进门时他倚在窗前跟其他两个舍友聊天,说许长生听不懂的家乡话,许长生跟大家打过招呼,感叹楼下的饭店的确不赖,感谢舍友的推荐,几人聊了一会儿,那个抽烟的又摸出一根烟点了,抽了一会儿,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自此以后许长生得了一种怪病,他经常听见声音的同时看见一些颜色,或者看着手机里的画面时闻到不存在的气味,或者触摸到一样东西的时候,要么耳朵里听见幻觉般的音响,要么嘴里尝到酸甜苦辣的味道,又或者看见某些文字或数字在发光。
他去了医院,从五官科辗转到精神科,精神科医生跟他讲,这种病本质上是一种感官紊乱,也叫通感、联觉,但大可不必惊慌,只要不影响生活,其实不治疗也没有问题,有好多人天生就有。
因此除了最初的怪异,许长生很快就不把这种基本不引起任何痛苦的疾患当一回事,极大地改变他人生的不是这病,而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决定,他决定再也不进厂当流水线工人。那时是他进厂的第三天,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工作内容是穿线夹,线跟线之间很难辨认,需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同时这一天又要被喊出去做生产安全题、发工牌,适应并不整点的上下班时间,比如从十二点一刻到五点零五。
这一天新来的工人都不用赶产能,也就是说没有计件指标,安排还是比较合理的。许长生在晚上八点跟着下班的人群往宿舍走,一开始他走得很快,感觉自己似乎急需扑倒在床上大睡一觉,但走着走着,他又感到一阵陌生的阻隔,他不想回宿舍了,慢慢地吊在了大部队的最末尾,路灯下马路两边的绿化带看起来更像荒草坡了,仿佛城市实际上和农村并没有区别,草丛里传来虫鸣声,更让他想起小时候躲开大人偷偷去山上逮知了猴的记忆。
此后许长生找了一份工地打杂的活,做熟以后他跟着固定的包工头跑,工地分大小工,十七岁到二十一岁,许长生当小工,切钢筋、打夯、搬运石料、搭围挡、给地基抽水、磨石抛光,分到他头上的活都干,不挑剔,日薪三百元左右,如果一个月出工满三十天,能拿一万以上,但实际上是绝对不可能的,拿到五六千的都不多,并且非常、非常累,出工的日子回到移动板房就睡死过去了,不出工的时候如果在工地,那就一定是雨雪天气,连老鼠都不愿在外跑动,溜缝就往人的住处钻;有时上一个工程已结,下一个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这时许长生就随工程队驻留在任何一座陌生的城市边缘,他很少呼朋引伴地进城游玩,通感作祟,无论繁华的商业区还是寂寞小巷,他都容易转迷了向,高高低低的建筑全都发出同一种叮叮咚咚的、雨滴敲击空心水管般的声音,近乎音乐,细听又只打捞到无序的混乱,敲得人心慌。
有一年去某城建一座医院,南方,梅雨季,便秘一般的出工频率令许长生病情加重,他总是在雨水丰沛的日子里闻到若隐若现的烟味,从而注意力涣散,不是穿错衣服、拿错毛巾水杯,就是张冠李戴,把老张叫成小李,记错日期和星期几,甚至和家里人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把父亲错叫成爷爷。那天难得连出三天太阳,把泡了水的地方都晒干了,所有人忙不迭地赶工,许长生站在扎好的钢筋地基上,扶着从泵车上高垂下来的输送管,好让水泥从管子里源源不断地吐注到中空的钢筋格栅里。这时周老三带着徒弟到医院小花园的规划区域,来砌装饰用的清水墙。严格说来,这就是许长生和周老三相遇的时间点,虽然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谁。
小花园的树这时已经种起来了,中午吃盒饭,许长生避开那些喝酒吹牛的工友,独自到小花园的角落来吃。这倒不是他性格孤僻,而是出于非常实际的考虑:喝酒几乎必然伴随着抽烟,一到两瓶冰啤下肚(工地中午一般不让喝白的),吃一通,饭后抽支烟,这是一整套午休流程。许长生对于啤酒没有意见,但现在二手烟的味道让他反胃恶心,有时甚至在他耳朵里唤起一阵尖锐的啸鸣。他当然是宁可耍单帮。
周老三有种划定界限的自持,他吃的是自己家的饭,他老婆把一个电饭煲带到工地上来,煮米饭的同时加热前一晚炒好的菜。吃饭时,周老三端着碗,边吃边看二徒弟教三徒弟砌砖。二徒是个严重的结巴,因此很少开口作说明,他只是在地上摆一摞砖,一盆砂浆,实操地演示三顺一丁墙的大转角是如何砌法;三徒是重度近视,戴一副酒瓶底眼镜,头埋得低低的盯着看。周老三注意到不远处樟树底下坐着个端盒饭的年轻人,时不时也往这里瞥一眼,有一副不多见的没有表情的面孔。
二徒手拿瓦刀,砌完一皮砖,把瓦刀在砖面上敲敲,示意三徒,三徒拧着眉,凝重、迟疑地点头,二徒便开始砌第二皮;第二皮砖和第一皮的摆放序列不同,砌完敲敲转面,再砌第三皮,第三皮又和第二皮不同,以此类推。
轮到三徒动手了,他拿几块整砖,摆出一个九十度的转角,又把大角处的整砖抽掉两块,先是填进半砖,想想,把半砖换成七分砖、六分砖,第一皮摆得差不多了,他往上垒第二皮,可第二皮无论怎么摆,上下层砖头之间都有通缝,墙如果这么砌,那肯定是不稳当的。
二徒看着三徒,照例不说话,周老三扒着饭菜,发出有规律的咀嚼声,三徒的眼镜不知不觉滑到鼻尖上,他盯看了一会儿,动手把第二皮拆了,重新摆放第一皮,砖头生涩地在他手里出出进进,他沉着地蹲在地上,滞留着,红砖在镜片里炀成漩涡。
二徒嗐了一声,推乱三徒的砖,重新摆。周老三吃完了,拍拍二徒肩膀:“不忙。”他举起筷子朝许长生点点,许长生装没看见,周老三又说:“过来嘛,看见你瞟个不停。”
许长生只好从稀疏未成的树荫底下跨出去,周老三让许长生摆砖,许长生蹲下来,大大小小的砖块,看过去毫无分别,之前吸引他目光的不是砖的排列,而是那只电饭煲。不得已,他胡乱捡起一块砖,灰扑扑的混凝土砖烫得他一缩脖子,连忙撂下,再拿一块,还是烫得扎手,试了三次,才找到块凉的,大小只有普通砖的一半,是块半砖,许长生头昏脑胀地安下这第一块,又找出第二块凉的,是块整砖,码在半砖后头。
半砖、整砖、半砖,由此第一皮便定下来;
第二皮的顺序则是七分砖、七分砖、六分头(整砖切去六分后的余料)、整砖、六分头;
到第三皮,每一块都烫得要命,周老三见他挑挑拣拣,拿不定主意,便叫他停下来,指着许长生垒的前两皮,问眼镜三徒:“这次记住了吗?”
回过头来,周老三便打听许长生的姓名、年龄、籍贯,在工程队的工种,知道许长生不过是小工后,就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干,一天五百,打杂,学会砌墙以后有六到八百。他主要是接私人委托,像今天这样给公家医院干的少。又说私活比工程大队好在清闲,没这么累,坏在私人有私人的规矩。
许长生答应回去考虑。
当晚收工,周老三发现吃饭用的电饭煲不见了。
许长生拎着电饭煲回了趟房子。
房子就是房子,很难称呼它别的,那既不是家,更不是他住的地方,但房租大半是他付的,里面住着圆脸的王丽君。
十七岁,许长生跟几个同乡兄弟进电子厂打工,培训的时候看视频,许长生的一个同乡心不在焉,眼睛全场乱瞄,看见坐在前排的王丽君,荧幕把她的圆脸映亮,唤起同乡心中对新生活的第一重幻想——谈恋爱。
很快这俩人耍起男女朋友,那时许长生游荡着,既不肯重回电子厂,又不知该如何寻找一份不用进厂的工作,这对情人便经常请许长生吃饭,请许长生一起去看电影,请许长生一起逛商业中心、游乐场,他们自以为好心,实际上是出于一种隐秘的需求,他们有收入,有爱情,有朋友,他们不能缺少一个活的见证。
后来王丽君再找到许长生,则是向他打听男朋友的下落,虽然一段时间以前男朋友已经逊位成了前男友,可一个忽然冒出来、却又骇然存在了数个月的孩子把死灭的过去根根挑断,扰乱得人夜不能寐。
许长生问王丽君:“他不在电子厂?”
王丽君回答:“大半年前就走了。”
许长生问:“去了哪里?”
王丽君回答:“不知道。”又说,“他说电子厂太闷,闷死了,要去送外卖……有人在我们隔壁的充电器厂见过他,在车间打白胶,我去找了,没找到。”
得到怀孕的诊断以后,王丽君想堕胎,她此时没有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否则她也许会把孩子生下来,反正女人总要生孩子的,她不太介意孩子的父亲是否名副其实。她找前男友要堕胎费亦无关道德考量,只不过现今她拿不出这样一笔钱,她挣的钱都寄回家了,家里新建了楼房,欠下不少钱;堕胎费亦不能够问小姐妹借,那都是本乡本土结伴出来打工的,很容易把消息传回村里,引起风波。
可无论是送外卖、换工厂还是进酒店端盘子,前男友就像沉入沙坑的旅人一样消失在城市里,所有打听来的消息都归于虚无,因此把许长生从微信好友里扒拉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现在结果却变成她住在许长生租的房子里。
孩子拿掉以后,王丽君仍然有一种没有弄干净、仍有残留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空想,她每个月月经流血的时间变长了,由原来的四天变为七天,并且痛经十分严重,同时她觉得——孩子是四个半月时流掉的,做手术时已经有点显怀,而术后微微鼓起的腹部仿佛并没有收回去。还有一样,她还是无法抑制地爱吃酸。
这样的事情跟妇科医生讲不通,他们拿着她的宫腔镜检查结果、B超单、抽血化验单和她讲道理:不可能,刮得很干净,你的子宫现在恢复得不错,阴道没有异常分泌物,至于月经,规律就行,三到七天都算正常。顶多再加一句,痛经就吃点布洛芬。
这种医学不予承认的病症当然开不出病假条,并且即便开出来,哪个厂会要每个月必须请几天痛经假的工人呢,每月放假都统共只有一天。王丽君只好辞掉工作。让她意外的是,许长生居然像中了梦魇一样,对她的鬼话照单全收。她说起人流的种种后遗症,这是为了令他放宽归还堕胎费的时限,没想到许长生几乎对她的每一句话点头,他看着她雪纺衬衫下已经恢复平坦的小肚子,同她一起把视线从上挪到下,仿佛两个人都看见了那道不曾消下去的弧度。
王丽君不知道她跟许长生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得愈发古怪的,仿佛一段时间踏了空,回过神来,就变成许长生隔段时间来她这里看看,送笔生活费,有时候也捎带些蜜饯、杨桃、柠檬片,使得他们产生这种固定连结的,不是任何情感方面的基础,无论友情、亲情、爱情 ,而是一个共识,好像全天底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王丽君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一个孕妇,滞留在四个半月的怀孕周期里,不再膨胀,也不收缩,是庞杂动乱世界里一只栩栩如生的昆虫标本。
许长生的态度并非出于超人的洞察力。
他只是感觉到热。
一开始他以为是手机电池老化。王丽君在微信上联系他的时候,他感到手机开始发热,发几条语音的工夫,手心就沁满热汗,他换个手拿手机,把原来那只手在裤子上蹭蹭,在空气里扇着,没等这只手晾干,那只手就又湿透了。之后手机又出现过几次类似的问题,许长生并没有意识到每次发热都是王丽君跟他联络的时候,直到王丽君辞掉工作,说不好是来上门道谢、顺便看望,还是潜意识干脆就是来赖上他的,他们这些人在城市里来去很容易,拖着行李箱就来了,她站到他面前,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她腹部那个肿胀的热源,像工棚冬天用的小太阳,有两档,一档中热,一档高热,高热时伴随明亮的橙黄色照明,低热时不发光,但待在那附近还是能感觉到热量在持续地散发。
王丽君的腹部就怀着一个中热挡的小太阳,一时间许长生还以为这个女人骗他钱了,堕胎不过是骗钱的借口,幸好王丽君立刻就做出说明,孩子的确用那笔钱拿掉了,只是有后遗症,医院检查不出来。热量从她腹内源源不断地辐射着。
偷来的电饭煲把米饭煮得挺香。
它工作的时候微微发热,给人一种持续鼓胀的错觉,和王丽君的身形相得益彰。工作完毕,红灯跳绿灯,王丽君把盖子掀开,乳白色的蒸汽膨隆四散,她在迷雾里笑着留饭,许长生原本想回工地吃,他总嫌她这里热,但还是留了下来。饭后他们做爱,这是时不常发生的事,用于解决成年男女的生理需求,这次也凑合了一番了事。
第二天许长生问周老三抽不抽烟,至少工间饭点的时候没见他们这伙人抽过。周老三回答说没人抽,许长生便答应跟周老三学徒。此后周老三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又跟许长生指明工程队的诸多坏处:人多眼杂,容易吵架,更容易丢东西。许长生点头称是。
周老三说:“我就是看中你话少、老实,聪明还在其次。”
这是实话,周老三最看中许长生那张脸,像从时令里孳生出来的,同此时此地的梅雨季一样阴郁、水一样空泛的脸。
换到第五户人家的时候许长生才感觉出不对劲。
周老三有一个蓝牙音响,给医院砌墙那会儿许长生没见到过,见到也许会同电饭煲一起拿回房子,它们在他眼里是一个一个或大或小的王丽君,同样圆润微丰的身形,自在地哼着歌,做着饭,应当属于一间按时缴纳租金的房子,而非流落在工地、车间或者任何不适宜居留的地方。
雇佣周老三的大概都算是有钱人,他们住别墅,独栋别墅,附带的花园有时甚至能把邻居的别墅完全隔绝在视野外。给这种主顾干活时,周老三就把他的蓝牙音响带来,播放的是古老的流行音乐,无论语言还是音调,许长生都很陌生,他是听网红神曲长大的一代。但什么歌听久了总能哼两句,被王丽君听到,在百无聊赖的夜晚用手机搜索,查到是上世纪的港台金曲,梅艳芳、陈百强、黄家驹、罗文,都是已死的人。随机播放的歌单里,王丽君梦游般说起自己的名字,她父母曾经是村里的时髦青年,从镇上买来大收录机,喷射出的歌声整日翻滚在田埂与土路上,引来四邻的抱怨乃至叫骂,却死不悔改。从前有个唱《漫步人生路》的邓丽君,后来就有个会打猪草剁鸡食的王丽君。酒足饭饱的晚上,城中村的租户们鸡鸣狗盗,一瞬间,存在的幻觉轰击许长生,令他喝了假酒般头痛欲裂,他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假的、人为制造或者塑造捏造的,是据说已死的光辉灿烂的女明星,还是滞留在怀孕状态连名字都是借来的打工妹?
像小时候对着水井扮鬼脸,井圈内外的两张脸必然一张真实而一张虚假,村里人口耳相传的常识是虚假的脸孔会招来鬼魂,所以要用一张铝皮把井圈盖上,压上砖头。
那晚许长生做了离奇的梦,梦里面他坐在教室里考试,面前没有卷子,监考老师也没有脸,题目则早就知道:如果率先向王丽君搭讪的不是许长生的老乡而是许长生自己,事情会怎样?这个梦枯燥极了,完全缺乏梦所理应具有的缥缈、虚幻、载沉载浮的超脱体验,许长生坐在散发出木头霉味的课桌前啃着脏指甲思考,同以往任何时刻一样,思考、教室、老师、课桌,他一接触到这些就犯困,困倦像一只拳头从肠子里面慢慢地伸进胃里,钻进喉咙,从嘴巴里伸出来,张开五指,反手攥住了许长生的脸,一下一下,把他摁进浓厚、均匀的虚空里面,许长生打起瞌睡,同时也醒了过来。
窗外雨水长注。
他照例去给周老三当帮工和学徒。
一切都有条不紊:周老三和大徒、二徒砌墙,许长生、三徒和师娘负责运砖、拌砂浆、把砂浆添进瓦盆。意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防备,也没有人表现出应有的关注,蓝牙音箱忽然停止播音,那时周老三正站在半人高的长凳上,在垒门柱,歌声停了片刻,周老三停下手里的活计,向那望了一眼,歌声的余音也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了,周老三跳下长凳,走过去,拿起蓝牙音响,不得要领地拨弄开关和音量按钮,又用手拍打。这时,监理工陪着主顾一起走进院子,随着他们脚步走近,许长生闻到一股蔓延过来的淡淡的二手烟气味,同时感觉耳鼓膜胀胀的,像坐电梯短时间内升到几十层楼那样。
音响给周老三拍出胆子,古老的流行乐曲又接续起来,失真地唱着“恨事遗留,始终不朽”,烟味和鼓胀感消失了,破烂的播放设备把人声毁得男女莫辨,刀架脖子那样颤颤地唱,“对对错错千般恩怨,像湖水——”戛然而止,再一次哑住了。
监理向主顾介绍工程进度,他们恰站在许长生背后,监理说完话,主顾发表意见,穿着Polo衫牛仔裤的主顾说话声音是一片含糊滑腻的吱吱扭扭,像集市上卖鱼人熟练地剖开鱼肚子掏内脏,随着他嘴巴的张合,变质的烟味一阵阵地散发出来。
许长生耳朵里生疼,过了几天发现是长了个疖子,他忍着疼干了几天活,到这一家完工,他终于忍不住去看了医生,医生开了口服抗菌药和滴耳液。
也是此时他和王丽君住到一起。
这是王丽君主动要求的。
在许长生跟着周老三赶工的那几天,警察来了,敲了哪一户的门王丽君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警察走后,流言四起,有说是杀了人,血顺着门缝流进走廊,受惊吓的邻居耐不住报了警;有说是打死了一个孩子,又说是打死了一个老婆,也有说是两兄弟酒后对殴。王丽君任由流言或整或零地飘进耳中,从不求证,因为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逸散在整栋楼里的时候,楼内最机敏迅捷的老鼠尚未弄清状况,她便嗅出不过是打死了一条狗。
另有一天晚上,凌晨一两点钟,附近忽然起油锅似的暴出一阵叫喊,夜半惊醒或尚未入眠的人都弄不清楚状况,年长而疲惫的人担忧失火、盗贼,年轻好事的则打开窗把头探入昏黑夜色里,希望抓摸到一缕闹剧或桃色事件的余韵。王丽君亦被吵醒,睁眼躺在床上,夜风从窗里送来酗酒与垃圾堆的气味,但更清晰的是夹杂在其中的血腥味,浅淡到可归于无形,却像大字标题一样明确乃至枯燥地强迫王丽君读到,今晚的嘈杂是在抓一个从家里叛逃出来的人。这种事王丽君小时候也有听说,谁家的媳妇抛家走了,谁家的儿子赌博丢了魂不知所踪,过几年又被找回来。如今的撕打声补足了儿时睡前故事的另外半边,却格外有种粗粝摩擦的热痛,令王丽君意识到,现在一切血腥气味,无论浓淡,都对她赤裸裸地敞开了谜底,在身体里死过一部分生命以后,血液的魔咒降临在她身上,使得她万般不情愿地通灵了,像一个被鬼魂选中的使者,知晓世间一切流血的秘密。
几天后她给许长生打电话,不提诅咒与秘辛,只说十分现实的事,说子夜的抓人事件,警察调查事件,最后她说,要不你过来住,你陪着,我安心一点。
许长生本打算拒绝,现在是梅雨季,过后就是夏天,他不愿意和一个热气腾腾的王丽君住到一起,但耳朵里的疖子疼得他张不开嘴,他站在镜子面前挤滴耳液,滴得满耳朵晶亮,却流不进耳道。他去了房子,王丽君让他侧躺下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滴耳液一滴,两滴,滴进耳朵里了,凉阴阴、缓慢地滑向深处,同时感觉到女人大腿的绵软。合住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周老三的生意不错,很快给许长生发来第六家主顾的地址。
这次是一幢老别墅翻新,别墅初建于三十年前,许长生跟着周老三一行人走进别墅内部,里面已经是一片废墟,残留着几件被抛弃的家具、吊灯,地面贴的瓷砖花样让许长生想到找工作时住过的破招待所。
干了十来天活以后,主顾来过一次,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许长生说不出他们的年纪,也许是三四十岁但保养得像二十岁,或者是二十岁但打扮跟举止矜贵得像三四十岁,这不是他所能知道的知识。这一次蓝牙音箱没有坏,监理陪同上楼,与工头簇拥着他二人站在三楼的露台向下俯瞰,周老三也在其中,这时许长生正撅着屁股在一楼餐厅与花园之间找平,因为设计是要抬升花园里通向餐厅门这一块的高度,使之与餐厅齐平,还要挖出一个游泳池,这样人就可以从餐厅平平顺顺地走入花园,直接迈进冰凉沁人的泳池。泳池里还规划出一个圆形的温泉。季节只会给这块福地增色,而不能减损它。
破音响倾倒着破损走调的歌声,唱的是“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这歌让许长生想起王丽君,她现在找了一份洗头小妹的工作,职业上的发展是以后当美容师,说动一个客人办卡,提成百分之三十。许长生提出他们现在可以住到好一点的地方去,王丽君不同意,她想尽快攒上钱,跟许长生分摊房租,还要趁夏天到来之前买上一台空调,这样不管住到哪里都可以永远不开窗。现在她对窗户或者说空气的关注度远超其他一切住房问题,有时许长生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王丽君蜷身睡在一旁,两只手抚着肚子,脸上竟然戴着口罩。
这些都是在许长生脑子里自由来去的一些思绪,他从没有刻意想它们,他愿意自己的脑壳是个四方的游泳池,一面进水一面出水,保持水域的清洁干净,但这时一股烟味笼到他脸上,他难受地抬起头来,便看见三楼露台上的主顾夫妇。
这对夫妇的话音听起来倒是正常的,但当许长生起身,走到筛黄沙的筛网旁边,把蓝牙音响摁掉、关停以后,说话声就又变成了掏鱼内脏的声响。不等周老三发话,许长生把音箱又打开了,重换了一首歌,歌声掩映下,揪扯内脏的声音再度变回人的言语,但二手烟味始终不绝。
工期进行到快一个月的时候,周老三让许长生和二徒、三徒留在花园里,他跟大徒单独进别墅内部去做活。大徒脸上永远是一副开心的白痴相,提着瓦盆,进去前还回头冲师娘做了个鬼脸。
许长生问二徒为何不让其他人一起进去,二徒砌砖的手停都没停,许长生去问三徒,三徒推推眼镜,说“再搬一袋塑化剂过来”,许长生把塑化剂搬来,割开,二徒用瓦刀铲了一些拌到水里,把水浇到水泥和黄沙上,开始搅拌,此后再无下文。
这样的分工进行过一个多礼拜,有一天上午大太阳,下午却下起雨来,花园里面只好停工,许长生拖延着走在最末尾,最后没有忍住,还是踅进了别墅。
别墅里十分安静。
许长生退出门去,门外雨势在增强,雨点子越砸越重,雨声里传来做木工的声音,搬动重物的声音,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别墅里的活计不受大雨的影响,仍在继续。许长生抬腿,再一次迈进大门,工人与工具的各种响动凭空消失,房子里空无一物,安静的气氛像一张渔网罩下来蒙住他。
所有的墙壁都早就抹过灰、刮过腻子、粉刷完毕了,可往四周看去,墙上还是那么脏,甚至比他刚来的时候显得还要脏,似乎这幢房子在一个月的梅雨季里迅速地被霉菌给侵占了,泡烂了,阴惨惨的绿色在墙角、楼梯转角和窗沿上孳生,东一块西一块;墙壁上到处有潮湿的灰黑色污迹,像那种刚拖过地的脏水给人一大桶一大桶地泼上了墙,然后任由它们流淌,在地面上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许长生从一楼走到三楼,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三楼的房间全都门洞大开,一望过去荒朽破败,空无一物,只有一间房间不同。许长生转过楼梯拐角,从门框里看到那间房间里摆着一张长餐桌,桌腿是黄铜铸件的,雕刻着鲜活的怪兽,是许长生所不认识的螭龙与饕餮;桌面是白底黑色花纹的大理石,四边雕成弧形海浪纹样;桌面上罗列着杯盘碗盏,一只口沿鎏金的粉青大汤碗里腾腾地冒着热气。桌子两边各放了几把温莎椅,同样黄铜骨架,坐垫蒙着白底黑花的蟒皮。许长生走进房间,看见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长裙,光闪闪的,淡金色,八成是丝绸质地,许长生回头向门外觑了一眼,便把裙子卷进手里,想了想,又展开,铺在椅面上,挑了桌上还算干净、似乎没盛过食物的两只餐盘,一大一小,用裙布裹了,夹进胳膊底下。
下楼时他依然没碰到一个人,墙上的水渍似乎比刚才洇得更深了些。
许长生把裙子和盘子带给王丽君,东西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到了城中村的出租房,他把手伸进沉甸甸的袋子里,却只摸出来一把石灰粉。一整袋东西都化为了石灰,倒是拌混合砂浆的好原料。王丽君把这看做许长生编演的小把戏,不光令人愉快,他向她描绘的丝绸长裙与鎏金瓷盘还带来富有光泽感的想象。她一边递毛巾给许长生擦手,一边告诉他,她老家那边的田都给水淹了,雨在那里下个不停,鱼塘的鱼都被冲走了。
“人有出事的吗?”许长生问。
“不知道,以前有过。”
晚饭过后便滴耳药,王丽君坐在床沿,把许长生的头搬到膝盖上,她低声说起今天辞掉了洗头妹的工作,钱太少,三餐不能按时,况且她看那些晋升为美容师的女人攀谈拉客的样子,感觉自己不是那块料。她怀念在电子厂上班的日子,她嘴笨,但手聪明,各种线夹的穿法都学得很快,本来是有机会从辅线升到主线去的,说不定还能当上线长。
她没有说今天被一个男客摸胳膊的事。
男客先是与她闲聊,问她年纪、工作时间,王丽君答得心不在焉,男客说话时,从口腔吐出牙龈肿烂的气息,其中的血腥味事无巨细地向王丽君报告此人生平中一切暴行、恶念与破坏,王丽君丝毫不想知道,丝毫不关心,但气味是比声音、图像、触感都更恶毒的一种讯息,与其说你闻到它,不如说它标记了你。王丽君在源源不绝的血腥味中变得僵硬,以至于男客伸出他的手,从她的肘弯一直摸到手腕,她也毫无感觉,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那就是干不下去了,她得离开这里。
这些事无法和任何人说,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而是缺乏相应的语言,为了填埋空缺,王丽君便絮絮地回忆着电子厂的种种琐屑,每隔两小时休息十分钟,食堂的饭菜,宿舍楼下三块钱一个的饼夹菜,她甚至怀念厂里始终传言却迟迟没兑现过的通勤巴车。
一开始许长生跟她搭着话,但渐渐的,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床对面的墙上,他拂开她在头皮上揉捏的手指,起身,歪着头看着墙上斑斑点点的污渍,又弯腰侧身盯看,最后他站直了,叉腰面对墙壁,闭上了眼。
这天晚上王丽君起了点兴致,她爬到许长生身上,伏趴下来,抱着许长生的肩膀亲他。许长生在床上一向不大主动,好像他愿意让别人随便对他做点什么,这几乎变成一种神秘的仪式,但今晚许长生格外地缺乏动作,在门外传来不知哪一家的“砰”的一声摔门声后,王丽君决定还是算了。
睡着以前,王丽君想到前男友,那是个快活的人,送她玫瑰花、果冻、毛绒玩具,在她轮到一个月一天的休息日的时候,他就也请假,请不下来就旷工,和她去网红打卡地点吃饭拍照,但她想不起来他在床上的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朦胧中,一种很笃定的幻觉油然而生,她觉得他已经死了。
许长生很快睡着了,在梦里,他理清了思路,他跟随自己的意志回到别墅,别墅忠实地保持了现实中展露在他面前的样子,墙壁上垂下条条野蛮的污痕,他运用此前,也就是晚饭后滴耳药时迸发的灵感,蹲下来,接着干脆整个人趴下来,结结实实、不耍一点花招地紧贴地面,侧过头,使劲扭转脖子,头顶心顶住地面,从这样上下颠倒的角度,他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看出那些污迹实际上是一个个迎面走来的人影,它们头朝下,脚朝天,像要迈出墙壁,又似乎是恐惧着而踌躇不前。
第二天王丽君出门倒垃圾,顺便把那袋石灰粉丢掉。装石灰粉的塑料袋是便宜货,稀薄,一用力就给扯破了,石灰哗哗流到地上,扬起的烟尘落定以后,王丽君看见灰堆里埋了一样东西,她用手指抹了抹,从中捡起一块硬疙瘩,比一块钱硬币略大一圈,蜡渣黄色,拿在手里掂掂,又用指腹捻了捻,王丽君认出这是一块鱼惊石,乡下人家常从鱼头里掏出这块骨头,打孔穿绳给家里小孩佩戴,传说可以不做噩梦。回到房子里,王丽君把鱼惊石塞在许长生枕头底下。
(全文收录于短篇小说集《纷纷水火》,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