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在场 | 邹黎明×卢桢

来源:江苏文学院 (2025-09-08 10:50) 6011170

  青蓝相继,代有人才。江苏省作家协会始终将新生文学人才培养作为重点工作。作为重要培育阵地之一,江苏文学院长期关注文学新生力量,致力于发掘文学新苗、扶持创作新锐、搭建展示平台。自7月起,本栏目将陆续推出十二位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并特邀十二位青年批评家组成观察团,深度展开文本细读与创作点评。希望通过这一栏目的持续推出,让更多人听见鲜活多元的文学新声。   

  邹黎明,男,生于江苏盱眙,现居南京。曾获草堂诗歌奖年度青年诗人奖、陆游诗歌奖青年诗人奖、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博鳌国际诗歌奖年度新锐奖、长三角新锐诗人优秀作品奖、《诗歌周刊》“2021年度诗人”称号等。入选江苏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江苏文学院第三期、第六期青年作家读书班,第四期、第八期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     

  创作谈     

图像,声音及其他       

文 | 邹黎明 

  1 庞德将“图像”定义为“瞬间的智力和情感复合体”。他认为,一生中呈现一幅图像比制作大量作品要好。这点与我长期的写作不谋而合——我的诗大多具备(或试图写出)一种画面感,力图实现诗歌语言的可视化表达。 

  2 准确地说,诗有时更像一个可以光影成像的小洞,或者一个投影仪、一个多棱镜。它是一个通道,一种介质。它是以小见大、以少胜多的艺术:人们通过它,走进一个更大的可知可感的画面。有光影,有纵深,有体积。 

  3 中国画多讲究写意、传神、抒怀。中国的古代诗亦如此。而西方绘画,注重写实、形似、科学(透视),以及近现代的表现、解构、抽象、象征、超现实等,这与西方诗歌的某些观念关联度很高。也正是这些观念的移植,使得中国的新诗创作抵达了更开阔的空间与更高的高度。但仅从图像的角度,在我看来汉语诗歌的绝对西化,将丢失甚至葬送了汉语言文字写意的优势。 

  4 分行是新诗最显著的特征,这一点已经取得了多数人的共识。分行决定着一首诗的气息和节奏。它像是诗歌的呼吸,让诗歌在停顿与延续之间,展现出独特的韵律之美。而谈到气息和节奏,不得不说诗歌的内在声音。沉浸诗歌多年的人应该发现了,当下的好诗,都仿佛采取了降调处理,都处于“低音区。以一种内敛、沉静的方式传递情感。 

  5 为什么一首诗让人读不下去?我想一定是出现了“噪音”。一些词语放错了位置,就会造成词与词之间声音的摩擦,如尖锐之物划过铁皮那般,刺耳、聒噪。我们需要给每一个词,找到恰当的位置。 

  6 诗,永远在求新求变中。我们都厌恶那些很像“诗”的诗,但其实其中的参照系也是动态变化的。正如史蒂文斯说:当你熟悉了自己的诗,你的诗就成了陈词滥调。 

  7 我一直喜欢这句话:诗不应该活在纸上,而应该活在人们心里。我始终坚信,写诗是一项关乎心灵的事业。且诗歌和一切艺术形式一样,应该把难度留给作者,而不是读者。 

  8 我告诉自己,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一首诗。我的阅读、研习、行走、观看、经历、体验、冥想……就是在内心中构建出适宜的土壤、气温和水分,做一个准备条件,让诗自己生发出来,而不是硬生生去制造一首诗。 

     

  卢桢,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在荷兰莱顿大学、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访学。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新诗、城市文学及当代文学批评。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文学评论       

物的造像者     ——邹黎明诗歌印象       

文 | 卢桢 

  邹黎明的诗歌仿若是独特的中介,透过那些轻盈、灵透的字句,人们往往能够步入意义辽远、开阔的自然神性空间。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走进一个更大的可知可感的画面。有光影,有纵深,有体积”。诚如斯言,他的诗兴多源于自然世界微小平凡的事物,一叶、一枝、一块石头、一段水流……经由他的运思,道出的是蕴藏于小事物内部的宏大意义,指向悲悯、庄严的生命意识。正如他在《清贫之瓦》中写到的,写作者采用孩童视角,让主人公爬上屋顶修复瓦片,在他看来,瓦片间的裂缝“瘦小、虚弱、自带羞愧/让人不忍责备”。此刻,裂缝与孩童看到的鸟群、星星达成了互相见证、彼此构筑的生命同体感,微不足道甚至毫无世俗美感的事物,在诗人的泛神思维下生出奇妙的情思,氤氲着弱德之美。 

  所谓“弱德”,并非指向弱小,而是注重坚守自我的价值,发掘个体精神世界中的坚忍、承担等宝贵质素。邹黎明将自然万物视为与人平等的生命个体,为之赋予生命的独立感与庄严感。《月亮升起来了》一诗中,诗人相遇被开采的山体,把矿坑读解为山被“屠宰”后留下的伤痕,进而凭借超拔的想象力,把夜晚月光照进矿坑诗化为“石头安慰石头”,因为“月亮,也是一块石头”。充满画面感的诗句间,潜隐着写作者在自然面前的谦卑感,他试图参与进石头之间的对话,甚至与之形成彼此的精神联系。《送别》一诗中,抒情者偶然睹见倒向山中、即将滑落谷底的一棵树,此番姿态,很容易让人感悟到生命即将消逝的悲凉,但诗人并没有空泛地感慨生命无常,而是“在树干上,来回/小心地走了好几趟。/偶尔轻轻跃起/感受它的弹性”。他以自我的生命意识悉心感悟来自树干的精神脉动,由树干的弹性与活力,印证了世间万物皆有鲜活、顽韧的生存意识。同时,诗人也启示人类,不能仅凭自己的思维惯习去理解万物,不然,便会忽视自然物象内部深邃丰富的精神时空。 

  诗人具有一种打破常规、重新组接思维、再次诠释世界的能力,像《送别》的情境设置那般,文本画面的获取,需要诗人亲力亲为去感受树干的“弹性”。实际上,这也是诗人解读世界的专属方式,即从常态、习俗的主流时间中抽身而出,转而拟现一个“慢”时空,感受万物呼吸的节奏,由此构建诗歌的内宇宙。在这个时空内部,事物的属性脱离了人所施加的诸多限定,诗人唯有小心翼翼地去感受,恒久地维持着非功利的观察姿态,并习惯于接受那种“一无所获的幸福”(《雪野》),才能可能捕获兼具广度与深度的画面。 

  从画面维度继续深入邹黎明的文本,有一个关键词值得瞩目,这便是“时间”。如前所述,为了窥见小生命的伟大,揭示它们的生命价值,诗人选择以“画像”的方式为其临摹,但如果仔细体察,又会发现诗人与其说是在“画像”,不如说是在“摄像”。无论是河滩上缓慢移动的河蚌,还是像潮汐一样涌起又退去的树叶,抑或站立在水面木桩上的白鹭,在诗文内都呈现出一种在漫长时间中的“运动”轨迹。诗人并非定格其一时的状态,而是摆脱了道德化、世俗化的人类时间观念,倾心探入自然物象各自的生命流程,体悟其生命自由延伸的状态,在此基础上方才确立起可视化表达的语言策略。 

  在《冰裂纹》一诗中,诗人道出了写诗的驱动力。收到“裂纹的邀请”,他意识到“生命的某种/迷人之处/在于以身试险”。诗歌如同一个透镜,万物从晶体间穿过,将自我的真实属性投射在超常规的物象世界之中。身处这个世界,寒冰可以成为一种意志,让水拥有形体;大雾可以成为石膏模具,让事物之间建立了缓冲……诗人以其独特的认识世界的方式,擦亮了我们的眼睛,令我们目睹世界的另一面,也从那些世人习焉不察的凡俗物象身上,窥见了“用空无/退让、示弱,对抗一切蛮力”(《迷雾镇》)的“弱之美”。他的诗观或许正如《冰裂纹》的结尾所启示的——“我就像那个试图/火中取冰的人”。        

  作品选读 

  

  我在一棵树上看见潮汐,

  叶子涌来又退去。

  清空的枝条上,

  鸟巢裸露如孤岛。

  让我有停泊的愿望。  

   

  荒山问  

  这片山坡拒绝了水稻麦子

  这片山坡收留了青草、乱石、野花、墓碑

  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墓地放在山上

  为什么要把悲伤举这么高  

   

  柳枝  

  静止时,它们是柳枝。

  轻轻摆动时

  它们是一缕缕声音。

  倾泻,悬空。

  并不滴落。

   

  这声音,

  长如抽泣。

  像与我们一样的弱者。

  值得亲近。 

   

  清贫之瓦  

  我用瓷盆接雨,第二天

  才搬来梯子,修复瓦片

  我还是个孩子,足够轻

   

  除此之外,被指派,爬上屋顶的

  只有鸟群,和星星

   

  我们见过这些裂缝

  它们瘦小,虚弱,自带羞愧

  让人不忍责备

   

  苦药   

  只有漫长的黑夜加不依不饶的咳嗽

  才配得上一副苦药

  黄芪,白术,防风

  救我的都是素不相识的植物

  不可一世的我

  今夜,感念几株草

  并保持谦卑

   

  致流水   

  你一定到过水边,你把影子

  留在了水里。

  我接住,哗啦啦的流水

  与你们一一握手。

  清凉的溪水

  一阵缓,一阵急。

  我把祝福

  送给流水,送给所有赶路的人。

  溪水汩汩而前。

  我已分不出

  是谁,暗中把我的手握得生疼。

   

  河滩上  

  河蚌在移动。缓慢

  如星辰

  若不是身后的痕迹

  一点点拉长

  你似乎以为,它们是不动的

   

  有的真的不动了

  死了。依然

  有着石头般坚定的遗容

   

  它们停下来休息

  就是将自己

  嵌入淤泥中

  仿佛提前练习埋葬

   

  它们继续移动

  像迟钝的

  朝拜者。面向:仅剩的水

   

  天刚有亮色  

  夜晚,我在沉睡时

  河面在,继续结冰

  晃荡了一生,安稳片刻吧

   

  凡事都有变故

  天刚有亮色,第一个

  到河边洗衣服的妇人

  用石头

  把冰砸开一个缺口

   

  我不确定,她冷不冷

  也许她就是水做的

  也许她就是波澜本身

   

  凡事都有变故。

  那时,天刚有亮色。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

  我的母亲

  

   

  只要我们还有母亲   

  洁白的碗,让我们爱护

  那样小心地把它捧在手里

   

  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有时是一碗清粥,我们对着它吹气

   

  即使什么也不装,也是珍贵的

  是母亲

  从遥远的集市,将它们买来

   

  一路上叮铃咣啷

  仿佛顽皮的孩子

  仿佛母亲,是它们的母亲

   

  我愿意一直捧着,这样一只碗

  装满了洁白

  只要我们还有母亲

  我们的碗,就不会空着

   

  农庄饭店  

  一只白鹭,站在水面的木桩上

  河面

  就是它的餐桌

   

  再不飞走,那一丁点

  

  就要被缭绕的水雾,直接稀释掉了

   

  立冬已过,它的羽毛够厚吗

   

  我们刚从野外回来

  躲在屋里,围坐吃饭

  留下小半个世纪的寒意,集中在它周围

  

  —— 依然保持着稀缺的优雅

   

  我频频回头,通过落地窗

  打量着

  不确定是否有资格,与它共进午餐

   

    

  那天,我爬到了树上。

  只为了树梢处,

  那几颗

  看起来最好的桃子。

  越往上

  枝丫越细。

  选择也越加艰难,

  该把三十岁的

  自己,交给哪根树枝?

  我确实看见了

  最好的桃子。

  都有

  被啃噬的虫眼。

   

  笼统地说,

  年龄

  越往前,体重越轻。

  我想着

  再往上一点的

  树枝上

  曾站立过,最好的我。

    

  桥的哲学   

  走在桥上的人,只需

  从桥上走过

  不需了解,它的构造、工艺、弯曲弧度

   

  大多数人,不需要建筑学

  也不需要

  哲学,诗学

   

  ——生活,只需到河的对岸去

   

  我在桥上伫立良久,忽然

  成了桥的一部分  

   

  祈雨歌  

  雨水,雨水,庄稼的血

  雨水,雨水,唤醒我

  体内古老的基因

  —— 愚昧,又干净

   

  大地泥泞,抓住我

  赤裸的双脚

  ——我仍要手舞足蹈

   

  雨水充沛,你不能说我贫穷

  麦子还没有成熟,你还不能说我富有

    

     

  春已悄悄抵近,

  那只蝴蝶是泄密者。

  仿佛牵引着什么,

  她只能贴着地面飞。

  飞一会,

  又要落下歇息。

  在某次,

  吃力的飞行中,

  我感到气温被拉升。

  当她静止,

  摊开双翅,

  光线雕刻她的纹饰。

  这似乎不是为了面子:

  人一样的虚荣。

  否则为什么远离人群,

  飞向荒芜处,

  不让我,看清她的脸。  

   

  雪野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

  我们走进田野

  试图找到野鸡或者野兔子

   

  跟着那些凌乱的小脚印

  我们在雪地上漫游

   

  只是脚印?

  是什么

  非要引领我们走向雪野深处?

   

  好在回头望去时

  村庄还在

   

  我们在雪地上走着

  空手而归

  那是一种一无所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