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一,本名曹畅,2000年出生于江苏宿迁,现供职于某三甲医院,省作协第十五届签约作家。作品见于《诗刊》《星星》《扬子江诗刊》《诗选刊》《湖南文学》等刊物,入选第41届青春诗会、第六届长三角新青年诗会、第八届雨花写作营,江苏文学院第十一期青年作家读书班、第八期中青年作家高研班,获奖若干。
文 | 灰一
在一个平凡的日子,我走在回家的小巷子里,阳光透过楼宇间的缝隙照射过来,让我稍感燥热。就在烦闷逐渐酝酿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野猫,趴在老房的房檐上,用一种平淡的目光看着我,再然后,我的心也就逐渐平淡下来,我似乎也成了一只晒太阳的野猫,于是诗歌就开始诞生了……
事实上我的写作往往就起源于这些不经意间,不需要去看大江大河或山峦起伏,在一整日的忙碌过后,敏感的心可以在任何渺小的事物里找到诗意。
作为茫茫多长期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轻人群体中的一份子,我和网络、外卖、智能机器为伴,它们在老一辈的视角是崭新的东西,但实际上已经陈旧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一切崭新都是这样迅速变老的,所以我也会像那些诗人前辈一样,向往田园牧歌,向往清逸淡泊的生活。
但我们这一代是注定回不去的,甚至都不清楚那种生活具体是什么样子,读书、考研、工作、加班,带来了焦虑和疲惫,所剩的精力只够用来幻想,无法用来远行。而幻想的来源,就在我们身边——熬夜失眠时的天空是什么样的?被凿穿的地下隧道是什么样的?和大厦只有一墙之隔的公园是什么样的?
我找到了他们的特殊性,也从他们中找出了普遍的我,我有着男人或女人的样貌,老人或小孩的皮肤,残缺或健壮的躯干,最重要的,是一颗在压抑中仍然保持活力的心。一首诗的种子被种下了,即使是在砖缝里,它也会长出翠绿的叶,不能遮风挡雨,但能带来短暂的惬意。
至于有些人追求的宏大,希望建构的某种写作的秩序,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需要防范的危险因素。我们有理想的诗歌、革命的诗歌、反叛的诗歌,也应该有单纯的诗歌,愉悦自己,享受不断尝试新的写作内容和写作方式的乐趣,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有没有一些深邃的东西藏在诗句里,或许要等若干年后回头来看才能明白。
还有人会计较在动笔之后诗歌如何完整,它会给读者带来怎样的体验。我想还是自然随性一点吧,我们看花,从来不会追求一定要看到从花的萌芽到枯萎的全过程,去触摸山石,也不会追究它究竟什么时候滑落,什么时候化为尘埃。恰恰就是这种留白,这种“不完整”的美,会给人更多的遐想的空间。
要相信读诗的人能依托诗句为自己创造一个与众不同的想象世界!写诗的人唯一需要做到的就是对自己“诚实”,不要害怕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虽然可能不太高贵甚至还有人性的灰色一面,但只要是真诚的,就总会能给读者带来共鸣,毕竟我也是城市里的普通人,要牢记且接纳这一点。
我最喜欢的诗人佩索阿曾经写过“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我想,一颗小小的在都市里不成熟的心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在某些时候,稍稍超过了城市的边界呢?

胡清华,90后,现居南京,现供职于南京财经大学。作品见于《诗刊》《诗探索》《文艺争鸣》《星星》《当代文坛》等刊物。
“野猫”与嵌合式螺旋
文 | 胡清华
当斯芬克斯之谜被俄狄浦斯破解之时,而更深层问题开始浮现,在形体表象之下,人究竟何为?而于现代体验中,践行“认识你自己”的德尔菲神谕仍旧迫切,瞬息的当下感组织起对世界的认知,人们不断朝向量子化与孤独和焦虑中加速,并意图借助对自我语境的分析来对抗分裂和迷乱,而时间之不可追逝则使诗人不断向空间寻求援助,于是,在对幻像与现实的反复出入中,诗歌发生了。
当然,这必须还要依靠一些偶遇。“我看见了一只野猫,趴在老房的房檐上,用一种平淡的目光看着我,再然后,我的心也就逐渐平淡下来,我似乎也成了一只晒太阳的野猫”(《写诗,就是在逼仄中寻找辽阔》),楼宇间,灰一邂逅了一次“看见”,但此前,“燥热”和“烦闷逐渐酝酿”,这些平凡时日中,“我曾经珍视的,和我现在所培育的/彼此拮抗”(《涌动》)身心撕扯和压抑产生心灵缺口和精神困境,与时间的交媾反向加速着自我的缺失感,“我喝过更轻盈/也更愉悦的水”(《那些铭记之后又模糊的》),“而少年/跑得格外快,且无序,他们的忧虑最少”(《淋雨与水的爆裂学》),是的,“极致的绚烂/终归只存在于记忆甚至想象里”(《在凋零发生以后》)。当下空间与过去时间合力制造出诗人对非现实、非当下、非社会人的需求,潜意识寻找着恰当的填充物,“此时,在晚高峰的洪流里/有一群藏青色的海豚,自暗沉的天空划过/不要揣测它们从何地而来,又有何动机/勾连劳碌身与疏忽一梦。只要明白/它们是某种不满足的变体即可”(《海豚自天穹游过》)海豚亦是野猫的化身,它们都被诗人还原为自然之生命,祛除“人”化,它们轻盈、自由,因看似无所束缚而显得居高淡然,这些想象的塑形,显然是对具有与内心缺失特质重叠之对象的觅得。
源于一次次逃脱控制的想象性认同,“窗内的人与窗外的野猫,那渴望的眸子/动机不同,却又互相贯通”(《云雀鸣于雨后》),对他者的想象,实际是在人脑中进行一场精神模仿。想象出自于我,发生在自我,完成于自我,所以,他者的特征自始至终都流经自我,并复现在自我中,他者与我的界限消失,缚于现实感受的我亦融化于对客体的想象中,与幻像共享空间。这时,具身消隐,朝向远离当下的感知场域移动,于此中,现世中困顿的主体悬置,缺口开始被填补,另一部分的“我”终于浮现。
代表部分“自我”的野猫们驻足“窗外”,“趴在老屋屋檐上”,它们不进入社会之“我”中,有时在过去、历史、记忆等回溯时间的幻觉中闪现,它们帮助诗人逃离当下的动作,从现实角色与人类的身份符号中挣脱,感知发生位移,并从返还之地的熟悉感中,获得安全和平静,于是,替代性的满足就被短暂地获得了。
还有一种偶遇映照着自我的残缺:“但亲眼目睹残败后的释然/因仍旧坚挺的花而传播,接着扎根”,“现在,没人愿意浪费光阴/去抱怨或憎恨。那些不完美的花苞/与人的缺损,构成了完美的契合”(《在凋零发生以后》)。对比类似“野猫”的想象,为花苞而止步,似乎将自我认知及对待此刻的态度描绘得更为清晰,诗人明确经验困境所带来的创伤,所以,当具有相通特征之物来到眼前时,便能迅速辨认对方,自身的痛苦和纠结就在外界之物上得到了“映照”,从而在缺陷性认同中获得镜像式的疗愈。
在灰一的诗歌空间中,幻象总能够寻找到具体的现实对应物,《眼眸深处的马蹄》中,对于马的细节性想象与汽车的具体状态缠绕紧密,汽车的“橡胶轮胎”一登场,“哒哒作响”的马蹄旋即跟上,“汽笛声不停歇”,马儿的“奔腾就不会停歇”,“马蹄已经加速,甚至在飞升”,而“轮胎逐渐冷却”。有汽车被叙述的地方,必然紧接着要对马进行言说,汽车与马恍若双生,想象不断与现实发生关系,思绪飘开,旋即又被目光抓回,这使幻象的弥散呈现得较为短暂,而与现实间的联系更显牢固。《夜晚,骆马湖,随性之思》中,“游客不愿离去”、“孩子在学布谷鸟飞翔”之时,凝视者在“湖畔小路上有深不见底的安静”中,进入“可能掉入太空/时间,回忆,孤灯:没有概念”的心流状态,从现实暂进空境。但躯体仍持续活动,所以,眼之识即刻复又将沉溺者拉出,“向后看去”,那里有“城市狭窄的方格子窗户”和“炒菜的香味”,目光变换,场景随之交替,与之相悖的想象也亦步亦趋地露出踪迹,现实与幻象如同彼此嵌合的齿轮,卡进对方的缺口,形成独特的啮合式螺旋结构。
新的搭建正在被完成,轻盈的事物在与现实对应物的依偎中下沉,对于灰一来说,幻象的形成有不由自主的成分,它受修复自我缺口的潜意识驱动,而有些是自觉的。想象对应着部分感知的位移,意识监控了这个过程,这是可以被察觉的,偶遇那些“野猫”,思维才得以流动。灰一将这种分析性的谨慎想象,付诸于嵌合式的螺旋结构中,时刻出入于漫游与现实中,弥散又实在,而知觉,总要撞到些什么,自我才能够在反弹中,借幻象现其行踪。
作品选读
灰一
夜光在进化
夜之光,曾经的来源只有星空,隐隐投出
几分的轻盈怜悯,现在都市不断膨胀
楼每高一分,光的源头就矮小一分
白炽灯、霓虹灯,直到诞生了
覆盖大厦的投影屏,光愈发桀骜
晃疼了孱弱的眼,而车辆的洪流
其实就是光的洪流,不停息的炽烈
雕饰着钢铁,人们走入光中,全身骨骼
都被照得剔透,许多不完满的部分
被曝光,接着被迫凋亡……这种演变
到最后甚至把千年的共识给击碎
连月光,这最似母亲的光,也仿佛被
做了基因编辑,挂在廉价设计中
萎缩得像一枚硬币,光永远在进化
无法阻遏,而光下的诸多行为
饮酒、亲昵、团聚,也在进化着
形态逐渐改变,更迅捷,更贴近时尚
也更寡淡,有什么隐秘渐渐熄灭了
徘徊的职员Z
走廊是他的放逐地,在踱步时
那种思考的姿态如哲学家一般庄严
连多肉植物、水仙和窗外野猫
都沉醉于他的不寻常,步伐的节奏
常变常新,由沉重的踏步声
变为轻盈的——啪嗒——啪嗒——
然后又变回去,似乎一位好战的国王
完成了征伐,又踏上新的行军之路
(在他侧过头时,你能看见一种射线
从眼睛里无限发散,穿透仪器
穿透钢制门板,抵达某片山峦)
然后电子音响起,大与小的人物
谦让着走过,他深深低下头
用老农刈麦的姿态,去掩藏情绪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他回到工位
继续装着严肃,只是身躯依旧
微微晃荡,像是还在悠哉走着
无穷的来回使他摆脱了走廊
走进茫茫云层,走入群鸟的簇拥
汽车呼啸而过
在将睡而未睡的深夜
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将困意撞碎
司机是谁?为什么这样急促?
不得而知,但我能想象那模糊的焦急的面孔
正奔向未知的结局,因为我也有过
类似的境况,佯装镇定,心如擂鼓
汽车很快远去,呼啸的尾音被撕扯着
在心里衍变成呜咽
我睡不着,我已经坐在车中
加速,减速,过大路,进小道,不断循环
而雾霭渐浓,莫名的惶恐遍布全身
只希望那个突然发生的意外不算严重
汽车终将停下,在一栋温馨的白色洋楼前
(我希望如此,最好还有格桑花)
司机下车了,在得知结果后
得以放松,他吐出的浊气溶解在劝慰中
然后,他也会望着黑夜无法入眠
想着事情朝着别的方向发展
又会如何呢?会有人陪他一同担忧吗?
眼眸深处的马蹄
整片街道充斥着车辆
在滚烫的地面,橡胶轮胎是嗅觉的敌人
山石朽木深埋在黑色的车辙下,但我仍然
在眼眸深处保存着马蹄,俊美的马蹄,洁白的马蹄
此时正在嗒嗒作响,紧接着草原
也疯长出来,被暖风追赶着,流入湖之镜中
马儿要饮水,要思乡,要举行神秘的祭祀
尽管马蹄握不住任何权杖
但他们是此时的王,只要汽笛声不停歇
在眼睛里的奔腾就不会停歇
日星即将隐耀,暴雨会打湿所有草叶
可马儿弯曲的睫毛不会颤抖,恐惧征服不了
野性与桀骜——我无法目睹、触摸
可马蹄已经加速,甚至在飞升
轮胎逐渐冷却,塔吊像乳母一般,拥抱钢筋
新的搭建正在被完成,我不会吹笛
但能哼出最拙劣的曲调,来送马蹄
踏入水草丰沛之地,阴云正在擂响战鼓
草原被压成夸克粒子,我闭上了眼睛
杏子
一棵杏树长在院子里,栽种者
已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远赴他乡
雷暴、冰雹,轮番对它展开训诫
枝干虽纤细,却从未服输
不断拔高的身躯在外来者的眼睛里
宛如天启的使者,为灰白色的砖墙
和狭窄的花圃传递着生命力
在蝉鸣占领耳朵的某个下午
它的枝干上出现了青色的、晶莹的小家伙
晃动着,如许多颗宝石坠入凡间
恰巧被它捧住,这都市的奇观
很快被所有的同事知晓
有人发问:杏子会何时成熟啊?
手不沾泥的我们难以回答
只是乏味的工作自此有了盼头
就这样,夏天走入自己的最繁盛
果实由青变黄,甚至染上些许橙红
新来实习的小姑娘摘下了他们
我分到了其中一个,在下班之前
郑重地尝了一口,好酸……
我的舌头在不停颤抖,这真是个
绝妙的恶作剧,我望向杏树
内心的愉悦分泌得更多了
细雨像一段故事
细雨在抚摸整座都市,她接受
任何凋零之物的叹息或哭诉
草叶轻摇,在名为水的母亲面前
他们得体地胡闹着,很快天黯淡了
在灯下,晚归人静默,曾传来争吵的窗
也变得静默,只有雨温和地
打在老人遗留的蒲扇上,打在新楼的
污浊的玻璃上,打在一汪池水,和池水里
紧紧依偎的倒影上,那么多的故事
都被她覆盖了,或她本身
就是一段漫长的、容纳诸多偶然的故事
油烟升起,又弥散,幻化的手
似在为她鼓掌,而楼中,小小的听众们
分享着惬意,似乎领悟了雨滴们
传授的道理——即使渺小
只要彼此扶持,也能熄灭宏大的躁动
仰望
仰望是认识自己的过程
特别是视线通往天空的路径上
有梧桐叶,偶然飞过的灰喜鹊,那躁动
却并不灼目的日光,临近五月
我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远离交际
去公园的角落,坐在椅子上,看简单的意象
拼凑成复杂的情绪,掉落的叶
尚还嫩绿,是怎样的恶意让她离家远行?
她离大地越近,我离我自己就越远
在某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人的魂魄与叶的脉络得以互相理解
因为没有双翼,所以沉眠
因为一种难以具象化的不满足
所以我躲在这里,去有些怪异地仰望
而时间是位默片导演,把天穹上
云的故事缓慢呈现,脖子开始酸疼
我缓慢低下头,然后看到
许多梧桐子瞪大褐色的眸子盯着我
一只狐狸堪堪成年
草原上露出一团幼小的火焰
是只狐狸,敏感的、多疑的小家伙
用黑珍珠的眸子,打量这片广袤
它犹豫良久,最终决定向远方探寻
走一步,退两步,如履薄冰
现在不是游玩的时刻,极致的紧张
就在更庞大的动物掠过时产生
愣神了一段时间,随着饥饿的加深
怯懦逐渐被丢失了
它的目光开始变得坚韧、狡黠
屠夫般,露出獠牙,狩猎不是选择
是种必然,野兔已出现在地平线
它潜伏在枯草中,时隐时现
风轻吹,整个世界沙沙作响
它轻巧的脚步踏在观者的心脏中
带来悸动,却不留一丝痕迹
终于,它成了飞窜的闪光
耳朵、利爪沾染着空间碎裂后涌出的黑
野兔从呆滞中醒悟,已然太迟
血光迸溅。小鼻子翘了翘,流露出得意
一如童年时,孱弱的它抓住了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