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写作是奔涌的文学浪潮。江苏省作家协会始终将青年文学人才培养作为重点工作。作为重要培育阵地之一,江苏文学院长期关注文学新生力量,致力于发掘文学新苗、扶持创作新锐、搭建展示平台。自7月起,本栏目将陆续推出十二位省作协第十五批签约作家,并特邀十二位青年批评家组成观察团,深度展开文本细读与创作点评。希望通过这一栏目的持续推出,能让更多人听见鲜活多元的文学新声。

丁圣润,1999年生,江苏邳州人。广西大学戏剧与影视专业研究生在读,江苏文学院第九期、第十三期青年作家读书班学员,第七届、第九届雨花写作营学员。入选第十五届江苏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第四期南京市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签约作家。曾入围匪帮文学奖,获香港青年文学奖。作品散见《雨花》《萌芽》《长城》《清明》《四川文学》等刊物。
我开始故作深沉地思考起宇宙
文 | 丁圣润
写创作谈于我而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很想将真挚的一面表达出来,剖析自我,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但话说回来,文字具有粉饰的功能,或许我会下意识地造假,遮掉现实世界中的瑕疵,就像美颜之后再虚报自己的酒量。
那么人在独处的时候应该是最真实的,每当深夜失眠,我总在思考许多问题。排在第一的是死亡,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死掉,没有人能逃得过,越思考就越陷入一种虚无的恐惧。第二个问题则是关于逃避,逃避现实的不安、逃避日常解决不掉的问题,逃避对明天的未知等等。我将自己的内心想象成宇宙,这样我就拥有了两个宇宙,一个是外部的,另一个是内部的。我在两者中来回打洞穿梭,恰好符合我生肖属兔的特性。
我在一篇名叫《忧郁的宇宙》的小说中写了一个男孩,他小学毕业,刚刚放暑假,等待着升到中学,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来虚度。背景是2003年,非典在肆虐,他不光要面对疫情,也要面对着大人们的斗争,活动的地盘在一天天减少。他好奇正在太空探测的一位同乡宇航员,为了打听宇宙的一手消息,他接近这位宇航员的傻子哥哥。其实这个傻子哥哥只是他无聊生活中的一个臆想。当航天员荣归故里,他跑去问了一个问题,是“宇宙里到底有什么?”那宇航员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可没有一句话进了他的脑袋,因为他突然发现对外部的宇宙失去了兴趣,只想躲进内心的宇宙。我很像这个小男孩,甚至说,我就是这个小男孩。
现阶段所写的小说人物,或多或少都有自我生活的投射。我有一个观点,写作要有当下性。再写上个世纪的事情,没有亲历,一来写不过前辈,二来其意义缺失。我的家乡在苏北的一个县城,大批的小镇青年滞留,有些是读过书的,有些是中学退学的,有些是忧虑婚姻的,还有些是吊儿郎当的。后者是我。我们焦虑、失落、疑惑、彷徨,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结婚拿不出彩礼,幻想拍短视频发财。有一次,我在街上闲逛,遇到了几年没见的高中校友,他拉着我去吃饭。他说,你知道马斯克吗?我说,知道。他说,马斯克都在研究长生不老药了。我猜想,他说的应该是脑机接口。我说,你吃了那长生不老药会干什么?他说,嫦娥奔月。我们俩哈哈大笑。饭后,他邀请我和他一起拍短视频赚钱。我才明白,奔月只是浪漫想象,我们哪是什么嫦娥,我们只是不停砍树的吴刚,在陡山上滚石的西西弗斯。嫦娥后羿需要有人来写,吴刚也需要有人来写。
我喜欢闲逛,在街头巷尾或市场公园,寻找故事,卡塔西斯。我经常看见一群鬼火少年骑着五颜六色的摩托车在道路上疾驰,他们的速度极快,把车头抬高车尾压低。或许他们坚信,当速度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能够穿越时空。
我内心告诉我应该写写他们,也许不为了什么表达,只是想多赚些稿费凑够马斯克殖民火星计划的门票。

顾奕俊,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浙江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后,现为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讲师,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
文 | 顾奕俊
一个写作者是否需要太多的经验?这是我在读完丁圣润小说后突然想到的问题。在当下的青年写作被指摘经验匮乏的同时,这一代青年写作者又可能是改革开放以来作家群体中在个体经验层面最为驳杂的。只不过贯穿东南西北的个体经验似乎并没有使他们走向宽广,走向开阔境地,却最终成为夸夸其谈的创作谈专业户。而经验过剩又往往是创作灾难的前兆。也许源于此,丁圣润在小说中对于“当下性”的追踪,对于“此地”的叩问,及对于有限经验如何表达无尽世界的探寻,在众多青年写作者中显出别样气质。
近期读到的丁圣润两篇小说,《外星人在苏北平原》写高考失败者如何当起理发店学徒工,又如何揭晓“外星人”身份真相;《集装箱时代》写大学毕业后跟随父亲做工程的青年怎样敷衍父亲的催婚要求,又怎样在密不透风的集装箱念兹在兹另一个虚幻世界。小说主人公的身份也许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们都是以“我”之名的无所事事的在场者与观察者。
对应丁圣润小说里那些无所事事的青年,作为小说背景的“地方”似乎同样是无所事事的。这其中尤要提及丁圣润创作中多有聚焦的县城。假如回溯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八十年代中国小说的县城叙事,会注意到“县城”不仅关涉特定的行政区间划分,且也构成青年群体达成阶层跨越的重要路径。也是在这一前提下,彼时相当数量县城叙事中的县城与青年有着铆合潮流风尚的激越印迹,就算是四处游荡的青年也好像多了份野蛮生长、生机勃勃的明朗质感,但这样的“县城”与“青年”,在丁圣润等一批更年轻写作者的作品内似乎鲜有出现,如同丁圣润小说所涉的“拆迁”,县城与县城的青年曾经在文学史上的面目正一点一点被“拆”去,但作者与读者又很难说明白他们即将“迁”往何处。不唯县城,我对目之所及的青年写作中引申出的乡村与乡村的青年,其实有着相似的观感。
而“无所事事”是丁圣润通过他的观察与体历所加以凸显的个体与特定空间的结构特质,也构成了他近期小说显豁的“讲法”。本文所关注的两篇小说也是借助那些“无所事事者”的视角捕捉徘徊在“县”与“乡”之间的“问题”。《集装箱时代》中,因认为拆迁过程中所得补偿费用过少,相关当事方故意制造“祖坟”阻碍施工队施工;《外星人在苏北平原》中,网红东哥对于村里突然出现的“外星人”的搜寻,反转之下却是令人错愕的荒唐事实。丁圣润的小说往往通过某个耐人寻味的“事件”作为情节支撑,但丁圣润要强调的“问题”,是一个“地方”,一群青年,在“事件”发生后又是怎样复归“无所事事”。
可以看到,丁圣润的小说会有意对照无所事事的“地方”与无所事事的青年营造出另一类或可对照的时空。他会让“躺平青年”在密闭集装箱里想象着集装箱变成女人的子宫,“它引领我走向缺乏重力的世界,人类在此欢愉,重建伊甸园”。但亦如《外星人在苏北平原》那个被各种“视角”与“话语”所包裹的“外星人”,当“它”背后的残酷真相被呈示在众人面前,幻觉褪去,泛涌而上的是悄无声息而又深度压迫的窒息感。
毋庸置疑,丁圣润娴熟的叙事技法,令他小说所指涉的“地方”与“青年”有着颇为特殊的呈现与再造,与之联系,我认为丁圣润已经找到了一条属于他的表达路径。但另一方面应指出,丁圣润近期的创作也隐含了当下青年写作普遍的一类现象,即过于迷信“轻盈术”,过于迷信那些形迹可疑的“飞翔”,这也导致他们的“轻盈术”并未真正集中已然敏锐察觉到的“庞然大物”,或者说,他们所认为的“轻盈术”更像是纷繁现实面前不自知的逃避行为与欲望体操。事实上,至少在丁圣润现在所面向的这个写作“赛道”,对于无所事事的“地方”与无所事事的青年,他需要完成更令人信服的探掘与表达,而“轻盈术”(或可说是“伪轻盈术”)却最终让“轻”与“重”都失去了意义。那些本令人期待的“线索”与“讲法”,也就只能是《集装箱时代》里“我”所做的梦及梦中吐出的泡泡,看似绚丽,但一点就破。
作品选读
文 | 丁圣润
高考失败那年,我十七岁,去了自然空间理发店当学徒,附近的光明电厂等待拆迁,县城的房价八九千,而市区的房价一万二。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六,一千块钱交房租,六百块钱用来足浴按摩,三百喝酒,三百吃饭,三百网费,还剩一百攒起来当买房钱。
我爹很不喜欢我这个尿性,因为他年轻时候也这样,他看我像照镜子,会不自觉的羞愧。他一见我就抬脚踢我屁股,骂道:“小婊子孙子”,可我很灵活,迅速一躲,他就落空,扶着腰摔在地上。医院一查,骨折。我爹骨折了,就该由我照顾,因为我娘很早就去世了。我从小喝奶粉长大,没有吃过乳汁,时常渴望女人对我的抚摸,哪怕是陌生的技师。一个家庭没有女人就会穷,这是我爹说的。
我爹在病床上躺着,叫我去给他买母鸡汤。我说这是女人坐月子才喝的,他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和坐月子一样,要补补身子。我爹喜欢赌博,我一回来就看见他和几个叔伯在打牌,炸金花,一叠钱放在板凳上,五块十块二十一百,红黄蓝绿,像葫芦娃的颜色。我爹说,他年轻时候赌博输了一台拖拉机,我娘很生气,喝了半瓶兑水农药,又跳入运河水中。旁边的大爷讲,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输掉拖拉机只是一个契机,而我娘自杀的真正原因是:我爹在九几年花两千块钱让女的用奶子给他搓背。那是我家翻修房子的钱。我问我爹,为什么母亲喝药还要兑水?父亲说,农药可能太苦了。
我时常会梦见一个陌生女人朝远处跑去,头发披散着,双脚裸露,踩在石头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奔跑,怎么叫也不回头。我觉得那梦中的女人像八号技师梦梦,也像十九号技师小花,亦或是像我跑掉的母亲。我爹喜欢赌博,我喜欢足疗按摩,父子俩都是混蛋,村里人都这样说我们。
光明街道位于苏北平原之上,远望无山,漫地农田,并不贫瘠的土壤孕育着贫瘠的人们。村子的前面就是光明电厂,这种烧煤且污染环境的工厂已经逐渐被取缔,里面的工人相传,在几个月后,政府就会收回电厂,周边的村落和土地也全部拆迁,规划建设一个巨型的商超。在光明电厂的原址,在京杭大运河旁边,在无数人祖先的坟头上。
得到这个消息的村民们疯狂地盖楼,建二层,接三层,垒猪圈,搞大棚,一切的建设,都是为了拆迁能多赔钱。村里就像过节,喜气洋洋的氛围,所有人的亢奋,换来不停歇的劳动,出钱出力盖楼,幸福就在前方。我们相信,不久的未来,光明电厂拆掉的那天,村子就一起富裕了。所以,一个月只存一百块,我也能在市区买房子。但也有人说,拆迁就会发生大事,白埠街道拆迁后就有坟头在一直变大,像湖泊的形状,咱们村说不定也有怪事。
我爹说:“不可能。光明电厂一拆迁,我们整个村子的前途都光明了嘛。”
半个月后,医院给我爹打好石膏,我和东哥接他出院,他喊我爹一声叔,他爹和我爹是一个外婆的关系。东哥开车来接,凯迪拉克,三十多万。我爹说:“阿东出息了。”
我爹是最厌恶东哥的,但因为三十多万的凯迪拉克而赞扬几句。以前的时候,他总是糟蹋东哥,说他以后肯定没有出息,娘不唧唧,一副女人脸,不甚阳刚。我说:“这很吃香,那个什么鹿晗,长这样一张脸,就不要期待拆迁了。”
东哥以前跟我是同行,学理发的,不是同一个师父,可也能续上关系。我们这离山东蓝翔近,所以都在那儿进修,我们师父的师父,或许就是同一人。
东哥的手艺不错,来找他理发烫头的是些小妹妹,年轻漂亮,大多数是未成年。未成年或许不懂爱,但是未成年却懂做爱,找间黑宾馆,脑子一热,裤带一松,温柔相伴。东哥因睡了这条街上大哥的女人,那个年代还是有大哥的,都是没考上高中或是大学的混子。混着几年,找份糊口的工作也便脱离江湖了。可当时却是义字当头,大哥的女人可以被我睡(指小弟自己),但是不能被外人睡。一群小痞子跑进店里,他们二话不讲,拿起东西就摔,剃刀坏了好几把,椅子斜躺,客人被小弟们赶出去。可哪有人离开,都在看热闹。地上全是染发剂,绿的、黄的、红的、白的,挤成一堆,红色像血液,白色像豆腐,也和那群小弟的发色相同。
大哥叫东哥下跪道歉,东哥说,他脑子里在那一瞬间蹦出来韩信,韩信受胯下之辱,他要学韩信。我说:“受侮辱的不是大哥吗,你搞了人家女朋友。”
东哥说:“我立刻跪下了,也不犹豫,被叫了十几年娘们,所以做事真娘们一点也不丢脸。”大哥挺满意,扇了东哥头两下,恐吓几句,叫东哥好自为之。接着转头和理发店老板结账,把刚刚砸烂的东西照价赔偿。东哥说,人家是小痞子,但人家讲究。
被打之后,东哥就从理发店辞职不干了,被朋友拉去做了快手,开起了直播,赚了点钱,买了凯迪拉克,剌了双眼皮,光子嫩了肤,也交了新女友。女朋友也是网红,家在连云港,是少数靠海但不富裕的地方,同样属于苏北。我爹说过,苏北人逃向苏南,苏南人逃向上海,上海人逃向曼哈顿。后者都看不起前者。苏南人叫苏北人北侉子,苏北人叫苏南人南蛮子。这就叫地域歧视。
我爹在车后座睡着了,他一上车就说这座椅舒服,贵有贵的好处,等到拿到拆迁款也要整一辆好车,开往苏南,开往上海,甚至开往曼哈顿。东哥说:“俺叔真是一副暴发户嘴脸,有钱就要学会投资,钱生钱,知道什么叫AI不?”
东哥又说:“别学那个没出息的剪头了,跟我干吧,当网红。”
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没像威猛的东哥一样直接辞职,然后头也不回,落落大方。我爹说:“没有胆量哪有产量。”东哥说:“小心点也挺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我知道,任何的行为都能用两种话术来表达。
在理发的期间,我和各种人群都有了交流,秃头的初中数学老师,外面包养年轻小伙子的优质妇女,四海为家就睡在桥洞里的流浪汉,他们所有人都在劝告我,脱离这个环境吧,脱离理发小哥的身份,职业没有贵贱之分这句话是人类的谎言。
我多次想附身在梦中的女人身上,让她带我逃离父亲,逃离县城,朝着苏北平原极力地奔跑,到狭窄的,满是山川湖泊的西南,躲在某个深山洞内,守护自我的秘密,过完一生。
东哥打乱了我的想法,他说:“工作没辞掉先放一放,最近发现了一个绝妙创意,肯定能火。”他滔滔不绝说着,口水喷我一脸。
“短视频用户的喜好一般分为三类,直播带货、短剧段子、搞笑猎奇。所有的都能变现,什么是变现?变成现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钱吗?”他反问。
我嘟囔着说:“总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吧?”
“理想主义,理想主义。别给我搞艺术家那一套。他们日子就过得好了?混子罢了。我们是现实世界的混子,他们就是理想世界的混子。”东哥愤怒了,一手掌拍在我的肩上。
我爹在一旁添油加醋,“说得好,说得好,网红要是分学历,你就是博士。”他笑嘻嘻地指着东哥。
我陷入思考,博士离我太过遥远,就像大海里的灯塔,肉眼清晰看见,可陆地并不通向它,前面只有海水,我还不会游泳。那个光头的数学老师告诉我,或许自考本科就是一种游向深海的方式。我就游啊游啊,等着光束在视角中愈发明亮,然后坠入、落入一场宇宙磁场制造出的期待。
政府已经公布了光明电厂取缔的方案,拆迁并不是谣言,我们也马上成为有钱人,该去体验一下真实的世界了。我爹无比的痴迷,脸上总洋溢着笑容,但太不自然,白墙上有一抹黑色斑点的那种不自然。全村人同他似乎也落入一场期待中了。农民开始丢弃土地,工人开始丢弃工厂,东哥开始丢弃理发剃子,而我只丢失了我的母亲。
东哥要带我回光明街道,他并没有开凯迪拉克,三十多万的车在整个都是准富豪的村庄无法显摆,他就只骑着电动车载着我,从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驶回光明。道路总是敛财的最好工具,偷工减料是常态。
东哥抬头看着眼前的电厂,在它的面前,我们如同两颗渺小的煤炭粒。一粒好看,一粒丑陋。
他吸了一口烟,雌性激素过多使得他每一个姿势都充满优雅,光明街道的村籍并不能满足这种高贵,所以需要金钱的催化让他变成欧洲贵族。
东哥平静地说:“你知道吗?咱们村出现了外星人。”
也许是不久后的消失不见,我才会仔细地看看这片土地。该怎样去形容要消亡的生命呢,奄奄一息,或是枯萎凋零?可这儿的情况并不会这样,一片遗留在县城角落的废墟罢了,同隐蔽于土壤中的蚂蚁巢穴般不起眼。东哥站在一个土丘上,那儿原本是火车轨道,于这个世纪初被拆除,以往火车运货遗丢的煤炭会被穷人们争夺抢走,在几个漏雨的泥房里温暖许多家庭。
人们无比想通过光明电厂的发电而在夜晚换得光亮,却忽略了光明的反噬,大量的污浊排放向天空,让本不洁白的环境更加灰蒙,铅笔涂抹在一张白纸,大概是眼前的景象。发电产生的有害物质漫游在村落与农田之上,不像幽灵隐匿时的躲藏,而是直接暴露在空气流动的缝隙中,没有依靠的漂浮,去往人们的嗓子、气管、肺部,如水中泥沙的沉积。电厂的领导知道这些危害,又在光明街道的村民的贪婪里放纵,只拿出金钱来弥补身体损害,一切都其乐融融,除了蓝天和生命。
东哥仍然没有说话,我想他大概也在做最后的别离,甚至是在思考如何拍摄与捕捉外星人出现在光明街道的方法,估计有了视频之后就能迅速火遍全网,赚得几十万的金钱做资本的原始积累。我朝远处的田地望去,说是田地,却种满杨树,一到秋天就传播棉絮的讨厌植物。在退耕还林的更改下,如果我站在树干的旁边,会同今夜的星星一样微小。
我太渴望在原本的平原上奔跑了,从韭菜地跑到玉米地,追赶着并不卑鄙的田鼠,尽管远处的光明电厂还在排放着烟雾,这些都不会成为一个少年的顾及。可现在不同,我很害怕做出可笑而又荒谬的事情被镜头所记录,出现在网络平台,变成人与人之间的调笑谈资。所有网红,包括东哥都具有伟大的勇气,可铜臭气味却盖过了这种朴实品质。
我们朝村里走去,雇佣的工人扛着铁锨在做工,为几个月后要拆除的房屋所增补,即便这些瓦片与水泥扩建的空间没人居住,只剩冰冷的骨骼和没有任何色彩的粉刷。工人们叼着烟草,廉价的几块钱至少能让他们拥有片刻的欢愉,泥土般的肤色,显得极其健康,而东哥脸上的嫩白则是一种另类的美。他靠近我的耳边说:“寻找外星人,拍快手,赚热度。”
我在这刻拥有一阵耳鸣,从光明电厂越过大运河传来,那看不见的波段具有镇静的作用,却又无法让我思考,没人知道它究竟来自哪儿,和宇宙秘密相同级别的难题。
光明街道的的确确出现了外星人,这是和拆迁的消息一样被坐实了,目击者包括傍晚放学回家的高中生们,还有顶着二百瓦灯泡在干活的工人。他们有的站在路灯下,有的立在灯影里,而不远的暗处却存在一只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的未知怪物。四只脚是确定有的,高中生们对它是不是哺乳动物进行大胆猜测。不长头发,无数根长长的触角直立,没有看见外星人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与目击者们对视,硕大的如同两个鸡蛋。并不是科幻电影中那样一张脸上具有多只眼睛,两只眼睛就足够看清楚地球的现状了。外星人也一样。
东哥自己去采访目击的高中生,他说如果能录个视频就更好,发在网上,便会拥有大批网民的关注,孩子们比大人要少讲谎话。学生一直以来是人们关注的对象,是最重点保护的动物,假使一个工人死掉,除去惋惜就剩下赔偿,而一个学生的死亡,就会变成一件大事,大到十个工人一生的合集。
他让我去村子调查外星人究竟躲避在哪里,总不会像只僵尸一样住在坟墓中,望着棺材板发呆,又或是像鬼怪一样附在人的躯壳上且自由的生活,这都是我的猜想。我的脑袋里不具备太多的想象力,无趣填满了十几年来的所有卷轴,我只能往神仙鬼怪上面靠。我爹讲,鬼是最好画的,一撇一捺都可以称之为鬼,因为没有人真正见过。外星人也大同小异。
我朝村子的更深处走去,在房屋所构建的狭小街道里面,淤泥的腥臭味沾染鼻尖与外套,它会停留几个小时,让我变成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外星人调查者,或者称为短视频从业人员。我望见工人们还在和着水泥,把水泥粉堆成一个半径三十公分的圆形,再倒入清水,长时间的搅拌让水泥粉凝固,这是大自然的胶水。我上前询问前几天发生的外星人事件,几个工人正围作一团,用铁锨在地上敲打已经干涸的水泥。
我说:“听说前几天出现了外星人?”我的乡音很稚嫩,再加上常讲普通话的缘故,变得特别滑稽。他们也没正眼瞧我,继续干着活,似乎更加卖力。
“别村的人?”一位中年妇女对我讲。
她和我攀谈起来,讲述自己三个孩子还在上学的事情,一边谈论一边诉说着生活的不容易,可人是乐观的,脸上一直带有笑容。我有意无意地询问她是否村子里发生了什么离奇事情,哪个村庄没有奇闻怪谈呢?她说我是第三批来打探外星生物消息的人,不过看我年龄不大,讲话也真诚,像个学生。前面的人们浩浩荡荡地开车进村,拿着相机,还有什么架子,就是放置相机的东西,据说是什么网络公司。
她那天是没有见到外星人,恰巧跑去上厕所了,但是她的工友瞧见,向她叙述了外星人的外貌。工友用四十几年的经历发誓,那绝对不是地球生物,神秘且可怕,和埃及金字塔的法老差不多。关于法老的故事,她说,这是工友听CCTV—10了解的。
她还说,外星人的出现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工人,又不是科学家。
我在村子里闲逛,没有选择回家。我爹的腿比前些天好了许多,不需要人搀扶就能下地走路,可速度很慢,上厕所的过程需要一集电视剧的时间。我从去理发店当学徒就很少回家,在这个压抑的地方,我失去了母亲和爱别人的力量。
不过我爹却说过,村子东边的一个老头不太正常,大约也就是外星人出现之后的事情了。这个老头是个五保户,靠政府来养,没结过婚,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黄土盖了半个身子的说法。以前干活很勤快,天不亮就下地,种些青菜熬着日子。可外星人出现之后,不管昼夜都见不到人影,地里的青菜也没人浇灌,叶子发黄干枯,卖不出好价钱。一个以前勤奋的人突然懒惰,这很奇怪。村里有人怕这个老头死在自己床上了,就派人去探望,看见老头在煮饭,大概两个人的份量,然后就神神秘秘地躲进屋子,听见敲门声也不开门,里面是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有人就传,要不就是鬼附身,要不就是外星人到他家做客了。我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东哥,他现在赚钱心切,怕会打草惊蛇。
大多数的家庭还在扩建房子,一个外星人的消息并不能惊动人类的发财梦想。他家的房屋建在村子的最东面,旁边不是树林就是坟墓,除去等待时间的消磨就是抵御孤独了。老头院子里正在烧锅,产生的烟雾弥漫到大树的半腰就消失不见,转瞬即逝的事物总让我着迷,就像剃掉别人的头发,只留下并不光明却发亮的光头。
他站在院子中间,并不同上了年纪的老头一样发胖,更为消瘦,弱不禁风的模样感觉一拳就可以捶倒,再从脸上的黝黑到手上的灰土证明这是经历过苦难的人。他并没有发现我,小心的熄灭手中的卷烟便推开房门。我拿起手机,想用这个人类科技记录神仙鬼怪或是外星物种,于是爬上墙窥探一个老人的秘密。院子里也没有狗,我再次感叹,孤单的人连动物的陪伴都失去了。
院子里晒着玉米,通过阳光的照射下愈发的金黄,如果再晶莹剔透一些,就能变成罕见的琥珀色。我蹑手蹑脚地走着,脚下踩到玉米粒产生不小的动静,哪怕是不太健康的老头也会听见声音,更何况外星人可能居住在其中。
我记得有专家讲过,外星人只会出现在农村,城市的环境并不是它们最佳的栖息地,外星人们或许也在考虑房价的问题,因为本星球的价格太贵才会选择移民地球。我自我构思了一场科幻电影在脑袋里播放,可没人来充当观众,大家太匆忙了,关心房子的建设比自娱自乐要重要许多。
他的房间里波动着喘息声,无比的急促与清晰,彷佛在耳边重重呻吟,也并不淫荡,倒是充满最原始的力量。人类大脑会对声音极为敏感,幻想着外星人像鬼怪一样吸取人的灵魂,摄入在机械化的身体,从而让老头变成干瘪瘪的扫把,挖掉田螺的肉只剩下躯壳那种。
我通过没有遮掩完善的窗户偷看,一半窗帘与另一半窗帘中的缝隙刚好构成竖屏的比例,阳光也映入房间,迷幻如同巴塞罗那的某个夏日。
在探访外星人的那个午后,我望见两具身体在贴合,一具热烈,一具平静,火焰烧啊烧啊烧到运河沿岸就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