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写作是奔涌的文学浪潮。江苏省作家协会始终将青年文学人才培养作为重点工作。作为重要培育阵地之一,江苏文学院长期关注文学新生力量,致力于发掘文学新苗、扶持创作新锐、搭建展示平台。自7月起,本栏目将陆续推出十二位省作协第十五批签约作家,并特邀十二位青年批评家组成观察团,深度展开文本细读与创作点评。希望通过这一栏目的持续推出,让更多人听见鲜活多元的文学新声。

庞羽,1993年生,江苏南京人。江苏省作协第十五批签约作家,《雨花》杂志社编辑。入选第一批江苏文艺“名师带徒”计划,江苏省“紫金文化人才培养工程”文化优青,江苏省作协第九批签约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一只胳膊的拳击》《我们驰骋的悲伤》《白猫一闪》《野猪先生:南京故事集》《年轻人的好运气》,曾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花城》等刊发表小说40万字,作品入选《2015年中国短篇小说》《2016中国好小说》等年选。曾获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短篇小说奖、第六届紫金山文学奖、《小说选刊》奖等奖项。有作品被译成英文、德文、俄文与韩文。
创作谈
小说带着我们时空穿梭
文 | 庞羽
在我20岁的时候,我很想买一顶白色的帽子。到了我的25岁,我还是没有一顶白色的帽子。
为什么呢?因为这就是人生,有人8秒钟吃完了一个豆沙包,有人一辈子等待一个人,有人花了5年时间,还是没买到她要的帽子。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想告诉你们的是,无论是生活中还是文字里,相同空间里的人,拥有不同的时间;相同时间里的人,拥有不同的空间。怎么理解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在同一辆车里,有人60岁,有人18岁,有人花了三年时间考研,有人三秒钟就决定了一个大项目。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一秒钟的意义都不同,生活中,一秒钟的错位,就会有毁灭性的灾难,比如车祸前的一个走神,手术刀的一个偏侧;而一秒钟的决定,可能会导致一家人、一个国家、全人类的悲剧,比如一场战争,一颗原子弹。比一秒钟更小的,比如0.1秒,0.01秒,直接能决定一个世界纪录、一项高科技技术的产生。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虫洞理论,这些都预示着时间的奥妙。而相同时间里的人,他们所拥有的空间是不一样的。我们同处于一片天空下,我们又不同处于一片天空下。这不仅仅是指地理意义上的空间,还有更广阔的空间,身体空间,心理空间,哲学空间,乃至于灵魂空间。一个巨大的空间,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扩张,多么有力,就宛如奇点爆炸出宇宙来一样。我们都知道密度大的东西更坚硬,文字也是,这里面有巨大的力量。
好小说要做射月亮的那把枪。我是在毕飞宇老师的作品《青衣》中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狙击的。筱燕秋一心想演嫦娥,却年华老去,时过境迁,为了重登舞台,她不惜做出年轻时所鄙夷的事。嫦娥的月亮是什么样的月亮?筱燕秋又有怎样的月亮呢?小说的最后,筱燕秋在雪中唱着《奔月》,而真正的月亮隐在了冰雪后面,我们明显感觉到,那个月亮是掩藏着的枪口,它一颗子弹一颗子弹地射击在筱燕秋身上,我们也一颗子弹一颗子弹地中弹了。
我想,这就是文学这把枪的魅力。书中的一句话,人生的不同时段,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原来那句话还有这个意思啊。书中的一个人物,慢慢地都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哭的时候成了林黛玉,念书的时候成了贾宝玉,干事的时候成了王熙凤,睡觉的时候成了史湘云。一个优秀的作家,是写出人性中的共性,并让每个人的个性也有所体现。毕飞宇老师曾经说过:“小说是公器。阅读小说和研究小说从来就不是为了印证作者,相反,好作品的价值在激励想象,在激励认知。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说,杰出的文本是大于作家的。”一部作品里的一句话,一个段落,一个人物,在不同人的心里,是有不同理解的。也许你觉得林黛玉美,也许他觉得薛宝钗美,也许还有人觉得王熙凤也好看,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小说人物有一千个人物理解,杰出的文本是大于作家的,因为杰出的文本鼓励了读者想象,鼓励了读者在头脑中二次创作,将哈姆雷特变成一千个,一万个。正如那句“今晚的月色真美”,可以将其写成韩文、英文、法文、西班牙文,也许韩国读者与英国读者有相同的理解,也许同是法国读者,对这句话的理解也不相同,也可以这样说,每个人中弹的身体部位不同。
有很多人问过我,你为什么要写这篇小说,你怎么构思的?我想提出一些“过时”的词语——坚贞、谦和、宽容、怀疑、信仰、深刻、慈悲、优雅,在这个时代,这些词早就不流行了。但我想说,写小说,是一种对字与词的迷恋。既然没人疼、没人爱,那我们就去爱它们,温暖它们。比如,我问你,你有多久没有悲伤过了?悲伤是多么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啊,中国古代的文人墨客,谁不曾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到了现代,悲伤往往能成为一个小说家的底色。有时候,小说就是挽回。黑夜挽回白日,死亡挽回昨天。为什么这样讲,因为小说家写小说时,都会先“回归”。鲁迅回归了鲁镇,萧红回归了呼兰河,这是地理意义上的。普鲁斯特回归了似水年华,马尔克斯回归了多年前的一个下午,这是时间意义上的。你们看,写小说就能实现时空穿梭。这种穿梭也就是回归。回归古老,回归到遥远的篝火前。

余夏云,浙江兰溪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级青年拔尖人才,哈佛大学访问学者,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批评、海外汉学。出版著作《雅俗之争:新文学和鸳鸯蝴蝶派的场域占位斗争考察》《英语世界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综论》等,编有《当代江苏作家在海外》等。曾获《南方文坛》《当代作家评论》年度优秀论文奖。
文学评论
庞羽和她的食伤美学
文 | 余夏云
一般而言,作家多因一以贯之地书写地方而为人所知,比如福克纳写约克纳帕塔法、沈从文写湘西。极少有作家因为聚焦一二人物,反复操练,而建立声望。原因无他,个人的“容量”有限,一来一往,极易定型;而地方则有容乃大,浩瀚红尘、喧嚣人事,均可以穷形尽相。不过,时代转变,已有多少人不安于“地”——动土搬迁、背井离乡,甚至旅行移民,都不过是最浮面的离散而已。Z时代的人类,漫游网络,眼目所及,早有了“无家”的感觉。诸如机场、车站之类四通八达、说走就走的“无地方”,更是无形中加剧了认同和归属的解体。地方不在,可空间广阔!如此情势之下,作家已经无“地”可写,反而留下有限的个体、具体的姓名,以及由此而起的澎湃欲望,供我们观摩“地方”最后的挣扎!
在人文地理学的视域里,地方之为地方,关键是此地有“我”有“情”。而在青年一代作家那里,“情”未必要置于具体的地方。既然情不知所起,我们又何必胶柱鼓瑟、画地为牢,反而错失了情的流动性。在此,我们想到李欧梵“游走的现代性”。在其人看来,现代伺机而动、随机应变,充满浪漫、离心的特质,是一种世界主义的表现;它不为任何的理念或区域做背书,无拘无束。可如此高妙的定义,美则美矣,不免回避现实残酷,道阻且长。游走之路真的可以来去自由嘛?
年轻的江苏作家庞羽,写刘珍和范明,他们身处无名都市,生活支离、心情灰暗,一路漫游,不小心误入无物之阵。他们的人生,没有完整剧本,或者扮演未婚先孕的情侣,或是生活乏味的青年夫妻,抑或是迫于现实而分道扬镳的恋人。短剧式的刘珍故事,填满了女性个人化的小心思,内耗折磨,宛如藤蔓伸展,密不透风到令人窒息。识者早已批评,庞羽的写作过满过实,厚重的语义之下,是对传统留白技艺的轻忽。但如果我们理解,所谓留白,其实基于地方的托举,需要坚实的地基,那么,在无地的时代里面,刘珍们又该如何自处?回到内心,甚至回到子宫,是庞羽构想的出路。鼓胀的肚腹,静默的生命,既等待破茧新生,亦会被流产舍弃。饱满和空白之间,刘珍们有了自己的情不得已:唯有拼命地想,拼命地臆造,个人的苦闷才能够瓜熟蒂落,甚至响动四邻。
作家李渝有“食伤美学”的提法。她以为,人情练达、世事洞察,必然经历过载过量的历程。不入其境焉知其味,唯有拿起,方可言放下。人是在过度中理解虚、空的深意的。李渝的食伤当有现实所指,但庞羽则发挥“后现代”的想象风貌,用过度堆叠的文辞、信息、思绪,不断诱导我们思考当代人生的寂寞空虚。九零后的世界,琳琅满目,观念旋起旋灭,思维跳脱走神。这边“摩托车碾过塑料袋”,那边“一匹马的肚子垂下了地”。风马牛不相及的时代,庞羽说个人需要一个塔吊。无地的人,没有了脚下的根基,所以起了念头要用塔吊找支点,摇摇晃晃跳情感的体操。对她们来说,眼前的满足和安稳不可抗拒,开启盲盒时的短暂惊喜,似乎可以抵消来自遥远的不安和信念的虚无。她们是有理想的,但是朝不保夕,脆弱不堪呀!庞羽爱写鲨鱼、企鹅之类的“非典型”动物,虚无缥缈,高蹈不已,但她也爱召唤黑猫和白猫,整个地往下坠,被现实困住,被抓伤。哪里有什么托举呀,分明只有拖拽,所以,她宁要卑俗的人,也不要宏伟的地方。地方要你爱它,但人可以自顾自地失意落寞,蝇营狗苟。
庞羽是不是太丧?她是在写女性故事呀!这本可以借题发挥、叠床架屋,但庞羽最后还是困在了生育、生活这些“唯物”的层次。比之前辈,她笔下的刘珍们,不仅思绪紊乱,受制于现实,且绝无苏醒的意识,出走的欲望。时间过去,哪有什么突飞猛进,女性的难题依旧是女性的难题。口号代替不了生活,实存高于一切。这是九零后的清醒,还是她们的满腹牢骚?我们通常将青春和青年,视为高飞、桀骜、不受约束的代名词,尤其是九零后,他们的不可控、非常态,更是让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愤世嫉俗,有意将理想人生和复杂现实统合起来,完整地组织到个人与时代的成长之中。这曾是卢卡奇的热望,但庞羽却表示,理想和现实之间存有无穷深渊。这不是一个世代、一群青年可以凭借冠冕堂皇的热情能够轻易实现的。他们被赋予的气质,不足以让他们按照自己的理想,轻易跨过身体的局限、现实的障碍,让世界丰满、意义充盈。庞羽分明是个务实派:这个世界没有一了百了的答案和意义,有的只是拉杂的现实和下坠的感觉。
“丧”本是遗失和错过,但庞羽吊诡地用满溢的片段、流动的感观、不息的挣扎,说明这才是失去的本意:俯拾皆是,却一无是处。青春一方面是对经验和实感的获取,一方面也是浪漫的消退。庞羽用计白当黑的方法,指向了文本外那个虚无的世界。她不断地揭发,但也逐渐滑向谴责与黑幕的深渊,从而忘记提供理想和价值。但此刻,我们不妨引用马克斯·韦伯的话来理解她的“局限”或者年轻一代的境遇:“当一个成熟的人——无论年纪大小都不重要——全身心地感受到他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所承担的责任,并以符合责任伦理的方式行事,以至于说出‘这就是我的立场,我别无选择’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这实在令人动容。”
作品选读
一个人的塔吊
文 | 庞羽
刘珍剖开鱼肚,满满的鱼籽兜在透明的薄膜中。短视频里播放着百果园新品红皮软籽石榴的广告,刘珍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楼下停着卖西瓜的卡车,瓜农正一刀砍开一个大西瓜。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短视频说,被撞击的地球会和小行星的残骸组成一个新的星球。卡车旁的空地上响起了舞曲,红马甲的妇女们走起了舞步。舞曲结束,她们停了下来。
看这里。刘珍习惯性地吊起了嘴角。她并不在照片里。拍集体照的人散去了,过一会,会有里面的人将借走的图书递入她的手中。她完全有不在这里的理由,她应该在烂尾楼旁缓缓移动的塔吊下慢悠悠地张大嘴巴,或者躺在铺满夕阳光的木椅上,任由行人的目光一遍遍抚摸她的肚皮,她朝上伸出一根手指,已经有那个生锈的塔吊高了,她再伸出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她的手掌爆破了一栋烂尾楼。无数红色的光从她的指头缝里射出来,她能看见手指的血管,这些血管就这么受孕了。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借走了几本历史书,在某一本棕色皮的书里,提到爱情是某一种标本,文字是某一种木乃伊,用文字去描写爱情,类似于用一种人类成功制造出的东西去制造人类尚且无法成功制造的东西,远古时代的人坚信,似乎有能成功制造的可能,而现代人已经能批量化制造所谓的爱情标本,文字又成为一种有待未来唤醒的事物。她将一排文学书整齐地排成一排,玻璃窗外的天空紫得像静脉血管。脚步声匆匆忙忙起来了,在图书馆泡了一天的学生出门拿外卖了。她应该去十食堂,门口用一圈气球围起来的十食堂,天花板时不时往下掉白漆,混在白米饭里,偶尔有学生呕吐。学校说这学期重新装修十食堂,好久没动静,门口的气球炸了不少,五一节一到,围起了红色蓝色的假花。刘珍有一次经过十食堂大门,红色花瓣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爱情标本已经可以随处播撒了,刘珍忧虑,它们像阳光下最耀眼的尿液,被随便什么人的粉红色膀胱按等量输出。这是一个灾难不断消失的世界,每一天的早上,刘珍都会躲过287种车祸,16种地铁相撞事故,63种高空物体砸破脑袋,她还要感谢早餐店的菜包子忘了放砒霜,十食堂掉下的油漆没有氰化物的苦杏仁味。有时候耶稣会伪装成提醒她走斑马线的清洁工。刘珍默念对每日升起的太阳的感恩,要是她能转正就好了。她现在只能算图书馆的志愿者——如果学校通过了这次考试,她愿意让太阳随意抚摸她的肚皮。她就像一个在烤炉里隆起肚皮的烧饼,每天苦恼的都是些掉芝麻的小事,出了炉子还要被喷上油。图书馆门口的学生拎着外卖袋陆陆续续回来了,刘珍挨个地猜着,他们当中到底有几人,会过上真正烈火烹油的生活。图书馆台阶下的草坪扬起了草屑,刘珍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直到草屑淹没了她的背影。
满街的霓虹灯像子弹雨一般射来。对付这种事,刘珍已经疲惫了,她宛如一头走了几十里路的骆驼,背着背包走入星空中。宇宙里的大型子弹互相碰撞着,刘珍闭上眼睛,这里没有声音,宛如装满了水的空间。刘珍听得到心跳,这里满是黑暗,悬浮着的事物由透明变成了具体——也不算是具体,只是快要挤破臭氧层的某种气体。礼品店的玻璃球停止了飘洒雪花。她盯着玻璃球里穿裙子的小女孩看。爸爸。刘珍盯着那个背着背包的男人背影喊。他要将这些东西背负到很远的地方。翁虹对女儿刘珍说。刘珍想象着老刘将这个背包背到了曼谷,背到了埃及,背到了看不见一头骆驼的沙漠中心,他要做一件非常正确的事,他要让这些种子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满鲜花。刘珍想象着白的,黄的,黑的皮肤的孩子围着老刘叫爸爸。地球曾是一个被小行星射中的星球,里面的很多生物都没有了爸爸。她已经到达温暖舒适的家里,黄色的灯光射击着餐桌上的每一条圆形年轮。她手里还有一长条湿哒哒黏糊糊的鱼身,在半个小时前,它还能扭动身体,钻进水槽的黑窟窿里。葱。对,是葱。刘珍剪断了葱头,一段一段,对,给生姜刨皮。油锅烧热,透明的鱼肉成了白色。刘珍听着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敲击着她的肚皮。楼下卡车的喇叭没有修好,断断续续播放着“不甜不要钱”,瓜农摇着蒲扇,看着红马甲的妇女们扭动的屁股。她等待着范明的到来,他喜欢喝鱼汤,鱼汤要不多不少加两匙醋。不远处的商场下排出一条美食街,她能看见反复热了好几轮的蒙古大肉串上又腾起白烟,几个孩子赖在宇宙飞船下要坐上去。那是另一个空间。刘珍并不记得她在翁虹肚子里,翁虹有没有给她普及这个概念,肚子里是一个空间,肚子外是另一个空间。另一个空间,刘珍再一次重复这个词组,空荡荡的房间里,刘珍看不到自己的影子。黄色的灯光射向她的头顶,她的另一个空间和这一个空间重合了。刘珍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肚皮,无论如何,老刘依然和她和翁虹在一个空间里,他坐在哪个过路的粥店喝粥时,烫到了舌头,会想起她们这两个让他如同烫舌头般说不出话的女人。刘珍知道,老刘背着背包出走,就是为了说话。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和特定的很多很多人说,说累了,他会从背包里拿出水和粮食。范明喜欢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两瓶气泡水,刘珍呕吐得厉害时,气泡水的碳酸可以中和她的不适。有时范明会拎两袋水果,里面装着蓝莓、葡萄和香蕉,刘珍开了门,他还低头做错了似的站着。刘珍会给他理一理领子,问他今天课讲得怎么样。“没什么大不了的”,范明给她讲班上一个学生的口头禅。即使是不及格,他也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范明和这个男孩在十食堂吃过饭,男孩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人生,“下雪咯,”男孩用筷子指着米饭上的油漆块,你呢,老师,你悲伤的时候会不会笑出来?听到这句话,刘珍的脸上浮起了微笑,她理解这个男孩。人的后背长了皮疹却挠不到时,人就会大笑,笑得乐不可支。即使皮疹越来越厚,人也会因为自己像塞满了食物的冰箱一样发笑,那些食物注定会腐烂,而人那冰箱一般的身体装满了时间。范明又像做错了事似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的小番茄像大颗的血珠子一样要往下滴。今天课讲得怎么样?刘珍掸去他衣领上的头发。我有点渴,范明说。喝完鱼汤的范明把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了。今天便利店的葱都卖完了,我放的昨日存在冰箱里的葱,刘珍边收拾过季的衣服边说,昨天的东西并不一定是坏的吧?范明突然笑了起来。刘珍看着他。这是一个好问题,范明说,人悲伤的时候会不会笑出来呢?刘珍熨烫好了范明的毛衣,整齐地叠在衣橱里,你明天还吃黑鱼汤吗?范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的身影逐渐变薄,他只是他母亲产道里寄出的信件,是寄给刘珍的吗?刘珍在黑暗的房间里默默摇了摇头。范明不会像她的父亲一样背着背包说走就走,他的很多话在课堂上已经说完了。咔嚓一声,全部的灯光的重量落在了刘珍的头上。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副教授,范明说。
刘珍走下了共享单车,她放下了报复范明的念头。从地下通道到图书馆,有好长一段路,刘珍狠狠地骑车,她想给肚子里的小东西传达她的愤怒。经过十食堂,她亲眼看见食堂里正在地震,一对吃台湾卤肉饭的学生情侣被压在了巨大而沉重的油漆块里。图书馆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了烂尾楼上的塔吊。范明和她讲过摘除子宫的女人,“就像一棍子戳进了虚空里,空得整个人都要掉进去”,刘珍想象着无数男人在烂尾楼里举起了他们的男根,他们掉进了一个没有子宫的女人身体的虚空里。塔吊似乎往左移了移,或许他们会为这栋烂尾楼重新安装一个子宫,一个机械子宫,一个电子子宫,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父亲的钢铁子宫。翁虹后来做了一个产后修复师,她为别的女人排又黄又粘稠的残奶,听她们讲她们的爱情故事和烦恼。有一次刘珍推开了卫生间,翁虹正在挤弄自己的乳房,这么多年的残奶还能排得出来吗?刘珍问。好多年没人摸过了,翁虹说,我也需要男人的好吧?翁虹给刘珍讲各种各样的家常故事,什么公公拿刀逼儿媳妇跳楼啦,什么年轻女孩做人家小三帮人家生儿子啦,还有更乱的,哥哥去世后他的老婆嫁给了弟弟,前后生的两个儿子既是亲兄弟又是堂兄弟。翁虹说话时总会讲几句脏话,她总说,在这个世界上,讲了脏话才有人听你说话。操他娘的,翁虹会这样对刘珍说,把它给我做了,我伺候你小月子。刘珍知道翁虹知道这件事会干什么。翁虹见过红脸的胎儿,见过未成形的胎儿,也见过一双鸭蹼般的手的婴儿,操他娘的,翁虹低声嘟囔,操了他娘才这么些小东西。有一个流产的孕妇血流不止,回家时,翁虹领口袖口全是血迹。话虽这么说,翁虹说,当女人确实比男人辛苦,生一个孩子多累啊,翁虹在黑暗里摇头,世界上怎么会有爱情这玩意呢?刘珍感觉大地的胎动越来越频繁,这个星球一直在孕育着什么,太阳灼热的光芒宛若注视着自己深爱的人。这个宇宙源于一场爱情,刘珍想,源于一场求而不得的爱情。人身体所有的成分都源自宇宙,所以,人的爱情很难求之而得。刘珍想起范明做错了事似的站在门口,眼神回避着与她的对视。大部分的他来自一颗沉默的白矮星吧,刘珍想,一个无限压缩、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空间在哪的星球。范明出门时,将门口的垃圾带走了,刘珍恍惚地以为,这是过去十年间的一个平常日子,也是未来四五十年的一个平常日子。桌子上凌乱地排着许多待还的书本,她已经无法爬梯子了,她蹲了下去。她听见了许多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精子落在卵泡上时,是不是也是这种叮叮咚咚的声音?会发光,翁虹对她说过,第一个跑赢了的精子,与卵泡结合时,会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女人身体里的空间。刘珍想起了老刘,他背着背包从曼谷走到了埃及,从埃及走到了沙漠,当他撞上了他一直寻找的那个大卵泡,会发出怎样耀眼的光芒呢?一定是很大的那种,刘珍分明看见了烂尾楼所在的平地上升起了蘑菇云。世界上爱这玩意杀伤力很大,刘珍自言自语,可它又促成了和平。放你娘的狗屁,翁虹对着电话讲,要是你有个小鸡鸡,老娘早就撒手不管你了。刘珍只是告诉了翁虹,她还和范明住在一起。翁虹不喜欢范明,范明总是不喜欢和人对视,翁虹形容范明的那副眼镜是他的百叶窗,鬼知道在那扇百叶窗后面,他是想拉屎还是想放屁呢。妈,刘珍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其他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咋的了?翁虹问她。爸爸的背包里有没有你的东西?刘珍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有也腐烂了,翁虹骂骂咧咧地说着,他带的是背包,又不是冰箱。刘珍说,你说的是食物,有没有属于你的比较恒久的东西呢?狗屁,翁虹说,我送了他一个屁,永远尾随他,他投了胎也得闻着。刘珍有时候很喜欢听翁虹骂娘。她觉得,范明的问题在于他不喜欢说脏话。刘珍撑着扶椅的把手站了起来。空调上的丝带上下跃动,如果能出声的话,空调已经把世上大部分人骂了个遍。
刘珍想象着范明的反应。已经快有一个小时了,范明还没有回消息。桌上的图书三三两两摆放着,刘珍没有兴致把它们弄整齐。也许他会在课堂上结巴得说不出话来。刘珍还有点为他担心,那个总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孩,会不会一把把课桌掀了,站在讲台上说:“没有老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刘珍突然感觉范明也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很久以前,他背着背包离开了一些人,走啊走,走到了这里,敲响了刘珍的家门。刘珍将双腿拢了起来,稍稍托住自己的肚子,她看到了室外的塔吊,日复一日地背负着这么重的包袱。翁虹经常说自己是修房子的人,有的房子即将倒塌,有的房子需要装修。刘珍问她,为什么不修修自己的房子。住不了人了,翁虹说,住不了人的房子就爆破吧。刘珍有点印象,她在翁虹肚子里的时候,翁虹就喜欢骂人,不是把男人骂成半身不遂,就是把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骂成公共水龙头。肚子里的刘珍听得很享受,抓着脐带想象着公共水龙头长什么模样。那是一个曾经离她无比近的地方,也是一个现在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妈妈,“肏”字怎么读,刘珍指着杂志上的字。翁虹啪地把杂志合了起来,我要是认得那么多字,哪轮得到生你。翁虹差使刘珍读背《新华字典》了。刘珍拿眼瞧着翁虹,她站在纱窗前,日光照亮了她的前半身。人啊,一生能被照亮一次就已经很不错了,翁虹叹口气说。刘珍问她什么时候被照亮过,翁虹把眼一瞪,拍照片的时候。有一次翁虹拿着一张照片摩挲,照片上有老刘,和大着肚子的翁虹。翁虹的眼里泛起波浪一样的光。刘珍没问她。那个肚子里或许是刘珍,或许是她的兄弟姐妹。刘珍看到了电脑桌上方一块三角形的光,射在了地板上,地板上已经拉长成160度的三角形了,尖的角顺着地板缝往前爬。够了。刘珍似乎听见翁虹在对她说,这种光不适合给你拍照片。刘珍没有和肚子里的小东西一起拍过合照。这种光太尖锐了,会刺伤你和胎儿的,翁虹说。范明还是没有回信息,或许他已经看到了,刘珍反而舒了一口气,地板上三角形的光跑了起来。短视频上说,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就是发明了日晷,描绘了时间。
孤独有时会像水龙头滴水一样让人日渐无望。刘珍很想去教室门口堵范明。可是他想当副教授哎,可是她也很想转正哎。考虑这些,去教室门口堵范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刘珍去十食堂吃了一碗不知有没有油漆块的炒饭。煎鸡蛋盖在炒饭上,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了出来。刘珍抱着胳膊哭得双肩耸动。那块三角形的光已经跑没了。在毕业旅行的沙滩上,刘珍看见过她的爸爸,老刘背着黑色背包,沿着沙滩走着,刘珍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老刘的脚印上,忽然脚印不见了,刘珍看见黑色背包如一个黑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闪动。已知三角形的第三边一定不会大于两边之和,酷似范明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课。海面上有三角形,有椭圆形,有多边形,有一望无际的半圆,有人从水面浮出了脑袋,一个三角形被冲碎成了无数小三角形。爸爸。刘珍张口对自己喊着。因为有人要从生活中浮出脑袋,老刘这样的三角形分裂成了无数像刘珍这样的小三角形。在人的一天中,人会经过多少种形状呢?太阳的圆形,楼房的长方形,鸡蛋的椭圆,还有范明做错了事似的站在门前,那一脸陷入黑暗的弧度。是数学构成了我们,酷似范明的老师继续在讲台上讲着,宇宙的基本构成便是数学,数学可以解释宇宙。坐在讲台下的刘珍想举手发言,问他人的情感如何用数学解释。光,老师讲着,宇宙的最大速度便是光速。刘珍想象着自己在翁虹的肚子里,从产道出来见到第一束光,她是用宇宙的最大速度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刘珍用食堂提供擦嘴的纸巾擦了擦眼泪。防盗窗仿佛囚禁了外面的光。刘珍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这何尝不是囚禁,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囚禁在自己的肚子里十个月。那杀人也是如此吗?刘珍问自己。将一个陌生或者不陌生的人永远地囚禁于黑暗之中。刘珍不禁畏惧起她出生前的无边黑暗起来,140亿年,刘珍咀嚼着这个数字,因为老刘开了一次水龙头,这个数字便对于刘珍的生命来说,由透明变成了具体。眼泪。刘珍对着湿润的纸巾自言自语。140亿年,眼泪。140亿年让她睁开眼睛,眼泪让她闭上了眼睛。刘珍在回图书馆的路上蹒跚地走着。一会儿就行了,刘珍对140亿年的宇宙说,我只需要一会儿就行了。太阳在塔吊上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刘珍加快了脚步,她要回图书馆去,一个不允许人张口说话的地方。喂,刘珍想象着接到了范明的电话,我有事想让你出来一下。手机屏幕黑得能让刘珍掉进去。不知哪里响起了水流声。图书馆前的草坪上,工人们正在浇水。刘珍小心地跨过了水管,保证自己的裙裾没被弄湿。回头看向草坪,阳光下,水流落在草叶上,如同精子落在了卵泡上,发出巨大的耀眼光芒。翁虹也有过这样的高光时刻吧,夜晚的电视屏幕的荧光映射在她的脸庞,她给身边的老刘讲她小时候捉蚱蜢的事,他们的话题成功地达成了一致:两个人一会弯腰,一会直起身子,在半人高的草地上忽上忽下,捉蚱蜢。两人的脚腕上沾满了尚未汽化的草露。老刘的黑色背包里可能有蚱蜢,这么想的刘珍有点闷闷不乐,他完全可以带上她,即使过两天老刘要独自远行,他也可以给刘珍买一张回程的车票,她不必到达曼谷或埃及什么地方,她只想知道老刘的背包里是不是有一只饥饿的蚱蜢。范明。刘珍心头一动。她不知道范明和一只蚱蜢对视,是蚱蜢先跳还是范明先跳。这不怪他,刘珍听见翁虹说,老刘是大姑娘生的,谁也不知道他父亲是谁,大姑娘苦了一辈子,翁虹叹气。手机屏幕依旧是黑色的。刘珍抬眼看天,月亮像未擦干净的吻痕。一切都结束了。把它擦去。
发表于《小说界》2024年5期,入选《平静的海:2024年中国女性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