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艺》
宋娃 |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4年8月
作者简介

宋娃,江苏省作协会员,南京市作协会员,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家。1995年生于江苏省泗阳县,现定居南京。已出版小说集《对面的人》和长篇小说《桃艺》,作品散见于期刊杂志。业余参与建邺区文联刊物编辑,从事文化传播、写作培训。
文 | 宋娃
作者的创作根基源于他的出生、经历和认知。我在苏北农村度过了童年、少年两个阶段,对那里有着深厚的情感。虽然一方面想要逃离乡土社会中的传统礼俗秩序,但另一方面却又想寻回曾经的失落。为了使自己不再有“悬空”感,我不得不疲于努力地撰写出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桃艺》,关于故土泗阳土产文化桃雕艺术的故事。
六七年前,我回到家乡泗阳,街市的变化让我惊叹。它繁华、热闹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我走进一家工艺品商店,偶然看到柜台上陈列着奇特的桃雕挂件。这些桃雕吸引我的同时,更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从“货郎挑”那里买到的桃艺手绳。巧合的是,这个小东西的历史根源就在我县。时空上的跨越与关联,一下子触发了我以核雕为原型创作小说的心思。如果说,过往映像与当下情景的相遇是创作这部小说的契机,那么桃艺的内涵和历史更值得挖掘,但最打动我的是,那些处于“中间地带”的桃雕手艺人,他们良善、聪慧,对生活热情度极高。
《桃艺》围绕一个旅游村镇中桃雕手艺人的创业经历展开,由主人公张根的出场,将摆摊女子李桃香、李桃香的未婚夫陈伯水、罐头厂主管吴琼这三个主线人物引出。这四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主要体现在权与情、公与私、爱与义的矛盾上。张根作为土产文化的传承人,他将桃艺发扬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同时,情感上却处于煎熬状态。一个只懂手艺不懂爱的人是空虚的,他对于李桃香的追逐,从炽热到冷却,再到执着的过程都是人性多面化的表现。
李桃香,从小与亲生父母走散,后寄居在养父母家。一个缺爱的女性,在困顿时很容易对帮扶她的人产生爱意,她与陈伯水的结合便是基于陈伯水帮助她的恩情上。然而女性似乎比男性更会受到道德和情感的禁锢,她们无意识中将自己当成了徘徊在男人之间的客体。当然并不是所有女性都能成为自己生活中的“大女主”,部分的女性能正视自己的欲望并去追求,这正是我想表达的女性主义觉醒的态度,她们终将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达到自我内心的平衡。
一个人是如何认知自我的,在雅克·拉康看来,人类只有通过他人才能完成自我的认知。当作家想告诉读者某个人的形象时,总会制造切口。在《桃艺》里,吴琼这个女性角色便是我在传奇与日常中寻找的平衡。如果说李桃香是传统女性中自我意识觉醒的那一类,那么吴琼可以说是拥有现代反叛精神的独立女性。写作中,我一直思考着女性的处境,她们面对生计、面对男性、面对自我,都在不断地突破,审视着过往与当下的每一步,最后重塑起“向善向上”之路。
在创作《桃艺》期间,如何把人物的个性与他对事物的认知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这是一个大问题。为此我请教过作家范小青老师,她说人物的起点不必太高,小角色有小角色的亮点,在他们演绎生活的各种情态时,只要有能反映出人物本性的东西,形象自然就鲜明了。同时,戏剧性情节变化是渐渐露出水面的,要让笔下人物自然地走向他们的宿命,这便是柔和之中的韧性。听后我备受启发。
其中还有一个人物角色让我很谨慎地对待着,他就是残疾人陈伯水。记得在修改过程中,我和评论家张定浩老师聊到,我将陈伯水原先的结局设定为“自焚而亡”,角色以悲壮的形式结束自己生命,我自认为这样更有震撼力。而那时张老师问了我一句话:“如果他活着,会是什么样的?”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坐在上海返回南京的火车上,我突然明白张定浩老师想告诉我的:生活和生命始终是一种中间状态,用死亡来结束是小说家的偷懒。所以后来,我放弃了一些“过激”式设定,而是让人物回归到生活的层面。
小时候,我们村里的聋哑人总是咿呀咿呀地从嘴巴里弄出声响,我一直记得他那副表述不清的模样,我深知任何人都渴望被看见,渴望心灵得到抚慰。小说中的陈伯水,他身上的不甘、痛苦、愤怒、欢喜、妥协……都是那些需要被触碰的灵魂的影射。故事有讲结束的一天,但生活不是闭环的,我们不能使故事角色逃避命运的延续与无限。
有时,一个人站得高了,就很难看见自己的脚下,他更多的会平视或者仰望着更高的境界。可不起眼的小人物,也背负着自己和他人的期望。也许,真正的美感并不是桃艺本身,而是因桃艺而汇聚在一起的人,我们是桃艺,桃艺也是我们。
《桃艺》中的精神突围——论宋娃的叙事建构与文化内核
文 | 李岩岩
作为文学路上的同行者,我时常在熬夜创作的长夜,收到宋娃发来的《桃艺》创作片段。每一次阅读,我都为她飞速的成长惊叹不已。两年前,我读宋娃送我的短篇集《对面的人》,感觉她还在隔着玻璃描摹对面的光影;而今翻开《桃艺》,我发现宋娃的叙事方式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往那样模糊勾勒,而是创造出一种“螺旋刻刀”式写法——表层讲述的是桃雕技艺在现代社会中的艰难突围,深层挖掘的则是艺术与生命之间那种若即若离、微妙复杂的关系,以及张根、李桃香等人物在这一过程中的成长与蜕变。
从时间逻辑上来说,《桃艺》的时间跨度主要集中在张根与李桃香相识后的几个月内,但宋娃好像掌握了一种神奇的时空折叠术,能够将三重时间维度巧妙地熔铸在一个小小的桃核之中。桃雕的三代传承,就像是那坚硬无比的桃核,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而近代社会的变迁,则构成了桃核的中层肌理,见证着时代的变幻;最后是现代的乡村生活,如同桃核表面温润的包浆,展现出当下的鲜活面貌。这种独特的时空折叠术,让我不禁想起某次与宋娃闲聊时,她所做的那个精妙比喻:“好的故事就该像桃核,要把几辈子的风雨都收进纹路里。”
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在时间维度上独具匠心,在空间上也带有中国乡土特有的温度。我想,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宋娃的原生记忆。宋娃在苏北农村度过了美好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对乡土有着深厚而真挚的情感。正是这份情感,促使宋娃创作出了这部关于故土泗阳土产文化的精彩故事。这也恰恰印证了俄国评论家别林斯基的那句名言:“艺术是现实的复制;从而,艺术的任务不是修改,不是美化生活,而是显示生活的实际存在的样子。”宋娃正是在对家乡的回忆与现实的激烈冲击中,找到了创作的灵感源泉,并将这种时空的交错感巧妙地融入到小说的叙事之中,使得《桃艺》能够以桃核为镜面,精准地折射出转型期中国乡土社会的精神褶皱。
除了叙事策略的显著变化,宋娃叙事的深度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当李桃香深陷情感与道德的艰难抉择时,她将自己比喻成河岸边一粒随风飘摇的沙子,生动地展现出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的状态;当陈伯水发觉自己失去了一切,陷入绝望的深渊时,他联想到自身与无所依托的风筝有着相似的命运。在这些情节中,作者始终保持着不介入的姿态,从局外人的客观立场出发,让人物保持独立的个性,通过将物与人进行互文的手法,在隐喻与象征中演奏了一场融合哲学、叙述和幻想的华丽音乐。
也正是在这种叙事的深度中,《桃艺》的人物都像英国文学评论家福斯特所说的那样是“圆形人物”“具有多种性格特征和复杂情感,行为和选择往往出乎读者的意料,但又符合人物的性格逻辑”。以《桃艺》的主角张根为例,他凭借着敏锐的市场洞察力,为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中找到了新的发展空间。他的成功,不仅仅是个人的成功,更是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中生存与发展的一个生动缩影。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张根是一个优秀的传统技艺传承者。但从情感世界来看,张根的性格中却充满了矛盾与挣扎。他对李桃香的爱是真挚的,却又陷入了与吴琼的利益纠葛;他是陈伯水的救命恩人,深知李桃香与陈伯水之间千丝万缕的命运关联,却又无法割舍对李桃香的那份炽热的爱。
同样,李桃香也是一位“圆形人物”。作为一个从小与父母走散的女性,李桃香经历了无数苦难,好不容易与陈伯水在一起有了依靠,陈伯水的意外残疾又使得李桃香的生活陷入困境。李桃香爱张根,但又无法放下对陈伯水的责任,她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但始终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这种人物形象的塑造,我想一定程度上大概是宋娃的情感投影,因为宋娃就是一个善良温情却又独立反叛的现代女性。宋娃通过李桃香这个角色,描绘出女性在艰难生计面前奋力挣扎、努力拼搏的模样,也揭示了女性在与男性相处时那些复杂难辨的情感纠葛,以及在探寻自我、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所遭遇的层层阻碍,以及女性在面对多重困境时所展现出的生存智慧与强大力量。
在宋娃的笔下,陈伯水的形象也十分鲜明。他是一个典型的悲剧人物,他的生活充满了无奈与痛苦,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希望。陈伯水对李桃香的爱是深沉的,他明了李桃香与张根之间的情感纠葛,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对李桃香的守护。这样的人物读起来令人不胜唏嘘。
当然,这种唏嘘的背后,是宋娃大量反复的精益求精。宋娃曾跟我分享过,在初稿中,她原本给陈伯水安排的结局是“自焚解脱”。但在最终的出版稿中,宋娃给了陈伯水这个人物自由生长的权利。从此以后,陈伯水的不甘、痛苦、愤怒、欢喜、妥协等各种情绪,都得以淋漓尽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宋娃对陈伯水这个角色的改写,不仅展现了弱势群体在生活中的挣扎、坚守以及对生命的尊重和对生活的热爱,也展示出她对文本的严苛要求,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的花园”——在无数个可能的叙事岔路口,始终选择最具精神重量的那条。
在宋娃的苛求下,并不能算主要人物的吴琼也具有了生命,值得我们深入探究。作为拥有资本与权力的现代女性,吴琼与桃雕艺术的关系始终处于“凝视与被凝视”的紧张张力之中。当吴琼戴着墨镜捏起桃核时,奢侈品的冷光与传统物件的质朴底色形成了刺眼的反差,让我们不禁对吴琼有种“闯入者”的反感。但宋娃的成熟之处在于,她没有把吴琼简单地写成脸谱化的资本符号,而是给这个角色添了几笔温暖的色彩。
除了人物的复杂外,宋娃在《桃艺》的创作中还有一个鲜明的特色:让问题在火光里自己跳舞。在宋娃的笔下,《桃艺》仿佛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皮影戏,而桃核就是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它既照亮了传统手艺的筋骨,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技艺的魅力与价值,又投下了现代生活的暗影,反映出时代变迁带来的冲击与挑战。张根工作室墙角堆成小山的桃核废料,就像极了我们这个时代文化转型的脚印:被机器刻刀削落的碎屑里,既有匠人颤抖的手纹,承载着传统技艺的温度,也沾着直播间里飞溅的电子星光,散发着现代科技的气息。在宋娃的雕琢中,桃核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长出了血肉。于张根而言,他的每一次雕刻,都是一次自我的重塑。他为陈伯水雕刻“佛公”,为吴琼雕刻“天马”,为李桃香雕刻“母子桃”,为桃源村雕刻“和平鸽”,为客户雕刻“十二生肖”……这些精妙的设计,仿佛是宋娃握着笔,在传统和现代的交界线上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左手是从《对面的人》里练就的扎实写实功底,右手是《桃艺》中新长出的魔幻触须。
总的来看,从始至终,《桃艺》全书剧情紧凑,充满了感染力。无论场面多么复杂,宋娃却始终能在这些纷繁复杂的枝蔓细节中,理出一条清晰的丝线,那就是底层生存的韧性永远存在。所以,尽管《桃艺》中最有分量的主角是张根,但宋娃全书最后一段写的却是陈伯水:“陈伯水回到自己家里以后,每天还是改不了对着白果树下眺望的习惯。他常跟保姆说,只要自己对着白果树眺望,李桃香就会回来。”这种悲凉又充满希望的写法,我想宋娃大概是想要传达这样的寓意——当晚霞穿透桃核的裂纹,我们看到的不是传统的黄昏,而是新生的黎明,哪怕是暴雨后埋在灰烬里的桃核,也总会在某个春天,顶着焦黑的壳子发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