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杨

2008年开始从事小说写作的孙频,在迄今已有十七八载的创作生涯中,从未停下脚步,出版了包括《绣楼里的女人》(2013)、《九渡》(2014)、《隐形的女人》(2014)、《同体》(2015)、《三人成宴》(2015)、《疼》(2016)、《无相》(2016)、《假面》(2016)、《自由故》(2016)、《异香》(2016)、《罂粟的咒》(2016)、《十八相送》(2016)、《鱼吻》(2017)、《祛魅》(2017)、《盐》(2017)、《骨节》(2018)、《松林夜宴图》(2018)、《裂》(2019)、《鲛在水中央》(2019)、《我们骑鲸而去》(2020)、《以鸟兽之名》(2021)、《海边魔术师》(2023)、《棣棠之约》(2023)、《去往澳大利亚的水手》(2023)、《天空之城》(2024)、《白貘夜行》(2024)和《狮子的恩典》(2024)等在内的二十多部作品集。这里之所以选择尽可能完整地呈现孙频的创作历程,主要是考虑到有限的论述可能会造成的对文本丰富性的遮蔽,事实上,在既有研究中逐渐形成的以“痛感三部曲”“小城女性三部曲”“山林三部曲”和“海边三部曲”进行总结和提炼的叙述方式,在有效归纳的同时,也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对于孙频作品的理解与认识。由此可见,文学批评的生长与开拓,需要不断回到原点,回到文本本身。

《我看过草叶葳蕤》
孙频 | 著
刊于《收获》2016年第3期
以创作于2016年的《我看过草叶葳蕤》为节点,将孙频的创作分为前后两个阶段,这样的划分方式成为孙频和诸多研究者的共识,并逐渐引申出关于孙频创作风格变化的论述:题材上不再以女性为主,叙事方式上多用对话和动作而非侧重心理描写,更为重要的,是由极端化美学中挣脱出来,关注“个体‘生猛酷烈’命运之外的更为辽阔的‘世界’”。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在这样的关于创作之“变”的叙述之外,孙频作品中“不变”的一面受到一定程度的忽视。“我喜欢写小人物”,他们“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代表着“平凡,努力,倔强,丑陋,慈悲,罪恶,还有必将到来的死亡和对生的渴望”。对于底层人物的挣扎的书写,是孙频在创作中始终坚持的内核,也是支撑孙频不断取得自我突破的内在动力。
通过对《同体》中的冯一灯、《乩身》中的常勇、《不速之客》中的纪米萍、《丑闻》中的张月如、《三人成宴》中的邓亚西、《自由故》中的吕明月、《月煞》中的刘水莲、《我看过草叶葳蕤》中的杨国红、《松林夜宴图》中的李佳音、《鲛在水中央》中的范听寒、《天体之诗》中的李小雁、《我们骑鲸而去》中的老周、《猫将军》中的老刘、《阳台上》中的老康、《以鸟兽之名》中的游小龙、《骑白马者》中的老井、《海边魔术师》中的刘小飞等百余个人物的塑造,孙频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人物谱系王国,书写着小人物生活中的善与恶、常与变、残酷与温和。
“我是一个有避世感的人”,“一个敏感细腻的人有时候容易产生逃离感”,从这个角度来看,孙频的写作风格与个人性格也有一定的关联,她注重描绘的不是进入大城市的人们,不是彷徨的都市男女,而是身处或回到边缘位置的小人物。小城、山林、矿区、海边,这些地方是底层人物生活的外在环境,也是他们逃离的去处。相较而言,没有纳入三部曲系列的“矿区”,未能得到研究者的更多关注。山西多煤矿,这几乎构成了地域文化的一部分,而在吕梁山区附近县城长大的孙频,因此和煤矿有了或多或少的接触,沿着矿区文学的小路出发,《光辉岁月》《鲛在水中央》《狮子的恩典》《白貘夜行》等,再加上最近发表在《收获》2025年第1期的《地下的森林》,共同构成不断丰富的“矿区交响乐”。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于小城、山林和矿区,海边对于孙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一个人终其一生不可能只写自己的家乡”,孙频有意尝试与故乡相偏离,“去写戈壁滩,去写海岛”,去努力接近和了解不熟悉的事物。而透过这些熟悉的与不熟悉的地方,一以贯之的是她对边缘地带和人物的关切,换句话说,孙频所书写的故乡与他乡,都是为了安放避世的灵魂,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原乡。

《地下的森林》
孙频 | 著
刊于《收获》2025年第1期
容易为人忽略的是,在孙频的小说中,一直存在着若隐若现的时间印记,快速变化的时代节奏与跟不上时代的人,构成了一种极大的反差。“花朵会让时间加快转动,花朵周围的空间是弯曲的,是有弧度的。”这是《落日珊瑚》中阿梁对“我”说的,而它也可以视为对孙频作品中时间与记忆主题的捕捉与提炼。在故事所讲述的“加速”与“弯曲”的岁月中,见证着孙频通过田野调查和细致描画,所期望实现的对于在地化的现实世界的反映。而那些回到边缘地带的小人物,则是时代大潮下的落伍者,是不应该被忘记却不断被遗忘的人。以此观之,孙频在小说试验中使用的多元化的艺术形式,“融入了书信、诗歌、非虚构的采访、戏剧等各种镶嵌方式”,如《以鸟兽之名》中的小说写作、《天体之诗》中的采访、《我们骑鲸而去》中的木偶戏、《海边魔术师》中的信件、《地下的森林》中的诗歌等,都起到了进一步拓展时间维度的作用。在此之外,评论家所注意到的孙频小说中出现的重复现象,可以理解为一种记忆层面的反复与加固,是借助自身的重复化叙事建构时间与记忆之城。
“80后”作家与女性写作,是批评家在探讨孙频作品时频繁出现的“关键词”。不同于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等最早一批崭露头角的“80后”群体,孙频并未以“新概念”作文大赛为起点,也没有尝试在多个文艺赛道齐头并进,而是选择从小城出发,不断重返边缘,固执地坚持着自己书写底层人物的中篇小说创作。置于女性写作的发展脉络来看,张洁、铁凝、王安忆、迟子建、残雪等在20世纪80年代开启了女性意识觉醒浪潮,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林白、陈染、徐坤、徐小斌为代表的女性作家开拓出私语写作的空间,书写个人的体验与记忆,卫慧、棉棉选择在世纪之交更进一步,以“身体写作”颠覆男权意识,同时也滑向欲望叙事的泥淖。成长于新世纪的孙频,所面对的是比世纪末“更加破碎、更加寂寞、更加不安”的世界,而弥漫在日常情绪中的“孤独、虚无、苍凉”,也成为孙频所感知和书写的对象。这样的关于自我和现实的思考,承继着当代女性作家深入个体精神世界的艺术探索,同时彰显出孙频尝试开辟出属于自身的美学风格的追求。在这条延长线上,还有同时代的张怡微、颜歌、周嘉宁、朱婧等,她们以各自的寻觅与突破,书写着当下的现实与现象、热烈与虚妄、美好与破碎,以回到自我与拥抱世界的方式,共同构建起属于新的时代的众生相。

《我们骑鲸而去》
孙频 |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在与罗昕围绕《我们骑鲸而去》而展开的对谈《所有逃离皆为归来》中,孙频提到“人的本质就是这样,每个人其实都是一座孤岛”。在这里,“孤岛”既是每个人的生存境遇,同时指向包括孙频在内的文学家的写作状态,更为重要的,它也是孙频在作品中反复书写的对象。“我的每一篇小说里都埋着一个核,这个核就是很深地打动过我的那个点。”无疑,每次写作,打动孙频的点各有不同,但在这其中,“孤岛”一直吸引着孙频,由“孤岛”到“孤岛”的历程,也成为理解“逃离与归来是一体”的一种方式。而在孙频的文学“孤岛”上生活着的矿工、画家、诗人、拍摄者、教师、店主、林业员、水手、罪犯等等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都在“暗处散发着光芒”,并在某一瞬间照亮了孙频,也照亮着阅读和感受作品的读者。
(作者简介:李杨,男,文学博士,《扬子江文学评论》编辑)
新闻链接:他们都在“暗处散发着光芒” ——论孙频的文学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