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写大众的汪曾祺到大众写的“汪迷部落”——新大众文艺发展中的高邮样本

来源:扬州日报 | 王鑫 (2026-02-11 09:16) 6014122

  他把寻常草木、烟火人生写出了极尽的趣味和温暖,他以寻常的文字表达和人生姿态呈现出极致的闲适和通达。由此,“汪曾祺”以一种极具中国文人气质的文化符号渗透进现代中国文学殿堂,历久弥新;“汪曾祺”也以土地的温润醇厚,让一颗颗游移漂泊的心,在每一个日常中安顿生根,日积愈盛。

  2月8日上午,首届“汪学研究奖”颁奖典礼暨“汪迷部落”创办十周年座谈会在高邮城北汪曾祺纪念馆举行。这个活动标志着“汪学”已蔚然成风;“写身边人、记身边事”的汪曾祺已经从文化符号转化成一种特别的文化现象——“汪迷部落”积十年之功,从读“汪文”的读者成功转型为“大众写、写大众、大众分享、大众评论”的新大众文艺样本。

  新大众文艺浪潮 “汪迷部落”的写作样本

  2月8日,新春已近,高邮的春意已在檐头窗角悄悄探头了。城北汪曾祺纪念馆里,暖融融的,“汪迷部落”十年座谈也进入酣处。来自北京、南京、苏州、常州、扬州、淮安、泰州、镇江等地“汪学”学者和汪迷文友近百人欢聚一堂,共话汪曾祺“人间烟火·小温大爱”文学魅力。墙上,是汪曾祺的名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座中,八方相聚,如同家人的“汪迷部落”成员,早已经把他们的微光凝聚成为一束文学的灯火,照亮了自己、温暖着他人。

  “汪迷部落”已经成立10周年了。

  所谓“汪迷”,是对追寻和实践汪曾祺文学传统的创作者的统称,他们创作的内容大多取材于日常生活,展现出独特的“百姓视角”;“部落”则是对网络时代趣缘社群的形象化称谓。网络时代各类自媒体写作正为普通大众参与城市文脉赓续提供广阔空间,“汪迷部落”已实现了对汪曾祺草木人间烟火市井文学情味的延续发展。

  自2016年至今,十年来“汪迷部落”从最初的几人相聚,到如今订阅人数高达5.2万的文友社群,关注群体遍布大江南北,其中江苏占36%,福建、广东占10%,北京、上海占5%,香港、澳门、台湾各百人,西藏也有10人。各类汪迷微信群、网络社交群30多个。“汪迷部落”文学社注册会员124人,汇集了众多行业的文学爱好者,公众号周阅读量10万,“一汪情深”微信群在全国复制,一大批汪迷从“读汪”起步,逐步成长为活跃的草根作者和业余评论家。

  “这是全国最好的文学社团”有“天下第一汪迷”美誉的散文家苏北对它如此盛赞。

  “汪迷部落”的朱明荣在参加完“汪迷部落”创立十周年座谈会后,有感而发:汪曾祺一生坚守“写身边人、记身边事”的创作初心,与“汪迷部落”十年不懈的文艺情结,完美契合当下新大众文艺“大众写、写大众、大众分享、大众评论”的四大特质。汪曾祺对当下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影响,在于以自身创作实践,为这四大特质锚定了最本真的精神底色,打破了“文艺是精英专属”的成见。

  先生一生不写宏大叙事、不追晦涩格调,始终将笔墨对准身边的人——是你、是我、是他(她),是巧云、是小英子、是陈小手;始终书写日常的物——是高邮的咸鸭蛋、王二的熏烧、昆明的雨;始终聚焦普通的事——是李三打更、小明子受戒、王全养马。他以这样的创作,无声践行着“写大众”的初心。其温润、接地气的文字,天然契合“大众分享”的特质,更悄然点燃了“大众写、大众评”的热情,让普通人意识到,身边的人与事皆可入文,平凡的生活自有诗意。

  “一个作家的作品勾连了天南海北的读者,汪迷们读的是文学,谈的是人生,这是人民写作、人民阅读的书香社会新境界,是互联网时代的人文景观。”一直关注“汪迷部落”发展的作家王干也如此感叹。    

  小温终成大爱 微光聚成灯火

  “汪迷部落”故事的线头,得从高邮文联赵德清主席的一个念想里寻。

  10年前,他尚在人防办供职,一位心里揣着文艺的人。走在高邮的老街巷,东门大街的早点热气,草巷口砖缝里的青苔,大淖边传来的市声……一景一物,都仿佛刚从汪曾祺的文章里走出来,还带着墨香与体温。那时,汪曾祺的名声早已越出水乡,天南地北的读者,常循着文字的地图,来寻科甲巷的旧影,探大淖河的余韵。赵德清看在眼里,一个念头便像春日的芦芽,悄没声地钻了出来:天下汪迷,本是一家。何不筑个“部落”,让这些散落的星光,聚到同一片屋檐下?

  那时的他未曾料到,汪曾祺这个名字,竟有这般绵长而温暖的引力。十年间,“汪迷部落”就像大淖水边的蒲公英,风一吹,种子便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土壤里。5.2万个关注,是5.2万盏悄然点亮的灯。每日四篇读汪的文章,是涓涓不息的溪流,每周淌过十万余次静默的凝视。读者里有教授,有职员,有远方的游子,也有守着小店的乡邻。他们在此,或许只为打捞一句击中肺腑的话,寻回一点被忙碌稀释的闲情,或是在文字的静气里,为自己觅一个生活的平衡点。

  这部落里,没有鸿儒白丁的分别,只有笔尖与心灵的相照。人人都是一介“汪迷”,以家人般的赤诚,写着读汪的札记,也写着各自人生的阴晴圆缺。栏目里那些活泼的署名“巷口掌柜”“淖边闲人”,便是一个个无须言说的暗号,相视一笑,便知是同道。

  10年回望,赵德清心底最真切的感触,凝成了这样一句:“小温终成大爱,微光聚成灯火。”这灯火,不炽烈,不炫目,只是如豆般安稳地亮着,照着案头一卷旧书,也照着无数个平凡日子里,那些值得亲、值得爱的小小瞬间。

  “汪学公开课” “汪迷部落”的理论依据

  王干先生的身影,在“汪迷部落”里是常客。他是当代中国文坛的重要人物,兼具文学评论、散文创作、编辑出版等多重身份,曾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而毕业于扬州大学中文系的他,目光里总带着乡人看旧居般的熟稔与关切。去年元宵,当满城灯火映着人间的团圆时,他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头一亮的话:“‘汪学’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为一位近世作家立“学”,并非易事。它需要从版本考据到世情探微,从语言肌理到美学境界等多方面进行学术根基的构筑。终于,王干先生最先察觉到了“汪学”初显的信息,来自北大、人大、复旦等高校的关于汪曾祺的专著与论文,如雨后新笋,悄然连成一片青葱学术轮廓。这轮廓,便是“汪学”最初的雏形。

  而在这座渐起的学术楼阁旁,另一股力量更让他动容:那来自高邮街巷、来自四方民间的“汪迷”们。他们让曾经悬于高阁的评说,重新落回了人间烟火里。在“汪迷部落”中,人人皆可谈汪,人人都能提笔,写一段与先生文字的相遇。这光景,让“汪学”二字,添了地气的温润。

  一年来,孙郁、郜元宝、栾梅健、柏红秀、徐强等诸位高校教授,次第登上“汪学公开课”的讲台,以学识为灯火,照亮了一条更宽阔的路。而王干先生,也因其先声与远见,被授予首届“汪学研究奖”的“汪学创立荣誉奖”。

  “汪迷部落”及“汪学”打通了草根与学府的壁垒。

  让这奖项显出分量的,还有另一个名字:“汪学研究新秀奖”得主,河北保定的农家女子刘乃梅。她的文学起点,是贫瘠的田埂与简陋的日记本。初中辍学务农,并未熄灭她对文学的追梦热情。她用最质朴的语言,描述了她如何被汪曾祺的文字所点亮:“我不过是一个被文字点亮的寻常读者。”她将自己定位在生活的泥土里,用手指触碰到文字的温度:“原来写平凡的日子也能写出光来。”这是一种从“文坛”到“生活”的回归,也是对汪曾祺作品最朴素的致敬。她没有说汪曾祺写得多么高深,而是说汪曾祺写得像“水汽氤氲的高邮小镇”,像“菜畦、河水、蝉鸣、炊烟”。这种描述不只是一种景的再现,更是一种情的流露,她被汪曾祺的生活态度深深感染,也在用汪曾祺般的文字,书写阅读汪曾祺的赤诚感受。这份纯粹的共鸣,正是文学的至高境界,它从不局限于纸页之上,更流淌在生活的每一个细碎瞬间里。

  平凡人的书写 构成“汪迷部落”

  在“汪迷部落”那一片暖洋洋的文字灯盏中,韩翠苗的故事,就像她家乡临泽水边悄悄长出的一茎芦花。寻常,却自有它的风致。

  前半辈子的她,是高邮临泽镇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日子似田垄般一行行的实在,春种秋收,灶火炊烟,手上沾着泥土,心里装着柴米。笔与纸,离她的生活很远,写文章这件事,更是从未划进过她人生的蓝图里。

  改变,往往始于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天忙完活计,她坐在自家院里的矮凳上歇息,顺手拿起手机。朋友圈里,静静躺着一篇转自“汪迷部落”的文章。她点开读,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那文字里说的,是街坊邻里的闲话,是灶头上飘出的饭菜香,是雨后青石板路泛着的光,这哪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文章”?这分明就是她自个儿的日子,被一双温柔的眼看见了,被一支体贴的笔留住了。在那个公众号还不像今天这般繁盛的年月,这份“接地气”的亲切,让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下了关注。

  从此,每天读“汪迷部落”的文章,成了她生活里一片柔软的留白。那些文字,不讲大道理,不喊空口号,只是诚恳地摊开生活本身的纹理,让她真切懂得了汪曾祺笔下那“人间送小温”的滋味。看得久了,心里那点朦胧的念想,悄悄探出了头。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藏在水乡生活的过往,那些浸在汗水与日光下的当下,或许,也能写成几句话?

  第一次提起笔,是在一个夏夜。虫鸣唧唧,她伏在旧方桌上,就着灯光,把白日里生活的寻常景象,一笔一画地描下来。写好了,对着那个投稿的邮箱地址,心却怦怦直跳。她反复看着自己那些质朴到近乎笨拙的句子,觉得它们与公众号里那些或老练或精巧的文字比起来,实在是“拿不出手”。但最终,她还是闭着眼点了发送。

  那份忐忑的等待,像是把心悬在了半空。几天后,她在新推送的文章列表里,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的感觉,她说不上来,不是狂喜,倒更像是一种被轻轻接纳的安宁。原来,这样平实的生活,这样本真的记录,也能找到它的去处,也能被视作一盏微光,被郑重地端放在这方属于所有“家人”的灯台上。

  这最初的认可,成了一股静默而持久的力量。田埂上的风、灶膛里的火、邻里间的笑语,都渐渐成了她笔下的风景。她的笔触依然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自有一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新鲜与诚恳。

  如今,韩翠苗的文字,早已不只在“汪迷部落”里散发馨香。它们像水乡蜿蜒的河道,流向了更宽广的岸。《扬州晚报》的“东关街”副刊上,也常能见到她的名字。她从田垄走向稿纸的这条路,恰恰印证了“汪迷部落”最动人的内核:文学的光,从来不只照耀殿堂;它更愿意,也理应,照亮每一个在平凡生活里认真生活、并渴望记录这份认真的人的心房。

  “汪迷部落”的平台 承载父女间“家庭竞赛”

  像韩翠苗这样的写作者,在“汪迷部落”里比比皆是,甚至还有一种“家庭竞赛”。部落成员陈岚和父亲居住在一起,有一天父亲欣喜向她介绍“汪迷部落”:“上面都是普通人写的文章”,她凑过去,看见文中流淌着街坊的炊烟、课堂的笑语、工厂的旧梦。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扑面而来的、扎实的生活之温。不久,父亲那组名为《萤火虫》的清新小诗,像荷叶上的露珠,在平台上莹莹闪光。而她那篇羞怯投出的《孝心是本份》,竟也悄然列在一旁。那一刻,两条溪流,终于在这片叫做“汪迷部落”的文学河床上,看见了彼此,并融成一家。

  从此,“汪迷部落”成了父女心照不宣的“第三空间”。父亲开始将酝酿已久的小小说倾注于此,他笔下的人物,带着高邮的烟火气,活了起来。陈岚则继续梳理生活的脉络,悲喜皆成文章。父女俩的文字,开始在这里隔空对话,悄然应和:父亲写《走在高新区的大路上》,女儿写《高新区的灯》;父亲作《一封无法寄出的情书》,女儿则回以《亲爱的,我想对你说》。仿佛隔着一页会呼吸的纸,父女听见了对方心跳的节拍,与笔尖的沙沙声共鸣。平台的征文,成了父女之间温柔的竞赛。那年七夕征文比赛,父女双双获奖,还并肩成了高邮市作家协会的会员。

  高邮“汪迷部落” 聚合文学“同心圆”

  不仅在国内,海外也有很多的“汪迷”,通过“汪迷部落”连接起故乡。旅居欧洲的高邮人赵金扣,在国际机构工作,有机会游历世界各地,而无论他走到哪里,最为牵挂的,还是家乡高邮的运河水。他在“汪迷部落”发表的《梦回故乡》中深情写道:“故乡是梦的起点,年少时在那里筑了梦,一生都在追寻那个梦。故乡也是给味蕾和胃囊定了味的地方,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母亲烧的那几道菜。故乡更是定格了我应该有的生活空间,我走在瑞士的乡间小道上,碧湖映着雪山,但我眼睛看到的是故乡的油菜花,心里想着为什么这里没有荷花、茨菇、水稻田?”

  像赵金扣这样的海外汪迷,还有很多,他们都是在“汪迷部落”中寻找到回家的路,连接上童年的梦。

  立足高邮、辐射全国的“汪迷部落”,正将不同时空中的“汪迷”聚合成一个“同心圆”。一篇篇文章,一位位写作者、读者,都是“汪迷部落”最鲜活的力量,他们虽在四海,却同为家人,在岁月流转的每一天,他们用文字彼此分享着四季色彩和人间温度。

  这就是高邮的“汪迷部落”。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正是这样的人生智慧,成就了汪曾祺的文学魅力,也运化成了“汪迷部落”得以生根开花结果的精神土壤。(扬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