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笔下的“多重现实”——江苏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在南京召开

(2026-08-03 09:06) 6017275

  2026年7月29日,省第七次青创会期间,召开江苏青年作家创作研讨会。近20位省内外知名批评家到场,对江苏优秀青年作家的作品进行点评,研讨江苏青年的写作态势与未来。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丁捷鲁敏杨发孟,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谢山青创研室主任韩松刚以及百余名青年作家代表出席会议。会议由鲁敏主持。

  毕飞宇在开场讲话中感谢批评家们对江苏文学和江苏青年作家长期以来的关注和扶持,在青创会期间举办这样的活动,是希望能让更多青年作家置身文学研究现场,对今后的写作产生积极影响。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莉以自己旧文标题“如何发现那些未被发现的”切入,延展谈及对青年作家的创作期许。她表示,当下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媒体正重塑着人的感知方式与人际关系;她希望新生代作家能够捕捉时代中尚未被书写的部分,写出前辈作家未曾落笔的、属于当下的故事,才是青年人真正值得探索的方向。

  事实上,任何一个写作者都与所处的时代有着复杂、深刻而纠缠的多重关系。为什么有必要重提文学的时代性?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翟业军和《思南文学选刊》副主编黄德海接续这一话题发表看法。在他们看来,提倡文学的时代性,事实上是在反思“我们为什么而写”的根本问题,有些作品看起来不错,但并不真的关心世界。如果文学失去共鸣,写作就会变成圈子里的游戏。

  点评过程中,专家们也沿着时代性、现实性方向,考察了江苏青年作家笔下纷繁的现实书写。

  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员丛治辰在李黎的小说中看到了对中年危机的文学表现。李黎常以简单的小事展开,《长传之夜》以足球场寓意中年男人的人生困境,小说最后,小波和死者好友不停传球,用象征着放下自己的传球行为,完成了中年危机的救赎。

  如果说李黎的小说充满了男性的躁动和无奈,朱婧则写出了恒久的女性处境。张莉丛治辰和《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来颖燕都提到她于微观生活叙述中表现的无限能量。朱婧的取景框是固定的,她对准女性生活,擅长写教养良好却长期承受压抑和规训的女性,在家庭生活的茶杯里掀起了内里汹涌的波澜。

  周荣池是乡土现实书写的代表作家,写乡土长大的人进城以后,在城乡身份转换中自我认同的不断调整。在《文艺报》总编室副主任行超看来,他表现了城乡转型时期,一代中国人的心灵困境和精神挣扎。他的新作开始立足现代生活反思乡土文化,在当下乡土书写中具有一定的独特性。

  褚婷的《井蛙》《重影》则是典型的城市文学书写,她的主角是80后城市中产,他们在成长时期对未来抱有美好憧憬,当进入中年,曾经的幻想成为泡影,此时如何自处?这是一代人的精神转化问题。

  有些作家的地方性现实更加切近,比如庞羽《刘珍与范明》,故事开口小,但都泛着温暖却孤独的光,小说里有很多南京的地方性坐标。

  亦有作家从近处生活与远方世界勾连,生发出更深的现实意蕴。张莉发现,2022年到2023年间,汤成难的写作语法发生改变,从以往的日常生活、个人际遇里出来,行路和写作都去往了更远的地方。藏地回来后,辽阔的草原和天空滋养并影响了她的写作,“牧场、草地、远方”等更多地出现在她的文本里。

  时代本身是一个阔大、复杂的矛盾体,想以“总体式”的野心对其进行包罗万象式的书写十分困难。而且,“这一代人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共同的代际经验了”,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张娟认为,作家能具体地书写自己的具身时代,已经构成时代的一部分。在她的观察中,向迅和王忆都属于这类作家。向迅的写作和他的鄂西生活经验关系密切,他的作品里有对故乡与大地的书写,有以农民父亲为中心的父辈生命史和家庭伦理写作。大地并非单纯的田园意象,而是乡村生活方式、伦理关系和个体身份的基础;父亲既是人物也是方法,他通过父亲进入到家庭史、乡村史和普通劳动者的生命史。王忆是很特殊的书写者,受身体条件局限,她的写作除女性叙事外,还延伸至家庭叙事、疾病书写、照护伦理和生命教育等多个维度,逐渐将自己有限的身体经验转化为理解疾病、女性和家庭生活的现实表达。

  《长篇小说选刊》主编宋嵩提到的汤展望也属于这类作家。汤展望的写作有两个鲜明主题,一是以《毁了我父亲的第三件事》《宛在水中央》为代表,回望父亲那一辈人的生活;二是以《上海渐离》为代表,写出苏北小城的青年进入大城市后格格不入的感觉。

  在谈到文学的时代性时,张莉还分享了课堂上的一件小事,当她在课上布置“爱情的滋味”时,底下“哀嚎”一片,都说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时代迅速改变了人们的相处模式和情感关系,在青年作家笔下,情感关系已经不像以往那样占据着极大的比重。

  仍在书写情感的作家中,邹世奇风格温柔敦厚,哀而不伤,但张莉认为还缺少更锋利更真实的东西。不过她的《人鱼王子》却直面高校情感生活及KPI所引起的情感裂隙,映衬出整个时代大的变化。

  叶迟《晚来台风》《大火蔓延》《月神孔苏》也写青年人的情感生活,吉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涛注意到,前两个故事发生在韩国,这是和以往作家不同的地方,青年作家的写作中有更多域外经验。邓安庆《归梦》《归雁》则写父母那代婚姻中的不幸和撕扯,以及子辈如何看待他们的晚年生活。

  “我在周荣池、褚婷等80后作家的小说里还能看到很多具身经验,但更年轻一代的作家,笔下的现实感和具身叙述已经非常稀薄。”行超观察到,他们基本不再直面书写人际和情感关系,而选择科幻和幻想故事来寄托和隐喻生活中的情感。宋嵩提到丁圣润《离魂》就以诡异的情节设定表现人的情感,《外星人在苏北平原》针对的是非常残酷的现实,但也选择用科幻来承载这一题材。

  归纳青年作家笔下的现实书写,并不意味着文学之于时代,仅能发挥某种记录性功能。张莉翟业军胪列多部经典作品来说明文学“时代性”的真正内涵:《包法利夫人》聚焦平凡世界里的平庸人物,反映的是宗教、神话衰退后,个人与日常生活开始占据文学舞台核心;鲁迅《孔乙己》三次写“空气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还原了人与人的冷漠关系;茅盾以《子夜》,真正扼住了时代的咽喉。倡导“时代性”,不意味着作家要以未经审思的笔墨在作品中添加表象性的“时代因素”,“写什么”和“怎么写”是一体两面的问题,“建立真实”的能力考验着每一位写作者。来颖燕以何荣为例,何荣的每部小说都有对于整个人生的总体洞见,而后她通过叙事为这种抽象洞见赋形:《赝品》以多角度的叙事讲述年轻人的生活片段;《夜车》聚焦包厢里一个女性的观察和内心独白,把微妙的权力运作化为内心剧场;《二〇二一少女太空漫游》对母女关系进行解构;《彳亍》通过一只白鹭让两个发生误解的中年男人慢慢靠近;《活自印刷术》以小册子的意象统摄全篇……

  每个青年作家都在探索现实生活的“文本生成术”。李黎的《长传之夜》,以隐而不发、拒不传球的小说技术,不断勾住读者;朱婧的人物性格、作品风格以及叙述手法高度合一,小说以极致的沉静和隐秘的波澜,唤起读者的内心共鸣,为了达成这种调性,她几乎不写对话,而是通过叙事和细节一步步加深和达成。

  也有一些年轻作家的艺术探索引起了争议和讨论,比如庞羽不追求情节推动,而善于捕捉和描摹定格画面,这是否约束了小说文本的多义性和发散性?秦汝璧小说中对名人的引用是否必要?更值得注意的是,有些青年写作的情绪化描写过多,阻碍了叙事节奏;或写作陷入套路化模式。

  当然,表现现实并非小说的专利。在太原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崔昕平的眼中,近年来主题创作进入儿童文学,进一步拓宽了儿童文学的创作视野与题材边界。赵菱早期创作的《故事帝国》《父亲变成星星的日子》构建了充满浪漫色彩的幻想世界。及至《大水》,她转向承载时代主题的现实书写。徐瑾在《精灵遇上怪小孩》里,以童话写时代,树精灵开的店可以让人享受五小时的树的生活,但没有人能完整体验五小时,表现了当代生活节奏。

  网络文学向来以玄幻、幻想见长,但现实比例亦在增加。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李玮在会上介绍,江苏网络文学IP转化成绩亮眼:除以蛊真人、不明眼、核融炉的作品为代表的修仙、悬疑题材依然盛行外,言情类型也是最稳定的IP输出品类,茹良子、吾司命是其中的代表。“实际上我最近的研究认为,网络文学在参与当下情感实践当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不单是单向的情感教育,也提供了情感交流场所。”现实题材同样可圈可点,有反映新时代的创作风潮。

  表面上,诗歌与时代的关系似乎最为游离。但回望新诗发展,亦能辨识出一条随着时代演进而变换对象和语调的隐秘路径,诗歌从“高处的理想”走向“地面的现实”,年轻作家多立足具体物象和个人生活,发出不同的声部。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颜炼军和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刘波集中点评了江苏青年诗人的作品:

  刘康对语言折叠、时空情感和记忆迂回的设计表现,显示了良好的微观叙事和语言生长能力,进一步的提升有待于他与抒情对象的深度互动;宗昊的言说是呢喃、嘟囔的低声调,这是新一代诗人的总体特征,但会滑向容易的写作;袁伟的诗有凝视、追逼、格物致知的力度,但有时急于进入“理”,过快地从经验物象层面跳开了;许天伦的诗歌个人化情绪表达浓郁,但需要把关于伦理和亲情层面的公共认知击穿;茱萸的诗是现代与古典的结合,事物在知性网络的漫游是一种向外扩展;邹胜念善于将具体物象压入到抽象的维度,展开对存在的向上探索;郭幸为事物布光,是一种向下的打捞;大树让“我”退出,由物象本身说话,他的冷抒情是相对的沉潜。

  从他们的点评中不难看出,具象经验与物象是诗歌写作的重要根基;诗人若轻易越过具象滑入空泛抒情和说理,往往容易落入窠臼。

  “江苏青年作家的创作是观察中国文学的重要典型样本”,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刘涛说,江苏是文学强省,青年作家队伍整齐、实力强劲、主题多元、风格多样,他们的创作具有明显特点:一是游戏深度介入叙事,表现出瑰丽的想象性和互动性;二是具有世界性,比如刘康的《大航海》、邹胜念常用的意象“蓝”;三是重视传统文化。江苏青年作家的主题主要为:父子代际关系、青春成长、先锋叙事、中年困境,以及关于“怎么办”的人生追问。而生活经验的扩展、避免套路化和标签化写作确实是需要年轻作家注意的问题,谈及未来写作,他引用《庄子》中“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的名句,与青年写作者共勉。(文/俞丽云,图/于邦瑞、王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