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与在线:算法时代的青年写作”文学对话在南京举行

(2026-07-30 17:00) 6017224

  2026年7月28日,“在地与在线:算法时代的青年写作”文学对话活动在南京举行,本次活动是省第七次青创会的系列活动之一。马金莲、林森、甫跃辉、董夏青青、杨知寒、王苏辛、向迅、汤成难、李黎、杜峤、周于旸、邹胜念等12位来自省内外的优秀青年作家由切身经历出发,交流“在地”的意义和“在线”的困惑。省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鲁敏和创研室主任韩松刚分别主持开场和对谈环节。


       AI写作和属人的文学

  自去年年初DeepSeek发布以来,其强大的搜索机制配以流畅的文本生成能力,使得AI参与文学生产不再是小众的文学实验,而有望成为一种普遍现实。这既催动了人们对新技术的好奇与探索,也引发“文学何以为继”的担忧与困惑。

  “当人工智能突破更多东西的时候,传统的人工创作有可能被替代。”见证着AI不断迭代、升级和进化,马金莲感慨,可能有一天人工写作会变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式的存在。汤成难前段时间在《十月》杂志上发表科幻小说《最后一页》,想象在近未来世界里,仅有的几个作家对文学的悲壮坚守。

  “AI让文学语言的门槛提高了,它能在几秒钟内堆叠出极度繁华的辞藻,也可以根据指令模仿某个作家的风格。”杜峤说,“这种情况下,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刻都需要辨别到底什么是好的文学语言,重新思考和实践语言的节奏、韵律、密度、弹性、氛围,让文学语言更难被破译和还原。”

  AI参与文学创作带来的署名与原创性问题,又催生AI被越来越多地引入文学编审环节。很多期刊和出版社开始运用AI技术,辅助查重和判定作者是否挪用AI的创作文本。“这造成AI写、AI读、AI评的局面。人在哪里?”林森说,他仍然坚持不用AI审稿,觉得AI的文字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算法会带来平均化,平均以后,个体的独特性被抹除了。

  从本质上看,AI的文本生成是基于大数据的概率统计。不仅是语言,风格、经验、情感都在AI文本中被“取平均”,李黎比喻“它像裁判打分,去掉最高分,去掉最低分,只保留中间,但最低分和最高分往往是我们更真实的感受。”

  “当AI写‘我内心感到痛苦’这句话时,AI既没有‘我’,也没有‘内心’”,杜峤举例说,“在查理曼大帝与指环的故事里,人与湖产生了诡异的连接;李昂在《杀夫》里写女主人公分尸后腹中猛然袭来一阵饥饿,然后吐出酸水;金爱烂《水中的歌利亚》里,写主人公在母亲去世后,一点都不悲伤,只是害怕,不敢看她的脸;波拉尼奥在《护身符》里写特警冲入学校抓捕师生时,女主人公躲进女厕隔间,一字一句阅读佩德罗的诗集。这些看似反常理的行为和细节,在那种极端的情景下,比痛哭流涕更真实、更真诚,也更有力量。而这是清晰准确、逻辑先行的AI表现不出来的。” 

  文学是基于人类情感、欲望与认知的创作。董夏青青分享了一段经历:她去盲人推拿店时,按摩师傅说喜欢毕飞宇的《推拿》,“因为它承认且从来没有取笑过我们盲人的野心。”正因为《推拿》是关于人的作品,它能让人意识到里面有人所凝结的最珍贵的部分。

       算法入侵和重返“在地”

  高度同质化和平均性是否仅仅存在于AI的创作?事实上,青年作家经验的同质化早已被频频讨论,相比“AI文学能否取代人类作家”这样略带未来色彩的“远虑”,算法入侵带来的经验同质化和注意力分散化,则是实实在在的“近忧”。

  “我们在购物网站和社交平台上表现出的偏好、嗜好,留下的脚印、痕迹,都会被大数据收集,进而根据这些给我们推送相关的产品、视频、话题。”向迅说,算法主导的“在线”时代,是高度同质化的时代,也是对写作者要求更高的时代。青年作家唯有记住“唯陈言之务去”的教诲,努力探索新的表达方式、表现形式和全新语法,来表现时代的丰富与驳杂。

  “在线”正成为许多青年写作者与之相处也与之对抗的现实。周于旸说,每次刷手机,平台都会依据用户标签——喜欢打游戏、爱看舞蹈短视频、爱刷无意义的段子——精准推送内容,很多时候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几位青年作家不约而同地提到,频繁刷手机后,阅读作品会更加困难;长期沉浸于多巴胺刺激的短视频,对复杂文本与问题的理解、处理能力都会下降。

  “在线”生活也悄然改变着人们的交往模式。林森认为,线上生活消磨了人的耐心和信任,编辑回复快了会被认为没有认真看来稿,回复慢了会被认为根本不看来稿,被投稿者当作“客服”角色。

  于是,重返“在地”生活,成为一些作家对抗同质化“在线”经验的武器。杨知寒曾因为经验枯竭,去福利院探访了一段时间。马金莲写长篇小说《亲爱的人们》时,为了记录西海固地区的时代巨变,实地采访了三四年,才有信心和底气完成作品。

   一般认为,互联网联通世界,打开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但甫跃辉发现,其实“互联网是狭窄的,‘在地’的个体生活反而是宽广的。”因为算法总是给用户推送雷同的内容,回到现实,能发现更差异化的人生和人格。

  而之于汤成难,“在地”不仅是为了求得差异化经验,也是寻找一块土壤,在加速度时代里重新校准自己的节奏。她写《深山访友》,就和AI有关,想借此缅怀还未被算法侵入的时代。

 

       创作试验与数字现实主义

  诚如李黎所说,“此时此刻,互联网已经发展到等同于阳光、空气的状态了。”现代社会,“在线”与“在地”是混沌交织的两个生活系统,是写作者需要面对和处理的两套现实。对谈过程中,也有多位青年作家对此表示接纳,并基于此探索新的写作方向。

  “定居在我这里已经不太可能了,我所理解的完整的人的状态,是由他在不同地方生活、在不同环境下表达所连贯形成的一个状态和形象,即人是一个存在状态。”在青年作家王苏辛看来,“在线”和“在地”给她的感受是一样的。“这个时代是一个不断打破的状态,小说没有办法完全做小说,它不仅应该有故事,还应该能够提供对常识变化的辨认过程。”

  董夏青青写军事题材,说这是一个和“在地”关系最密切的写作领域,“作战最讲实事求是,军事题材能否成立和‘在地’有着最紧密的关联”;而“在线”的好处是可以进一步扩大对信息的占有,但AI会欺骗检索者,这也对作家的信息甄别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邹胜念不满足于仅仅将“在线”作为素材来源,对她而言,“在线”是一种“新的数字现实主义”。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写作者要在各种片段出现的时候,去提纯、分辨和归类各种信息,汲取创作素材。”处理“在地”经验时,她的方法是“偶遇”和“永在”,寻求本地经验的陌生化表达,到遥远之地激发情感和灵感;“在线”生活也被她纳入现实主义创作中,在长诗《泥洞》里,她细致描绘了大灾难以后的洞穴生活,诗里的大量元素都是从视频里提取的,视频带来的奇观和引发的焦虑反而让诗歌具备了当下的现实感。

  回到写作本身。“写作对作者来讲比读者更重要。”林森的话得到不少在场作家的回应。“对写作者来说,更快乐的是过程”,甫跃辉说,出版、发表、稿费、获奖都是结果,重要的是,“写作的过程让我很愉悦,哪怕有时候很痛苦,但九死而未悔,我仍然觉得有意思,从这个角度来看,AI永远无法替代作家的创作,它无法让人享受到创作主体的愉悦。”(文/俞丽云,图/于邦瑞、王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