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就像翻山越岭送一碗水——“跨越与抵达”主题对谈在南京举行

(2026-04-20 09:45) 6015198

  2026年4月17日,“跨越与抵达”主题对谈在南京举行。本次论坛是“汉学家走读江苏”的系列活动之一,4名知名汉学家和6名中国著名作家分成两组参加主题讨论,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江苏省作协副主席朱辉、胡弦分别主持。

  近年来,中国文学越来越为海外读者所了解和喜爱。土耳其汉学家吉来曾将《孙子兵法》《红楼梦》《鬼谷子》等中国古典名著和《猫城记》《穆斯林的葬礼》《平凡的世界》《古船》等当代经典文学译介到土耳其,均获得较好反响,《孙子兵法》加印31次,卖了40多万册;《鬼谷子》加印11次,《穆斯林的葬礼》加印2次,《猫城记》加印8次。

  另一方面,中国当代文学亦深受海外文学滋养。“改革开放以后读外国小说的中文译本,当时给我最大的冲击还是讲故事的方式”,朱辉说,中国有自己非常强大的叙事传统,看了一些外国小说后,发现原来故事还可以这样写。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充满想象力,为了逃离专制的家庭,他爬到树上生活,树上的生活也是日常的生活;《我的名字叫红》里,土耳其作家帕慕克以一件谋杀案为核心,采用多视角叙事,将案件的谜底藏在细密画里,杂糅了历史、侦探、爱情等诸多类型文学元素。

  但要真正跨越文化鸿沟,完全领会书中的异国世界并不容易。在翻译《红楼梦》前,吉来下了很长时间的决心,就是感到这本书过于复杂。“我在翻译不同的书,会选择不同的策略,《猫城记》翻译的时候是适合本土化的,但《红楼梦》不可能。”墨西哥汉学家莉亚娜认为,不了解中国的家族结构、人际关系,是很难理解《红楼梦》的。朱辉也表示,因为文化、宗教和习俗的巨大差异,他一度不喜欢萨拉马戈的叙事,但却喜欢《失明症漫记》,小说里有四五个强烈的转折,最后一个没有猜到,“这就是跨越与抵达,你要先读懂它。这个地方我没有猜到,而它恰恰是与宗教相关的。”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安徽省文联主席、作协主席陈先发用“抵达之难”和“抵达之美”,指认中外文学的经典主题,也可比喻翻译工作的“跨越与抵达”。《西游记》展现了抵达之难;徐霞客登上黄山,看到了抵达之美。杜牧写“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重点不是写烟雨,而是穿透这个景象,看到人面对时间消逝的失落感和虚无感,把这种状态传达出来才是语言传递中真正的抵达。“就像世界上的水互相隔裂,但是底下的大陆架是沟通的。人作为对自身生命意志有着探索欲望的生命体,一定有着和大陆架一样共通的东西”。

  无所不在而又无处可见的大陆架或许就是人类心灵的共通结构。在意大利汉学家艾丽的现代文学课上,她让学生阅读沈从文作品的两种意大利译本。“一位学生举手说,教授,第一本就像一份草稿,是一个没感情没色彩的动作清单,第二本才真的有诗意,有打动人心的地方。”

  翻译须抵达人心深处,而后才能传递文学之美。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天津市作协主席张楚谈到,读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时,对“呼愁”这个词印象很深,它不是个人的孤独,而是有几百万人口的城市整体性的忧愁,它不提供非常清晰的景象,反倒有点像窗户上的呼出的气息,很朦胧,这时看外面的景色,景色也发生了畸变,由此他感到“呼愁”不仅是伊斯坦布尔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呼愁”。

  当天发布的小说集《声音与面孔》也正向世界发送中国青年作家发现的心灵世界。莉亚娜提到作品中那些让人难忘的画面:一个电工走进他的房间换灯,倒水,递药,然后悄然离开;冬日清晨,一个男人走进小店,听着寺庙的钟声一声一声在胸腔中回荡,他机械地吃着面,用筷子一颗一颗数着盘子里的花生。“场景很简单,甚至没有戏剧性的冲突,但正是在这种几乎无声的互动中,文学完成了最朴素的跨越,从个体的孤独跨越到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骏马奖获得者、吉林省作协主席金仁顺感到,当前空间跨越越来越容易,全世界复杂的、戏剧化的信息都可以浓缩在一部手机里,此时能在文学和写作的世界中安置自己是十分珍贵的。

  “在德语和瑞典语当中,翻译这个字本身就包含了跨越与抵达。”瑞典汉学家史艾米说,翻译让文学穿越语言、世界和文化的边界;它的抵达从来不是完整的,而是不断变化和重构的。以中国为例,佛经传入中国后,影响了中国的语言、表达方式和思想方式;中国不是被动接受这些外来影响,而是在跨越中不断重塑自己,文学的生命力正来自于不断在自我和他者之间移动。

  翻译在跨越差异的途中,难免有遗失也有创造,这是两种语言文化颉颃与交融的复杂过程。胡弦用“混合型形象”形容翻译造成的效果,在他看来,作家除了自然形象,还有一种是由作品所创造出来的形象。“翻译到国外去的李洱肯定变成了另一个李洱,所有作家在这种翻译当中可能都变成了一个新我。这中间就有巨大的创造性。”

  “我记得一个葡萄牙作家说,翻译像翻山越岭送一碗水。”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北京作协副主席乔叶说,路途遥远水总会洒掉一些,但这并不可怕,天上会有雨水,沿途也有河流,当水最终送到时,碗里的水不会少,甚至可能变得更多、更复杂,但水还是水。“国度、民族、性别、年龄都能造成很大的差异,但大家也在努力地打破这些墙壁,把墙铺成一条条路,最终抵达。”

  那么,中国文学在海外出版情况如何?哪些作品更容易被看到?陈先发感到,相对于小说,翻译界对当代汉语诗人的关注相对较少。史艾米认为,既有世界化的叙事形式又包含本土元素的作品,更容易完成跨越和抵达。翻译是一种筛选机制,它决定了哪些作品可以进入世界文学,也影响世界如何理解中国文学。(文/俞丽云,图/于邦瑞、王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