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木深处漫游——育邦诗集《草木深》研讨会在南京召开

(2026-04-10 09:04) 6015048

  2026年4月8日,省作协在南京举行育邦诗集《草木深》研讨会。中国作协副主席、省作协主席毕飞宇,省作协党组书记、书记处第一书记、副主席郑焱,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副主席丁捷,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赵阳,以及省内外十余位专家出席研讨。研讨会由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韩松刚主持。

  毕飞宇在讲话中说,在这本诗集里,育邦干的是一件接线的活儿。他不仅接通古今,还接通中西。他敢在诗里让庄子捡起维特根斯坦的拨火棍,敢把鸠摩罗什和阿什贝利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对于育邦来说,书本、草木、人间,都是生活,育邦的深,不仅是放低姿态与草木山水对话,更是深到草木的寂静里去,让草木自己呈现它们的静默、坚韧,也借草木的荣枯起落,体悟生命的无常与澄澈,将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哲学,悄悄融入每一行诗句。

  郑焱在致辞中指出,诗集《草木深》是育邦诗歌创作的一次重要集结,也是“文学苏军”在诗歌领域取得的又一可喜成果。育邦以鲜活的现代意识,激活了古典精神资源,他深入自然,深入历史深处,与草木交谈,与陶渊明、杜甫、苏东坡对谈,在古今、天地间从容游走。《草木深》不仅是一部个人心史的诗化呈现,更是一部关于自然、文化与生命相互映照的沉思录。

  赵阳介绍了图书出版情况,她说,作为“70后”诗人的一员,育邦的写作保持着一份罕见的沉静和定力,以沉潜的姿态和历史、和自我展开深度对话。新书《草木深》是集结了育邦代表作和最新创作成果的力作,集中体现了他作为成熟诗人的综合素养与精神气象,书名既指向自然生生不息的力量,也象征着个体精神世界可能触达的风貌与幽深。

  育邦是当代70后代表诗人,写作二十多年,横跨诗歌、小说、随笔、批评等多个门类,著有《少年游》《潜行者》《附庸风雅》《从海明威到昆德拉》《纸山》《从乔伊斯到马尔克斯》《伐桐》《止酒》等多部作品,曾获金陵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三毛散文奖、扬子江诗学奖、《诗刊》社陈子昂诗歌奖、《钟山》文学奖、刘半农诗歌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在最新出版的《草木深》中,他将古典意象融入现代哲思,在人文天地间展开从容交流。育邦何以怀想故人?他创作的内在动力是什么?其写作之于当代诗坛的意义何在?与会专家围绕育邦诗歌展开了广泛的讨论。

《草木深》

育邦 |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5年9月

       一、吾谁与归:在古典与现代之间漫游

  育邦大学期间深耕中国古典文献专业,又广泛涉猎现代主义经典文学作品,其创作具备广阔的文学视野和知识功底。在《草木深》中,他一如既往造访历史、先贤与自然,如《诗刊》社副主编霍俊明所说,展现了一种“百科全书式的词典式写作”。但作为成熟诗人,育邦对古典与现代知识资源的运用绝不是将它们作为外在的词语装饰,而是走出了一条既接驳古典韵味又拓展现代诗性边界的诗学道路。

  “百年新诗披荆斩棘,却也因和传统断裂走过弯路,众多诗人进行着修复、弥合着新诗与传统断裂的努力,育邦便是其中重要一员。”南开大学教授罗振亚分析说,《草木深》的古典气韵,不仅体现在诗集名称,育邦还自觉沿袭体物写志的传统,通过鲜活生动的意象建构达成物我融通;给在世与故去的朋友写诗,复兴“唱和”传统,语言优雅精致。同时,育邦亦有强烈而自觉的现代性:他善于运用意象,受博尔赫斯影响,文本充满超验性和幻想性,多年的西方诗学特别是新批评理论的浸淫,使他对悖论手段情有独钟,并将其由方法上升为思维方式。

  “诗集里涉及到起居、郊游、雅集,在中国古典诗歌里很多见,育邦书写这些日常,既是承接传统,某种程度上也对新大众生活进行了审美化。他其实是把唐人绝句平移到现代诗歌,重新编码、命名和复活。”省作协副主席、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何平说。

  北京师范大学国际写作中心执行主任、教授张清华认为,育邦的“泛互文写作”,和古代诗人写作“用典”“赠答”有共通之处,譬如《致昌耀》“斯人已逝/半夜,我在青藏高原醒来/留下一行稀薄的眼泪”对应昌耀原作《斯人》,正合那种枯寂、悲凉的语境。诗集涉及众多诗人先哲,但又不是高谈阔论的,而是细语呢喃,彰显缩微的灵魂,这既是对传统的追慕,也是当代诗性特点的呈现。

  “《草木深》里言志感怀、咏物咏史,在新诗中可能是比较边缘化的写作”,北京市作协副主席、北京大学教授臧棣说,但育邦将其写出了一种气象,由此他亦将育邦诗歌置于当代诗歌语境中,从十个方面总结了育邦对新诗长久以来偏重历史诗学尺度的纠偏。在他看来,育邦挣脱了单一的西方历史观,重新回归到中国古典诗歌的历史观,从宇宙角度体察人类的生存处境;他去掉过于观念化的东西,加入很多生命的亲历,关注感发的时刻,回归生命本身的乐趣;他将现代诗最重要的反讽修辞还原到可以通过诗人生命体悟可以达到的平衡状态,将现代诗的核心立足点——戏剧性加以削弱,并有意识减弱对抗性,将其转入更深的层次,回到一种平和智慧的心境。

  “在育邦作为诗人的形象越来越突出的今天,我们不能遗忘他众多写作的背景”,中国作协文学理论批评委员会副主任汪政称育邦的写作是“全域写作”,“全域写作”使育邦诗歌接通了其他文体,在与时代的关系、互文性以及文体之间的迁移渗透等方面呈现出共性。“他的怀人诗歌、山水诗歌,以及意象、文体,他是从多方面将中国诗歌传统话语到当下诗歌话语,进行卓有成效的探索的一位诗人。”

       二、草木之心:江南士大夫的生命道场

  “草木分为自在和自为两种存在”,省作协副主席、《扬子江诗刊》主编胡弦说,所谓“自在的存在”即草木无情,只存在于自己的形式里;而人发生情感的方式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是自为的存在。诗人育邦把握它们时,或作为参与者,或作为观看者,这个过程中,“草木”像源流一样到来,改变了人的情感和诗歌。

  《草木深》对山川草木、前人古迹的凝眸,不是纯粹客观存在的惊鸿一瞥,而是聚结着当下人的喜怒哀乐、困惑吁求。“育邦在写谢灵运、屈原、杜甫、维特根斯坦时,其实隐含着对人类生存困境的书写”,《上海文化》编辑木叶认为,育邦的诗歌恰恰见证人们虽身处困境仍有“草木之深”,生命依然蓬勃生机,因而诗歌的复杂性和现代感就涌现出来了。

  通过“草木深”的典故,“育邦设定了诗人和时代之间的关系”,何平说,诗集共五个小辑,辑二《水绘的永夜》、辑三《归去来兮》写山河,辑四《通往寒山的路》是诗人审美的日常宗教,三辑合起来就是“山河在”,构成了诗人在大地之上的漫游,到最后以《完美世界》收束。再倒过来看辑一《到东坡去》,写东西先贤、朋友故交,恰好契合了“微斯人,吾谁与归”的感喟。

  在这个意义上,河南大学教授耿占春认为“《草木深》处理的历史和自然的隐秘关联”,他发现,育邦诗集里面很多对话人物都处在历史的转折期或衰弱期,育邦诗歌是在探索凝聚在他们身上的中国历史精神和文化精神。“所以育邦把自己描写为‘星尘的追慕者’,不是对万丈光芒的追寻,而是对星尘的微弱光芒的聚集。”

  草木是诗人生命参悟的道场。“育邦早年写自然的诗歌很多,这部诗集里,他从自然的观赏者变成了时光的漫游者、怀旧的畅想者,从经验主义进入到人文主义。”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沈苇指出。

  而在张清华看来,育邦拓展了杜甫的原意,“草木深”不仅有家国之情,也代表着一种南方诗歌传统,有葳蕤的草木、漫长的历史、文人的英灵,育邦漫步其间,江南这座巨大的园子就是《草木深》所有诗意的发生地。

       三、70后的声音:育邦的对话诗学

  接通古今中外也好,连接历史自然也好,它们在育邦诗中都有小小的形式上的对应——对话。“育邦诗歌中有特别庞大的对话体系,比如互文、阅读、献诗、赠诗”,霍俊明指出,育邦的对话诗学不是简单的知识铺陈或精神依附,他把对话的重心落在人类灵魂与命运的共振互鉴上,把人物、物象、场景,放在历史、文化、当下三个语境下予以审视,生成了“杜甫式的万古愁”,因而他的对话不只有互文性,更有同时代性。

  “你和古人发声对话的点在哪里?这才是成就一个诗人的地方”,胡弦发现,育邦把说话的场域缩小再缩小,声音克制内敛,有时缩小到两个人,甚至是独白,形象、物象最后都变成了声音,变成一种儒雅、舒缓的诗歌调性。

  在张清华看来,这种声音是属于“70后”诗人的声音。他爬梳当代诗歌脉络,将“70后”诗人写作与晚唐诗人对应,如果说“60后”是挣脱既成语言的一代,“70后”诗人就把语义场缩小到自己的个体生命。“这一代际的特点是体积没那么大,抒情气息也没那么强,但唯其小而弱,反而显得深远、宁静、幽微、精妙,在多元当中弥散,又余音袅袅。”

  沈苇补充认为,这种典雅平和的声调,不仅因为代际,也与育邦的生死观和自我观有关。《渔鼓》里写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临时的,他的诗总是与自我保持必要的距离,而与世界万物、时空感、想象力保持亲和状态。他把“我”的声音降低,借由诗歌面向无数的他人,从而实现对小我、自我的解构。如《薄伽梵说》里的“无分别者”,就是育邦诗歌当中的“你我他”,也是庄子意义上的“齐物论”。

  “这本书的声音调性是一致的”,湖北省作协副主席张执浩说,不能将诗歌的声音简单地理解为音乐性,音乐和沉默都是诗歌声音的一部分。育邦调性的统一某种程度上说明个人风格的成形。他将育邦与胡弦作对比,同样是江南气质的诗人,胡弦是深入挖掘一个意象或词语,使其张力无限扩大;育邦诗歌里则是各种繁复的意象纷至沓来,形成一种氛围,由此,“育邦把他者全拉到我的身边来,用我的方式把他们包容在一起,从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地”。

  但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李章斌依然在温和典雅的语调中,辨认出诗人的“毛刺”和不和谐音,如《辋川诗草》《中年》等诗篇里,依然能找到悲哀的独语或狂暴的独语,这个意义上考量对话,涉及“一个诗人如何确立自身”。

  “育邦的诗歌是有根的写作,是接通现实传统和生命体验的写作,他坚守的是诗歌的正道,真诚地关注生活,真切地体悟生命,其中也包括他的阅读,这也是他的生活。”诗人、图书策划人于奎潮说。

  育邦在答谢时发出了自己的诗歌声音,“诗人写下一行行诗歌,就是抵达人与世界的彼岸,藉由它照见世界,也照见自己。”文学之路,对于他来说,可能寂寞,但更多是快乐。也因为写作,他能够安心地面对光阴的流逝:此心安处是吾乡。

  丁捷在总结时说,育邦是文学苏军的中坚力量,《草木深》是育邦创作积淀与艺术探索的集中呈现,是他对生命与自然、历史与时代的诗意叩问。诗中的草木意象既是自然风物,更是诗人的精神寄托,承载着万物共生的理念与对精神原乡的追寻,为当代新诗创作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考与示范。(文/俞丽云,图/于邦瑞、王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