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老师：
下午好！
特别高兴、特别荣幸能够参加扬子江论坛。关于AI技术与文学的现实走向，我不知道各位老师是什么感受，我自己觉得它对于我来讲是一个难题，也是一个新的问题。对于我的难题就在于，文学的现实走向是什么。
所以我特意把这个问题请年轻人去问了ChatGPT，非常长的一段答案，它回答的很绕。我感觉它答了就好像是没有答一样，我看了好像懂了但其实又没有懂。我感觉ChatGPT不太理解什么是文学的现实走向。
所以这也是我今天来这里谈话的时候有一点信心，也就是首先我知道AI是有自己的知识盲区的，在前面没有人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它不知道从哪里抓取关键词。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从自己最切实的个人经验谈起。
我在北京师范大学上一门课叫做《文学创作实践课》在这个课上我每年都会请同学们以机器人或者AI技术为主题，写一个作品。每年上一趟留作业，下一趟课就请同学们在课堂上讲这个想法，每一个年纪的年轻人他们都有他们的奇思妙想，今年也一样。但是有一位同学他讲了一个故事，他的故事是说：男女情侣之间吵架了，这个男生用软件点了一个服务，也就是请了一个机器人来哄他的女朋友，哄好了再去跟女朋友交流。
听完这个设定之后，我问他你是不是设定里面女生也可以点一个机器人去跟你交流。他说可以，当时全班同学都笑了。
我问他，如果真有这个服务的话，大家觉得男生点的多还是女生点的多。男生回答男生点的多，女生回答女生点的多。
这个故事什么意思？我一直在想年轻人的设定，渴望机器人提供情绪安慰服务这个设定，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也就是意味着情绪价值的重要性，而且它意味着每个人都渴望被安慰，都不愿意去安慰别人。
所以每个人都想到机器人可以帮我们，那这个事情让想到人和机器之间的界限问题。在这个故事里面人和机器的在写作者那里人和机器的边界在慢慢的模糊，所以这也是我认为AI技术带给我们巨大的冲击力，就在于界限感的不断模糊。比如说今天的AI技术越来越逼真，我们不知道哪张照片是视频，我们不敢肯定哪个是现实，眼见是否为现实，这是AI时代带给我最大的困扰。
我参加清华大学央视风云剧场的活动。《我的天才女友》当时有一个译者陈英老师，是长篇小说那不勒斯的分享会，那天我提到这部小说最大给人的震动也就是在于，这个作者费兰特他对于现实的感受理解力。他讲了一个故事，两个女性从少年到老年的友谊，荡气回肠的写了莉拉和莱农的成长，这个女主人公之一就是莉拉人生当中几次界限的消失之后。
第一次震动是小时候和大家一起看烟火，突然看着烟火的时候发现哥哥和其他男生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震动。
第二次震动是她在肉联厂工作，发现了资本家的真面目。
第三次震动就是遇到了那不勒斯的大地震，她发现所有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伴随着界限感的消失，这个人开始慢慢成长，他开始慢慢的认识这个世界，也就是他的理解世界的那些屏障，男人、金钱、权力慢慢都在消失。
所以界限消失使一个人会痛苦，但是最终开始反过来理解何为人，世界何为世界。
21世纪最值得阅读的小说，把这个《那不勒斯四部曲》评为第一名，我觉得这个评价非常有力，尤其是对界限消失的书写我觉得这是作家的原创性，我们每个人人生当中都有界限消失的一刻。既恐怖又心惊又豁然开朗的时刻。读完这部小说对我最大的触动就是网络和现实之间的区别。
AI技术让我们和这个世界真实的界限感在消失。比如说我们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机器人可能会比人更可爱，比如以前会说这个是游戏你不要当真。但是我们今天的年轻人他们会进入这个游戏的角色里面，游戏的角色设定会影响他对现实的感受力。比如他们会玩纸张片、二次元世界、剧本杀等等。那些根本动摇我们认知的经验已经产生了，但是在我们文学作品里面并没有得到充分的有效的体现。在我看来很多的写作者对于世界的认知已经和这个时代脱节了。作家的现实感跟不上这个时代界限消失的速度。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像我们今天网络和视听媒介如此发达，而且这也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经验。如何写出我们这个时代，特别迷人那个界限消失的震惊感，这是我们今天写作者面临的难题。而且文学接受土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们年轻人他们从一出生节处于一个界限消失的时刻，往往随时在网络里面随时回到现实里面。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界限消失的时候，文学应该做什么？作家李红为有一篇小说叫做《暗经验》我很喜欢“暗经验”这个词。什么是暗经验，在我看来只有人才能懂得那些深浅的、微弱的但是也是强有力的情感和经验。AI不能回答的只有人才能回答的，这个经验不是知识，是理解、情感、创造。这也是在创作实践课之后我念念不忘机器人设定这个小说，我想的问题是，那对情侣他们请了机器人之后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们关系是更好了还是更不好了。如果这个机器人那么善解人意，这个人还跟那个人谈恋爱吗？他直接跟机器人过不就好了吗？
如果这个机器人安慰不了人的话，这两个人也可能就不会在一起了。我想说的就是机器人出现之后，今天文学应该做什么，才是要处理的那个问题，也就是面对AI使文学要做的和应该做的，我自己觉得就是看见界限消失，看见界限消失的现实，同时也写下我们人之所以为人，而不是机器的经验。
今天这个世界上，刚才我们讨论的时候都知道，AI意味着在人类科技领域已经具有了超能力，但是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个超能力之下的暗经验，界限消失之后的心动也好、软弱、恐怖其实是文学应该处理的，也正是在以意义上，我想说的是，我们今天需要AI，因为使我们生活便利，但是AI的强大恰恰可以让我们清晰的反观当世界或者是界限一点点消失的时候，文学应该重建人和机器的边界或者是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