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顺作主旨发言

(2024-12-23 11:23) 6006664


各位老师、各位同行:

    刚才听了前面致辞和发言,我也就谈一些感想。最近都参加过两三次和AI有关的会议,其实每次参加我都有一点的疑虑,会不会有点过早感知或者夸大了这样一种焦虑了?

    我说这个话的意思一点都不是敌视科学和技术,我恰恰有一个观点认为文学要发展,其实要特别的尊重、尊崇科学的精神。如果没有科学的这样一个拓展,不会有科幻小说的类型,我们对潜意识、对梦、对死亡的了解也不会这么深切。所以科学绝对是可以助力文学的发展。虽然我们文化和思想都在批评工具和技术对于人的伤害,但是也不能由此而导致对于科学的敌视。

    但是我真心的觉得文化和文学界的焦虑和真正的科学界的那种焦虑是有错位的。我前几天看科学家施一公的视频,他讲了一个数据,人类有史以来一共积累了22万个蛋白结构这样的数据,但是AI花三年时间就预测出了七八亿个。所以你能感觉到科学家在这种AI技术面前的绝望感,这种绝望感跟我们这种焦虑是完全不同的,因为他们的很多工作完全可以交给AI去做,而且会做得更好,甚至有个医生告诉我,很快可能就会用纳米机器人疏通血管的手术,绝对比人要做得更好。

    前几天我们珠海发生这么惨烈的事件之后,马斯克说过一句话,他说把一个重达几吨的铁疙瘩交给一个非理性的人来驾驶是不人道的,如果是全面施行人工智能驾驶估计就不太会发生类似冲撞的惨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科学确实发展极大改变我们的生活。

    我个人在这样一个AI和人工智能这样的环境里面,我自己感受到的危机是这么几个。

    首先,我觉得所谓人工经验,包括勤奋和博学已经大大贬值了。我们做学问以谁记忆力多好、多博学为炫耀,现在这些已经彻底贬值了。我们在做学问过程当中,发现学生找资料的能力远超我们,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其次,年轻人长期生活在虚拟世界里面,这种传统的人际关系贬值了,这也使得我们对什么是人生的意义本身也产生很大的怀疑。我有个学生告诉我,他父亲总是让他清明回去扫墓,他不想回去。我就通过我们家的族谱给我们几代祖宗做了一个很详细的表格、资料的整理,我父亲记不得的第几代祖宗、叫什么名字、出生时间,我全部做成表格给他发过来,一点就出来了。也许他不回去扫墓是不孝顺,但是能把历代祖先的资料做得这么好,你说他孝不孝顺,我觉得传统的这种人生意义也解体了。

    如果说AI作为主体具有裁决和判断能力,那么我们人类可能就没有犯错的机会了,那我们可能犯的错误,我们的欲望,我们的野心、各种的黑暗的想法我估计都会被它判决死刑,执行枪决,但是AI这样一个主体线还没有获得,还没有这样一种和人类对决的可能,所以也有科学家说,AI的奇点还没有到来。所谓的奇点讲的就是有自我意识,有自我反思和有的创造性,这是人类区别于这种机器非常重要的一点,自我意识和自我反思精神,在这个基础之上,才有它的创造性。

    所以乔姆斯基发了一个演讲,他讲的基本判断就是AI永远不可能超越人类,主要是从语言学的角度进行解释的。因为他觉得真正的智能不仅仅是处理信息,还应该包括理解、感受、创造,我想理解、感受和创造恰恰就是我们文学的优长,人类的一个优长。因为就语言这样一个能力,前面一位老师专门详细解读了,确实这种能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具备这种。比如跟三岁孩子完全不懂语法为何物的,他就能说出符合语法的句子,而且不但合语法还包含了感受,还包含了他的爱好和判断。

    2024年剩下只有两个来月了,这么一句话本身它背后有一种我们感慨时间流逝的沧桑感、悲伤感。这种感情机器永远无法描述。

    AI跟文学之间的区别也许它就是有数据,但是它还没有思想。确实现在所呈现出来的你只能说那是数据。刚才讲它没有语言能力的原因也就是它呈现出来的不是它自己的语言,而是语言底部的那种数据的关联,是语言重新的组合。只有数据没有思想,只有思维还没有心灵这个东西。或者只有技术理性没有道德理性。

    像心灵、道德理性、思想这些东西都是人类不是说独有,至少是目前为止确实远超人工智能这一块的。说白了,AI就没有自己的语言,这个也是乔木司机的核心的思想。因为呈现语言底部的那种数据关联本身,并不代表你有自己的语言,而我们文学,我觉得之所以还有尊严,有两个点。第一可以创造语言、第二可以创造现实。这两个都是无中生有,都是从无到有的。

    所以每次到南京有物的时候我就想起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首诗自从被创造出来,这四百八十寺还有多少个寺,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它就作为一种现实存在。这种创造能力机器还暂时不会有的,包括创造现实,所谓的那种不存在的现实。当然也包括我们人类会对一种不存在的东西感到恐惧,我每次回老家,我们走路的时候都有很多坟墓,小时候路过那些坟墓都很害怕。尽管我们知道人死了都可能化成尘土了,但是依然会对不存在的东西感到恐惧。

    那天我就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人已经不了,但是我们依然会对这样一个人感到恐惧。这就是我们人类很特殊的且情怀,我想对不存在的语言有一种创造性,对一种不存在的现实如何着迷,这就是文学的尊严走向,也可能是AI永远不可能打败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