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此刻,汇入长河 | 鲁敏长篇小说《此时此刻》作品研讨会发言摘要

来源:“花城”微信公众号 (2026-10-27 09:04) 6018531

  日前,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暨南大学)举办鲁敏长篇小说《此时此刻》作品研讨会。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吴义勤,花城出版社社长张懿,广东省作协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郭松延参加研讨会并致辞,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视频致辞。来自全国各高校、研究机构、学术期刊与文学出版单位的专家学者二十余人与会。

  本文为研讨会专家发言摘要,根据现场录音整理,局部有删减。

吴义勤

  吴义勤:鲁敏的创作始终紧贴中国社会的现实脉动,尤其擅长书写市场经济环境下普通人的命运浮沉与内心纠葛。她的多部作品斩获国内重要文学奖项,部分作品译介到海外,是新时代现实题材、城市文学创作的重要实践者。

  时隔数年,鲁敏推出长篇新作《此时此刻》,延续其一贯的创作思考,将目光投向我们所处的当代城市生活。小说以一场金融投资风波作为叙事线索,围绕主人公艾胜春的命运起伏徐徐铺展。这部作品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敢于近距离凝视我们当下的社会现实,捕捉市场经济环境下,人情道义、利益契约交织缠绕的复杂人性景观。小说没有采用简单化的善恶评判,既写出物质浪潮裹挟之下人的欲望、侥幸与挣扎,也真实呈现传统人情逻辑与现代社会契约精神之间的碰撞拉扯。

  艾胜春是一个在持续变化中、在自我撕裂中完成自我更新的人物,具有丰富的精神内涵和很强的典型性。命运的重击,逼迫她不断剥离旧有的认知,在重重困境之中完成自省与蜕变。小说固然写到金钱力量如何深刻左右当代人的生活选择,但作品的重心并不停留于对财富本身的探讨,而是追问人在遭遇失去之后,该如何自处,如何重建人和人之间的联结。

  在这场风波之中,被裹挟的不只有艾胜春,还有一群身不由己的普通人。每个人心中都有难以放下的过往,也怀揣着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期待。小说带给我们这样的启示:生活很难迎来万事圆满的结局,不少创伤也难以彻底消弭,真正重要的是直面充满矛盾的、并不完美的当下,在真切的现实生活里,找到安顿自我、理解他人的道路。书中的晓泾工作室,并非奇迹般的救赎,它只是一群饱经磨难的普通人,于困顿境遇中彼此扶持、相互慰藉,努力去构建更为良性的人与人的关系。小说结尾昙花绽放这一意象,更赋予“此时此刻”丰厚的精神意蕴:过往所有的悲欢起落,都凝聚在眼前真切可感的现实当中。

  与此同时,小说也敏锐把握媒介环境变化带来的种种社会现象。拍照、短视频等新媒体深度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流量逻辑不断改变着人们认知自我与看待他人的方式,这同样是作品重点思考的命题。

  这部长篇内涵厚重,摒弃那种简单廉价的抚慰叙事,并不急于给出理想化的答案,留给我们十分开阔多元的阐释空间。作品涉及城市化进程下新旧交织的人格样态、财富观念的转变、人情社会的演化、传统情义与现代规则的博弈,还有个体创伤的化解、人际信任的重建等诸多现实议题,都值得我们展开深入研讨与充分辨析。

  毕飞宇:《此时此刻》重点考察的是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关系、人与金钱的关系以及金钱的走向。这是一个非常要紧的话题。人与人是永恒的,人与金钱是永恒的,而金钱的走向揭示了生活的走向。鲁敏非常敏锐,也非常有雄心,她在这部小说当中,又为我们打开了一个长篇小说的新流向。从《金色河流》到《此时此刻》,我们都可以看到鲁敏对现实的关注,对当下中国的关注。任何一个时代的文化特征也好,历史走向也好,其实它都不是秘密,它就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面,在人和金钱的关系里面,它就在金钱的走向这个向度上。

  (本段系视频致辞)

  白烨:长篇小说《金色河流》是鲁敏的代表作,但我觉得她的长篇新作《此时此刻》,确实超过了《金色河流》,可以看作是她的新的代表作。这部作品给我两个非常突出的印象。第一,它写了一个让我们耳目一新的人物形象——艾胜春。这个女性人物开始给人的感觉是俗常的,但看着看着感觉就不同寻常了。她在遭遇投资失败、负债累累的严重打击之后,没有气馁,没有灰心,而是以各种方式努力站立起来,然后再尽力救助他人。可以说,她是自带着光亮;既照亮自己前行的路,也照亮身边前后左右的人,照亮一方水土。第二,是这部作品的语言和文风。语言表述偏于“文青”味,甚至还有点“小资味”,玩各种文化梗,比如给人物取外号、起绰号,人物之间的交流,都与《水浒》有关,或与托尔斯泰有关等等。这样一种写法,也构成它的一个特点。它把这种腔调和人物的生活揉在一起,便有了一种特别的腔调,会赢得有相同文化趣味、相同情绪结构的读者的共鸣。

  还有一个,是作品带有哲理性的象征。比如“奔跑”,在主人公沉落的时候奔跑,后来重新崛起的时候,再次“奔跑”。还有对“昙花”的描写,以及“此时此刻”本身。“此时此刻”就是现在,人生就是这一刻;历史也是由许许多多“此时此刻”构成的,这里面有很多东西都引人深思,耐人品味。

  阅读这部作品,让人联想到石一枫的《世间已无陈金芳》,陈金芳一心想改变命运,在她以为已经成功的时候突然发生变故,陈金芳因此跳楼,留下巨大的问号。但鲁敏在《此时此刻》里的处理方式不同,艾胜春遇到问题以后,一方面想到自己,另一方面也想到她还欠着那么多人,别人该怎么办。她想办法做工作室,靠劳动来一笔一笔还钱,重新处理人与金钱的关系。这样一种处理,让人物有了另一种活法,也产生了另一种效果。世间已无陈金芳,但世间又见艾胜春,这是这部作品很有深长意味的地方。

  吴俊:鲁敏的前作《金色河流》主要讨论一个成功者,在他成功以后如何回溯自己的来路,对自己的命运还是有掌控的。这本书则提出了一个问题,写了一个如何直面人生失败的故事。人物的命运是如何被掌控、驾驭的,在这个时候,最能看出人生的意义。成功者与小人物的命运在这里产生了对照。从写作的角度来说,人的存在如何从高处跌落到底层,如何在底层掌控自己的命运?这是一个最大的考验。这一点也引起了社会读者的共鸣,我特意看了一下豆瓣读书上的评论,评价还是很高的,我看大概是超过8分的,可见主人公的命运遭际在读者中的共鸣是很强大、很广泛。直面失败,见出人的价值与意义。这是文学要写出的人物价值。

  另外,我现在做创意写作教学,不论什么作品,我都把它拆解成“套路”。哪怕是鲁迅的作品,也一样可以拆成套路。我所说的套路是中性的,是技术层面的,也可以说是成熟作家的叙事策略与技术设计。教学生看出作家怎么布置人物、怎么设计故事,怎么推进情节,这其中也就是作品要素的关系处理。所以我把《此时此刻》分析成几对矛盾关系的处理方式。

  第一,是时代叙事与生活故事融为一体。这其实也是经典作品、成功作家的一个特点。一个时代的叙事要与生活叙事结合起来。没有生活叙事,就没有小说情节与细节;但是如果只有生活叙事,没有时代叙事,生活叙事就会脱离它的环境,见不出大背景。人物活在时代社会关系中。

  第二,宏大主题与日常生活一定要处理好。时代叙事除了生活现象,也有其主题,主题当然是一种宏大叙事,宏大叙事具有超越性。但脱离实际日常,宏大叙事在小说里就会显得很抽象,破坏故事和人物的可信度。我们看到二十世纪五六七十年代一些长篇,服从于当时比较抽象的主题,有很多生活细节在某种程度上是不真实的。《创业史》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能够脱颖而出?就是宏大主题与生活日常处理得非常好。对社会宏观化的处理,还是要深入到表象、现象中的细微部分、细节部分上,两者要构成一种融合。

  第三,这部作品的阶层意识与性别主题结合得比较好。作品涉及的主人公以及她周围的人,性别意识还是比较突出的。作为一个有鲜明个性的女性作家,如何处理性别意识与广义的阶级、阶层政治,本身就是一个挑战。成熟作品的尖锐性往往是并不张牙舞爪的,但会让你有深刻的刺激。

  第四,是它的写实性与传奇性。《金色河流》跟这部书一样,看上去是很写实的作品,但里边有非常强烈的传奇性。在平凡、平常的叙事中,保持一定的紧张和意外,有点儿不可思议,使得写实的笔调有了浪漫和越轨的惊喜。这也是这部作品的一个特色。

  贺绍俊:鲁敏在这部小说里有一个伟大的发现。她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城市里的土地。乡土文学为什么那么发达?因为它就是长在土地上的。城市文学为什么没有发达起来?因为这里缺乏一片能够让万物生长的土地。现在鲁敏发现其实城市也有土地:市民与经济的关系,就相当于乡村里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她把城市里的经济看成是城市文学的土地,经济就是城市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如同乡土文学有了土地这一核心,便有了丰厚的传统。城市文学假如能够抓住经济这一核心,就会有万物生长的可能性。

  鲁敏把这个发现落实到《此时此刻》的创作中,把经济作为城市文学的核心来对待,把经济作为叙述的原动力,理直气壮、信心百倍地展开了经济叙事,重新审视城市的伦理,对一个传统的关涉财务和金融的故事,作了崭新的处理。

  她通过经济生活中常见的理财行为,把城市的各色人等汇合到一起。他们之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因为“鑫海丰”的盛衰而变换出不同的色彩;他们的命运和性情,也因为经济的浸润而不由自主地发生了改变。把经济视为城市文学的土地,也就意味着鲁敏在以新的视角看待经济。以往的文学作品,基本上是把经济置于被审判的位置上。这样的视角应该也没有大错,因为经济不过是物质的一种呈现方式,文学要以维护人类至高精神为己任。但是鲁敏认为,不能一味地以这样的视角对待经济,因为经济与城市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在经济这块土地上,不仅生产出物质,同样也会生产出精神。主人公艾胜春就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点,经历了“鑫海丰”的风暴以后,她不仅失去了金钱,也失去了柔软的爱、亲切的友情、无需多言的温暖和日常。当她试图重新捡回这一切的时候,她深刻地意识到,物质和精神是相互依存的。全书涉及十几个人物。这些人物都在这片土地上失去了不少,但同时又在这块土地上种下了新的种子,于是他们有了变化,也有了新生。这就是鲁敏带给我们的经济叙事。她笔下的经济生活,最终实现的都是人与世界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以及在这片名为经济的城市土地上,当代中国人如何重建伦理、找回自我、走向坚韧的深刻命题。

  不要低估《此时此刻》的这种突破性意义。从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过渡,从乡土叙事向城市叙事转型,都蕴含着一个重新审视经济的问题。我们无需把经济视为一只可怖的猛兽。在城市的烟火里,经济是燃点最低的那把柴火。以这样的观点来看《此时此刻》,就会发现鲁敏既写出了经济里的烟火气,也写出了人间烟火里经济的温度。

  除了艾胜春这条线之外,她还塑造了百香以及老街上邻居们这条线索。我觉得百香这个形象,同样存在着鲁敏对经济的重新思考,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人物,正是百香让艾胜春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你把财富当作追求的目标,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奋斗;只有把经济放在过日子的环境里去对待,你才会体悟到经济所蕴藏的人性温暖。

  汪政:任何写作并不是一种凭空发生,而是特定时代环境的行为。我最近发现,不仅是鲁敏,江苏近期长篇小说不约而同地出现了经济叙事的转型。像范小青、周梅森、赵本夫、余一鸣、房伟等的新作,有的聚焦经济生产方式的变化,有的聚焦文化遗产的经济形态,有的直面资本博弈,有的聚焦生态经济建设。再到鲁敏的《此时此刻》,聚焦的是城市市民的经济生活。这个现象我觉得非常有意义,它们一定有着内在的必然性。

  对《此时此刻》,我着重强调四点。第一,它是对现实主义,特别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继承和发扬。狄更斯、巴尔扎克、司汤达、福楼拜等十九世纪作家的批判现实主义,直接对应着资本诞生,对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的经济生活进行了生动的书写。在一定意义上呼应了经典经济学包括马克思主义政治经典经济学的的诞生。

  每个时代有它的经济现象,每代人有每代人的经济生活。鲁敏以她的视角、她的积累,对我们这个时代具有普遍性的经济生活进行了共时性的书写,因而是是一种具有现代性的经济叙事。她同时在发问什么是健康有序的经济生活,我们作为经济人,应该具有健全的经济人格?作品中许多人物在“鑫海丰”事件之后的不同的表现说明,他们虽然参与到现代经济生活当中,却缺乏掌控、主宰自己经济行为的能力。什么是成熟的现代性,什么是中国式的现代化?其中一个重要指标就是经济理性。当你还以古典的财富观和得失心,以农民文明时代的投入、付出和得到的方式去思考和参与经济生活,那是不成熟的。

  作品在描写现代生活的同时表达了中国传统美德的主题。经济生活远不是作品的全部,它是一个出发点,“鑫海丰”出现状况后,故事才真正开始,这一事件是小说的发动机,此后才是“此时此刻”的故事。而“此时此刻”以后的故事,虽然外表是现代经济契约,里面却裹藏着中国优秀的传统,裹藏着一个柔软、温情的中国心,这个中国心就是劳动,就是善意,尤其是情义。这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在经济之路上狂奔时容易丢失的,却是最为珍贵的灵魂,小说通过主人公艾胜春的塑造集中表现这一主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时此刻》是一部醒世之作。

  第四,《此时此刻》是鲁敏对长篇小说叙事结构的又一次探索。这种叙事结构探索的精华,就是时间和空间的处理。说来话长,由于时间原因,这里就不做展开了。

  刘颋:《此时此刻》展示了鲁敏强大而深刻的阅读生活、理解生活、书写生活的能力。这个“生活”,包含着经济生活、时代风尚以及人的精神的变化这三个层面。她把三个层面融合在人物命运变动的每一个脚印里。

  鲁敏能够非常敏锐地捕捉到时代情绪细微的波动。并且她还做了一个努力:试图安抚这些复杂多变的时代情绪,给不同代际、不同命运遭际的人以情绪的安抚,试图通过小说让他们与自我、与内心达成和解。这个努力其实是鲁敏给自己的一个巨大挑战。从整部作品的完成来说,我觉得完成度是非常好的。

  我想重点讲讲溪溪。我个人认为,溪溪的塑造是这部小说对当代文学的一个突出贡献,至少是今天到目前为止的当代文学的一个突出贡献。溪溪代表的是新的物质经济条件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对活着的意义和价值的追寻。也就是说,这一代人需要给自己的生命、给自己的存在一个理由。鲁敏通过溪溪和家人之间的冲突、矛盾,通过她在社会上的碰壁、头破血流、去做义工,通过她最后走向摄影,给出了一种可能性、一条路径。最后那部分特别感动我。溪溪通过她的镜头去发现人,去发现生命的存在,去发现每一个生命在特定刹那呈现出来的生命价值、意义和独特性。那一部分的展开非常打动人,也非常深刻。

  我有一个感慨:当代文学终于有了一部“当代的文学”。我们写农村、写乡土、写家族命运的作品有很多,而这部作品给正在形成的一代人的特质、性格、形貌提供了展示空间,给当下正在形成的新时代气质提供了一个安放之处。小说最后徐展图的一段话非常深刻:我们这一代人追寻的是成功学,那么溪溪他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在“失败学”当中成长?(大意如此)。“失败学”这个词不一定是最准确、最完整的概括,但是溪溪这一代人的思索与表情,恰恰通过这样一个词被勾勒出来了。如何呈现他们的精神困境和成长的可能性?像徐展图、艾胜春这样的年长一代,怎么去理解、怎么去沟通,怎么让这个时代的精神、文化和文脉顺利往下延续?鲁敏通过溪溪这个形象,回答了一个非常重大的时代命题。

  还有一点,小说里无论是艾胜春、百香、溪溪,还是着墨不多的周若,都是极具说服力的女性形象。作品对女性在各种角色中的主体性给予了充分尊重和理解。她笔下的女性是鲜活的,具有说服力,也具有代表性。

  刘涛:我讲三个方面。文学在理解当下、把握当下方面有独特优势。我们读经读史,也是为把握好当下。《此时此刻》大概可分为上篇和下篇,以“10·14”为界。上篇主要是写“搞钱”,下篇主要是写“利者义之和”问题。小说结构比较巧妙,有分合有交织,但以“此时此刻”为立足点和聚焦点。写了艾胜春,也写了她拉进局里的这十一个人,视野非常开阔,有保安、有小时工、教授等等。包括散开笔去写百香、写溪溪,描写了一幅很开阔的当下社会图景。

  第二个问题,我想谈《此时此刻》的三种可能的结尾方式。上篇主要讲“利”,用很大篇幅描写艾胜春的“搞钱史”,可以看成过去一段时间经济发展的缩影,具有当时的时代精神。从这里结尾,是一种结尾方式。类似的作品比如余华的《兄弟》《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就是写了当时经济高速发展下的所谓“时代英雄”。第二种结尾方式,可以发生在投资风暴之后,人物一下子跌到谷底,人财两空。比如电视剧《凡人歌》,还有近年不少中短小说,就是这样写一个中产之家的脆弱,这种结尾方式更多会体现出问题小说、批判现实主义的传统。鲁敏没有选择这两种结尾方式。她突然一转,写出了新的内容,直接开出新的境界。艾胜春成立小工作室,一笔笔赚又一笔笔把钱还给入局的人。

  我们说要从经济高速增长阶段转到高质量发展阶段。我觉得艾胜春这个人物形象的转变,上篇可以说是经济高速增长阶段的一个缩影,下篇则是高质量发展阶段的象。这篇小说的重要意义也在这里。

  第三个问题,我想讲《此时此刻》与两种卦象之间的关系。全书有非常强烈的盛衰变化。上篇大概可以用“剥卦”来讲:表面上看很风光、很丰富、很繁荣,实际上已危机四伏。下篇虽然是从零开始,前途似乎黯淡,但像“复卦”一样,有一个根在,但有活力、有未来。

  崔庆蕾:阅读《此时此刻》,有以下几个方面突出的印象。

  一是小说的主题和结构。文学是人学,当代文学中可以看到很多鲜活的、具体的、生动的人。但在叙事中怎么表现是一个值得分析的问题,很多作品会把人物放到土地关系、政治结构或者历史事件中去表现。而鲁敏的这部作品非常巧妙的一点,是把对人的书写、对人性的勘探,放到财富和金融面前,形成一种映照。小说前后有一个特别大的情节陡转。如果把它比喻成一枚硬币,那么正面照到的人性和反面照到的人性是很不一样的。这是这部小说在深层结构上的一个巧思。

  第二是强烈的时代感和当下性。“当下”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个是对当下时代生活的处理和书写。小说里很多故事和人物都特别贴近当下,就是近些年正在发生的生活,包括当下金融领域的一些状况。另一个层面,是对当下人的精神状况和情感状况的书写。比如溪溪,她不是小说最主要的人物,但她的生活观念和精神状况表征着当下青年人群体的精神状况和生活状态。两位主角人物艾胜春和徐展图,也分别指涉着不同群体的观念特征,非常具有代表性。这体现出鲁敏对于当下生活变化的敏锐捕捉和有效处理,这其实是非常有难度的,显现出作家直面现实的勇气和能力。

  第三是这部作品探讨了一些中国式的认知观念,尤其是中国式契约的脆弱状态。当共同投资的金融产品出现问题,所有的投资人一改之前的和气,变成了另外一副面孔。原本牢固的契约,迅速显示出它的脆弱性和不可靠性,从深层来看,本质上是一种真正的契约精神的缺乏。而作品中两个主要人物对待这种状况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郝莉跳出中国式人情关系,完全按照契约精神来处理,而艾胜春则被中国式观念所裹挟,饱受煎熬。最终她也以回到传统的方式,用一种古典的情义精神,来面对问题,来修复关系,努力实现救赎。两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同样显现出不同的契约观念。

  马兵:昨天在研究生课程上讨论《此时此刻》,学生发言非常踊跃,我就把这次讨论的学术提炼和点评,放到这里作为新的体会,主要是谈小说所体现的三重“重建”。

  第一重是自我的重建。互联网上最近流行一个词叫“经济上行期的美”,而这部小说要处理的是经济下行时期人们如何克服困境。艾胜春遭遇的,最主要的还不是金钱、财富的丢失,而是她依托金钱世俗成功所建构起来的自我认同完全崩塌了。这才是她在小说里面临的最大挑战。她为什么不像郝丽那样躲进契约条文里逃避,而一定要展开自救?这个自救,就是对自我的重建。小说里其他人物也是如此。徐展图深陷一种集体式的成功学,被外界的评价牢牢绑架。溪溪从内卷的体系里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干脆辞职做义工,接纳世俗意义上不成功的自己。这也是今天经济下行期很多年轻人另一种形式的自我突围。

  书名“此时此刻”,体现的是重建精神内核的时刻:我们不要再去沉溺于过去的懊悔、不甘,不要再去进行无休止的内耗,也不要再执着于永恒和圆满。小说结尾是“昙花一现”的此时此刻,其实也是在说,我们应该学会接纳、认真对待当下的某一个结果。

  第二重是人间的重建,就是在理和情之间重新审视人和人的关系。从法律层面看,艾胜春只是一个社会中间人,其实无须为爆雷损失承担法律主体责任。但熟人社会的温情不会因为契约失效,所以爆雷之后出现了两种不同的生存选择:一种是郝莉式的理性生存方案;另一种是艾胜春式的,即便清楚法律边界,情感上却要承接熟人江湖的道义,选择承担情理层面的责任。她靠劳动慢慢把钱偿还,把金钱的纠纷重新还原为人和人之间的信任问题。小说就此处理了这个核心命题:一切好像都和钱相关,但钱的尽头还是一个个具体的、柔软的人。

  当然,人间的重建不是一个童话式的圆满,裂痕始终存在。鲁敏对不确定性有一种审慎,她没有强行缝合所有伤口。除了艾胜春,百香这条副线同样完成了一种人间性的坚守。她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看起来钝感,其实非常韧性。还有周若的故事,着墨不多但非常精彩,揭示了家庭内部被忽视的情感和理性劳动,让我们看到家庭关系中那些看不见的部分。

  第三重是附近的重建。这里借用了项飙等社会学者

  关于“附近的消失”和“发现附近”的讨论。小说的时代背景,是投资暴雷和疫情让外部世界走向孤岛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疏离。重建附近,就是要跳出抽象的、宏大的远方,回归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重建人与周遭现实的真实联系。事故之前,艾胜春的社交其实是工具化的,她乐于助人、讲义气,但某种程度是为了证明自己;这种帮扶并没有真正认得身边的人是谁,乐善好施里面,体现的是自己成功的某种工具化。到鑫海丰风暴之后,尤其百香的闯入成为一个转折点,真正把她从原来相对虚空的状态拉回到日常。所以,重建附近不是简单恢复中断的社交圈子,而是艾胜春真的在这个过程中看到每一个人的个体困境。每一笔账目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在经历什么样的生活,各自有什么期盼。溪溪的摄影也是如此:身边普通人的青春、关怀、生育、衰老,都凝聚在镜头里。拍照的过程,其实就是认得他们、发现附近的过程。

  鲁敏也写出了发现附近的限度:意识层面的觉醒,不等于现实层面一个完美共同体的实现。即使努力修复,人和人之间仍然存在无法跨越的距离。部分人物的关系始终没有和解,多条故事线索悬而未决,小说没有一个大团圆式的闭环。但发现附近仍然有意义,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精神指向:我们愿意通过和具体的身边人建立联系,把共情真正实现出来。

  以上是我对《此时此刻》的一些思考:从自我的重建、确立成熟主体,到伦理层面的人间重建,再到附近的重建,总之是建立人与周遭现实的真实链接。

  贺仲明:鲁敏的创作发展非常有特点,她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女性写作的柔弱细腻与女性视角,她不一样,有很大的追求、气魄和格局。这部作品就体现出她对现实写作的追求。现实写作很重要很有意义,但难度也比较大。怎么样把握这个时代,怎么样超出一般人对时代的认识,去揭示这个时代表层背后的深层东西?这是很难的。

  《此时此刻》通过艾胜春、百香、徐展图,以三条线写了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变迁,这是作品的表层。我特别注意的是,它还写了社会文化心理的变化,写了人们的观念、价值观,像“成功学”是怎么样培养、生长出来的。这个过程就是一个社会文化心理变形的过程。另外,它也写到了人性的层面。比如百香的丈夫,或者那些卷入金融事件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人性的表现。包括失败以后的那些挑战,也涉及人性深层的方面。整部作品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层层展开的现实文化,有深度,也有广阔的视野。

  第二点,这部作品不完全在于展现现实,它同时也在思考现实、超越现实。它有一个哲学性的追问,也即我们时代每个人都在面对、都跟我们息息相关的问题:怎么样看待物质,怎么样看待工作,怎么样看待精神和物质的选择?人生到底什么是幸福,什么才是意义所在?这个问题,我们每个人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思考。作品里充满了对这个问题的追问,这也是整个作品最中心的问题,背后也有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但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答案,作为小说艺术,简单答案其实没有价值。这样反而更让你去思考去追问:人物到底哪一种选择是对的,她为什么被推向这一方面?很多问题本身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最后谈谈艺术结构。鲁敏的小说都很注重结构,注重叙事艺术,不是随意安排,而是较精心的设计。这部小说时间、空间、人物都比较多,社会内部的含量也大,可以说是比较宏大的结构。这种大结构、多条线很难把握,但她把握得不错。情节转换比较吸引人,富有生活质感。

  张涛:我觉得这部小说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吴老师刚才提到的,小说写到了当下经济生活的新形态,尤其是金融。金融和经济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区别。金融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这样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当中,艾胜春的方式是“杀熟”式的,她寻找的“下家”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在借钱与还钱过程中的周旋,对一个人的生命与生活是一种非常大的损耗。小说把这一点写得非常好。

  小说写到了底层人向上跨越阶层的努力,有成功的,有失败的。小说里有一段话写得非常好,“其实成不成的,我根本不要那些。东子,我们的好日子不在后头,在现在,现在就是,每天都是,此刻就是。”这其实是对所谓“成功”与“进步”的一种反思。作为底层群体,他们真的能够通过一种新的经济形态改变生活和命运,实现阶层跨越吗?这句话回答得很好:既不在前面,也不在后面,就在此时此刻。

  我挺喜欢艾胜春这个人。她有野心,但也有温情。她从二十三岁孤身进城,没有生存资源,慢慢结识这些日常朋友。而金融事业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不讲温良恭俭让。出事之后,她真正牵挂的那些“下家”,在她心里可能比所有大佬和熟人都重要,她会在那里张望、想象与他们的久别重逢。这部小说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就是既写了一个充满野心的艾胜春,也写了一个充满温情和牵挂的艾胜春。

  房伟:小说里的事情,我自己家人就有,身边也有很多真实例子,包括一个大学同学借光所有朋友的钱,性情大变(此处略)。当时我们很不理解,后来我们才明白,金钱的力量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理性,改变一个人的思维。就像马克思说的,资本毛孔里留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此时此刻》正是把这些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给写了出来。

  从《六人晚餐》从《金色河流》再到《此时此刻》,鲁敏既有我们这一代人小说写作时的那种先锋化叙事,也有很多的个人化叙事。她在不断自我突破、不断变化。

  关于这部作品,第一,它是一个高密度性的著作。在我看来,这部小说在内容和形式上有十三种面向,可以有一个副标题,叫“十三种当代此时此刻人生的写作”。她牵连的那十一个人,加上她自己和百香应该是十三个人,每一个人都写到了一个面相。作家写长篇,要有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洞彻不同人生、不同人性、不同经验、不同代际的能力。鲁敏身上就能看到这种特点。她写什么都能写到我们心里去,而且写什么职业都很像。她写摄影师,写小书店店主,写小包工头,包括写一个研究神话学的大学教授,每一种都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生的面相,看到社会生活的非常重要的一种经验。比如写报业老总,寄托了从新世纪初到2015年以后纸媒从极度辉煌走向衰落的过程。她通过这十三种不同面向,像一个多棱镜,把中国新世纪以来、尤其新时代以来非常丰富复杂的现实,用她独有的方式作了一种阐释,很多问题时都能深入进去。

  我觉得这就是现实主义在当下的一个巨大力量。今天中国面临的是一个双向的现实:一个是剧烈变化的物理现实,另一个是媒介改变之后的虚拟现实。在这双重现实的交叠之中,每一种现实面向、每一种写作,都有它巨大的价值。《此时此刻》反映了这个大时代的丰富变化,它不仅仅局限在金钱或者金融关系,这只是从中写出的一个面向。我更从她的小说中读到了我们七〇后一代人许多独有的精神烙印。

  第二点是它的文体特征。鲁敏总是在不断突破自己,这部小说语言上的特点,跟《六人晚餐》、跟她的中短篇、跟《金色河流》有很大差异。《此时此刻》是一种冷热交织的文体。一开始看,她写得很冷静。比如写艾胜春怎么联络这十一个人,怎么进行经济活动,怎么跟她的上线郝莉合作。包括事发后写到报业老总离死,写得非常克制、冷峻、埋藏痛苦:她端着餐盘,把没吃下的饭全都倒了,然后走掉。这是非常理性的写作。另一点,她又有非常温情的部分,写得又非常“热”,让你感受到人物的热度,尤其是百香和东子。读来有点荒诞,但荒诞之中又有温情,有小人物的不甘心,也有小人物的才华。你能说东子没有才华吗?你能说他只是命途多舛、生不逢时吗?所以在这种冷热交织中,我读这部小说就是一会儿热得像骄阳,一会儿又冷得能彻见现实的残酷。有对人生的理性认知,也有对人生的温情理解,有情感的修复。我想,我们在当下需要什么样的现实主义作品,鲁敏给我们指出了一个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的方向。

  周梦真:我就从几个比较微观的方面谈谈。

  首先,小说人物对金钱感知力的变化,这是我读文本时印象很深的一个细节,也是贯穿整个小说的一个前提。现在技术和生活变迁影响下,我们对生活中很多事物的感知力其实在变化。以前我们判断一个地方远不远,可能会说多少公里多少千米;但现在会说坐多少站地铁、开几个小时车,是把抽象的数字还原成自己实实在在的生活体验。到了金钱的感知上,技术带来的变化刚好相反,过去我们用摸得着的纸币,对应的辛苦和付出是有体感的。现在随着电子支付普及,金钱一步一步从实实在在的生活体验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抽象的数字,我们看到银行卡余额的涨落,很难切身体会这些数字背后连续的辛苦和磨难。

  这一点,小说落实到表述上非常真切。有人是做苦力攒下来的十八万养老钱,有人是受伤换来的七十万赔偿款,这些原本都是沉甸甸的、有重量的人生,但被简化成数字,投钱的时候态度非常爽快。这里形成了一个很残酷的错位,直到金融爆雷,那些被抽象数字掩盖的生活重压,才会完完全全落到每个人头上。我们就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反差和荒诞。

  第二点我想谈 “悬而未决”的状态。小说里艾胜春被困在两个“那天”之间,起初她一直没有办法安于此时此刻。我读的时候非常有触动,因为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在当下越来越普遍。我因为一直在上学,在一个比较稳定的秩序里成长,我们是一种非常强烈的秩序感:只要你往前走、一直努力,前面就会有一个出路。所以我非常能理解小说中的溪溪,理解她起初那种“摆烂”或失控的状态。

  不止艾胜春在悬置,不止溪溪陷在求职困境中,徐展图也一辈子困在未完成的学术比较里。大家都在等待某一个决定性的时刻,以为等到那个节点,所有问题都会一次性解决。但鲁敏在小说中告诉我们:在当下,或者在之后很长的一段人生道路中,其实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完美的节点。我们要学着去适应悬而未决,学着接受生活的一部分失控。唯一能抓住的,可能只有此时此刻;我们只能在这种充满局限的现实里,一点一点作出怎么过生活的选择。

  还我想谈小说中一个很突出的“闲笔”。比如小说开篇,艾胜春接到消息,命运的压力扑面而来,但叙事却转而细致描绘蚂蚁的搬运景象,写到艾胜春少年时代的回忆。包括她去邻家借钱的中途,去写屋檐下小花绽放这样的小片段。这些不断荡开的片段,与小说的冲突推进相互交织。我认为不必把每一次“闲笔”都过多阐释,赋予它象征或者结构性的命题。它更像是作家兴致到了,被眼前的物象、过往的见闻、人物的行动带着,顺势落笔,并从客观上拓宽了文本的容量,把普通人的生存碎片收纳进小说。就像“此时此刻”,它并不只是一个人的际遇,而是容纳了时代,容纳了许许多多普通人的生存面貌。

  陈泽宇:说到与“经济”“金钱”有关的小说,可能特别难以回避的是茅盾先生的《子夜》。《子夜》之所以被视为写出了 1920—30 年代中国经济社会的面向,是因为它并非孤立地讲述商战故事,而是以 1930 年上海为切口,将当时中国经济的几重结构性矛盾编织进了人物的命运之中。在一定程度上,《金色河流》与《子夜》具有异质同构性,它们都不仅仅是关于个人奋斗或商战谋略的小说,而是一部以经济为骨骼、以社会为血肉的“分析小说”。但《此时此刻》是不一样的,它更具新世纪以来的时代信息。金融当然具有不确定性,但这种不确定性背后的逻辑与紧密连接的深层动因,在作品里被部分悬置起来,小说中反复出现的,是一个暧昧的、悬置的经济规律,它不单独是社会意义或政治意义上或法律意义上的维度,而是一个三者的混杂体,一个被抽空具体内容的抽象。这样悬置的经济规律,暗合了当下社会的文化心理。我觉得这是鲁敏的一个巧思:她把一个本该属于茅盾式的社会学与政治经济学的问题,转译成属于鲁敏的道德和命运问题。尤其是在人物塑造上,这形成了小说当中的艾胜春这样一个高度凝练的人物。她分别有三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是“艾曼达”(Amanda),这是人物身上的一个经济人格或者定位,从词源上讲它更倾向于“应当被爱的对象”。这样一个值得被爱的伦理结构,强调的是一个人配不配得上被爱的位置。这和艾曼达这个人物的运作逻辑高度吻合,她用经济手段来满足被爱的渴望。这也是她在五十岁之前整体性困顿的一个原因。第二个名字是“女宋江”,是她作为一种古典情志的溢出,是“危难时刻显身手”式的人物,但这种书写又是一种前现代的展开方式。如果用前现代的情义逻辑去操作现代金融风险,本身就是有风险的。第三个名字便是艾胜春了。这个 “胜春”有秋日胜春朝的意味,代表一种超越,也代表她的自爱。她在三重名字上,重新领受了自我存在的价值,自我成长为一种沉重的爱,慢慢大到能够容纳失败、孤独、朋友的离开和爱本身的有限。

  在这种人物理解的基础上,如果我们用结构来衡量长篇小说,会发现这部小说并没有像《金色河流》那样特别具有设定感的结构特征。《此时此刻》所拥有的,是潜在的时间建构:先是“鑫海丰元年、二年、三年”,后来又有“晓泾元年、二年、三年”。她先把一个金融产品爆雷确定为一个时间的基点,后面又把自我拯救的方案变成另一个时间的基点。于是,线性时间、循环时间、“此刻”时间不断纠缠。在这种彼此互文、互相指涉的时间里,可能触及作者一个心理上的时间感,个人生命的时间被一个外部事件不断牵绊、重新命名的时候,它同时指向一个更大的社会意识的划分。在一种历史被时间化的过程当中,时间也被政治化了。我经常引用彼得·奥斯本的一段话:“它把一个时代的当代性指派给了作出分类行为的那个时刻;但是,它借助于一个在性质上新异的、自我超越的时间性来表明这种当代性,这种时间性在把现在与它所认同的最切近的过去拉开距离方面,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此时此刻》里对时间、历史和政治的辨析,是通过一个相反的方向完成的,小说并不是用一种更新的、自我超越的时间把过去拉开距离,而是用一个私人事件去遮蔽公共背景,但公共背景不断从缝隙中散发出来,所以“此时此刻”就具有了双重价值,即艾胜春的“此刻”不再独属于她个人,而是一个被外部历史牢牢框住的“此刻”。小说最后写到在昙花前谈话,窗外是整个时代在收缩、停摆、定格,所以“此刻”在这个小说里,不是一个中性的时间概念,它是一个被双重历史挤压之后剩下的时间概念。

  小说第427页有句话:“上一代是集体性的成功学之奴……下一代是失败学的主人翁和改写者吗?”我们常说文学是弱者的表达,是弱者自我书写,但有时候我们也会选择先行到失败里去,尽管这可能是更艰难的。在“失败”这一点上,《此次此刻》塑造的个人努力和社会结构之间有一种因果关系。在前作里,个人努力还能被放进一个可辨析的社会框架里去理解;到了这里,努力变成了纯粹的意志问题,成了“铜豌豆”式的自我锤炼,而外部世界的运行逻辑被某种失败的必然性包围着,但降临的时刻不确定。也可能是一场空,我们奋力跑过去,最终什么也没有。这个悬置是有代价的,它让小说获得了一种更纯粹的道德张力和情感密度,但也让它放弃了对那个现实具体性本身的构造追问。艾胜春们只能对着一个空位,各自徒劳地补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鲁敏的新作确实从象征意义上,是把握住了她所能把握的那部分时代精神的,艾胜春们的“此次此刻”,确实是我们当下生活的“无时无刻”。

  张均:我读《此时此刻》,感觉它最后写的是一个人的自救,也是一群人的救赎。小说里的艾胜春,从乡下女孩到进入城市,轰轰烈烈地搞钱,突然失败。是人世间的情义,帮她救渡了自己。这种情义,有点接近中国传统的江湖情义,但又不太相同。它是现代人之间的情义,注重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是彼此发现生命中的亮点,让每个人重新找到命运和归宿。在小说中,主人公艾胜春固然重要,但百香这个市井人物可能更有价值。她无论遭遇多大的困境,都始终像没发生一样,始终相信未来,始终相信那一片感情,这有点类似张爱玲在《桂花蒸》中写及的那种“地母”式的形象。《此时此刻》写的是孤独与救渡。这也是时代性的主题。我们今天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从文学上讲,可能是一个不太幸运的时代,今天不太可能产生经典意义上的大作品。在这样的“小时代”,每个个体人生中最大的事情,可能只能是返回到自己的小宇宙,在其中完成自我的认同,寻求自己的意义。小说中艾胜春在重建自己的小宇宙,百香在坚持自己的小宇宙。从这个角度讲,《此时此刻》写了一众的“小”,其实也能成就其“大”。它的确捕捉到了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内心、很多人走过的道路,确实打开了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与时代经验的接口上。

  郭冰茹:我想换一个角度,从一个女性学者面对一个女作家的作品,从性别角度谈谈我对这部作品的感受。

  现在越来越多的女作家,创作不再局限于性别经验,一个女作家是不是要把一个题材处理成带有明确性别标志的文本,取决于她的写作目标。我觉得至少在两个层面上,《此时此刻》拓展了我们对性别的一个理解。

  第一个层面是人物形象的设置,比如“女宋江”这样的人物自我表达,作为一个女性,她可以很讲义气,有很大的格局,可以有责任,有担当;鲁敏没有把她的女性人物限定在弱小的、依附的位置上。

  第二个层面,小说处理的是一个契约时代的困境问题。这是小说特别可贵的地方。她在思考人该如何面对契约时代的困境,如何解决这样一个困境。鲁敏把这个困境的解决方案落实在情和义上面。对情和义的追寻和坚守恰恰是“中性”的,是超越性别的 是人性中最可贵的部分。

  现在对性别的理解其实是把性别理论窄化了。性别理论发展到今天,恰恰是要打破性别本质的窠臼,它强调性别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操演性的行为。作家在文字处理过程中如何理解性别,取决于她对时代、对环境、对人物以及对这个具体处境中的人的理解。在这部小说里,鲁敏写人性中的情与义,在《逝者的恩泽》里,她处理的又是女性之间那种特别温暖的姐妹情谊。鲁敏的处理方法恰恰提示我们,应该从另一个角度重新理解女作家的创作,理解她们笔下的性别,而不是把性别限定在本质主义的框框里。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并不是认可把这篇小说窄化为一个“大女主”的作品。

  张丽军:鲁敏在当代文学研究中是一个独树一帜的作家,她对人性、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挖掘特别出色。她是一个有思想的作家,作品里有刻骨铭心的艺术感受。《六人晚餐》《奔月》《九种忧伤》等,都没有停留在某一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在不断往前走。

  第一,小说具有强烈的当下现实主义叙事精神。具体到《此时此刻》,它写出了当下生活非常真切的一面,这一点我一直认为是我们很多作家所失去的,尤其是大作家,对当下社会生活和刚刚发生的、真正正在发生的生活,应该有敏锐的书写。

  第二,小说具有独特的经济叙述主题,有强烈的疼痛感。这部小说有一个结构上的特点,就是深写人物与经济的关系,把人物结构、人物与经济的关系写得很扎实,在悲剧中重新面对生活,这里面有一种非常深的疼痛感。它不只是一个个人,也是一个时代的症候。艾胜春为什么要努力赚钱?这就是人和钱的关系。她小时候,差点连小学都没法好好上;她和初恋男友,最优秀的“凤凰女”“凤凰男”却走不到一起,这里面,都有疼痛感。现实常常是这样,特别优秀的人,他们无法走到一起。钱不仅仅是一个物质的问题,而且成了人之为人,人与生活、爱恋和命运的关系,即成了一个人整体生活的问题。包括到后面,她为什么还要搞钱?这时她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做人的情义,为了继续获得那些信赖自己的人的信任,给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重建提供新的路径与可能。这里面有非常丰富的精神内容。

  第三,《此时此刻》塑造了一群性格鲜明、具有时代精神特征的人物形象群体。

  小说里写到一些正在消失的传统职业和生活方式,比如末代姐的寻呼台、报刊亭、批发市场等,这也是一个时代的呈现,有很强的现实感。

  整部作品的人物形象非常丰富,不仅有一种疼痛感,还有一种很温暖的力量。这种温暖的力量也很感动我。比如写到九十年代的招聘,能看出哗哗啦啦的野生力量。小叔公形象独特而动人:他从井里捞朋友出来,真的是非常让人感动的细节。末代姐街坊们也很动人,这些普通人身上有无数这样的热心肠和韧性的精神,在用力地度过他们的难关。

  可贵的是,小说还说了Z时代等新一代人的生活。00后一代人到底如何生活?溪溪说:就做一个不特别的人、普通的人。她不愿讨好任何人,她要找一个内心的尺度。这都看到我们时代的变迁,看到一代代人人的选择、价值与情感。

  王小英:鲁敏老师这部小说具有非常强的哲理性。首先,它写出了时代的困境,又关注当下每个人的活法,尤其有着文化寻根思潮的表现。这种表现就是:在时代高度的不确定性和个人生活的失控状态下,每个人面对困境都要作出选择。未来既然不可以把控,那么我们可以从哪里找到安身立命之地?只能向内求索。

  小说中每一个人都得到了成长,当然是以中年人为主体,这个成长过程很艰难。其次,小说以经济呈现出一种处境,特定处境之下,每个人作出了他当时认为正确的选择,而这种正确选择,往往又因为外界的变动与人生的起伏,需要付出各自的代价,在付出代价的过程中,既要处理和他人的关系,更要处理和自己的关系。每个人需要通过自己的方式,找到自己的一种活法。这种活法是向内求索的活法。这部小说非常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可以进入到每一个人的处境当中。

  第三点,作者有很强的慈悲心,带着理解的情怀来写,这可能是对现实主义题材写作的一种突破。残酷现实主义、揭露现实主义固然是一种写法,但还有一种人道的现实主义,或者像《此时此刻》里的 “温情现实主义”。现实固然有非常残酷的一面,但也有阳光的一面,这个冷热是交替的,残酷的事实和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温暖,形成了一种互补,温暖构成人活下去、热爱生活的动力。

  小说写得非常巧妙,人物的命名方式从一开始就暗示了作品所倾向的解决社会难题的方法。小说主要人物的命名采取了“以名则实”的方式,名字直接指向人物身上的某种特征。比如从艾胜春到 Amanda,再到“艾师傅”。当艾盛春从一个高高在上、有点小资的 Amanda,变成“艾师傅”之后,她身上的生命力出来了,她又获得了一种新的引领者的意义。我觉得这是在困境中的人如何寻找意义的一种解决方式。此外,作品还有构思上的精致,比如从故事的中间写起,回顾她的上升,再写重生的过程,非常巧妙。

  从大的角度来讲,《此时此刻》给这个时代难题提供了一种回答。这个时代难题其实不仅是中国的难题,也是一个世界的难题:在高度不确定的世界大背景下,大家都面临一种生存困境,都需要有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在哪里?在《此时此刻》中,体现在艾胜春这里,这种锚点带有很强的中国气派,她的“不必要”的还钱,除了安顿自身,更是一种生命意义的需求。在义利关系当中,义的成分在她身上始终非常重要,这与儒家文化的观点是相契合的。就像《论语》里说的:“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没有什么事是应该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合乎义,那就是应该做的。这也正是艾胜春的价值取向与选择。

  申霞艳:刚刚大家已经就《此时此刻》的方方面面进行了丰富的阐释,作为主持人我就不展开了。我觉得鲁敏的写作可能隐含着一个更大的思考,就是对中国古老的朝贡体系和西方现代契约体系之间的关系、冲突的思考。中国古老的智慧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遗产?儒家伦理的仁义、世道人心在今天这样一个强调白纸黑字的契约时代到底有什么作用?鲁敏通过艾胜春的执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艾胜春直面初心、安顿灵魂的选择也超拔性地展示古老的朝贡体系如何为现代契约体系注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