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奖访谈 | 丁捷:我开始重新审视生命,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做功课

来源:中国作家网 (2026-07-30 16:49) 6017214

丁捷:我开始重新审视生命,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做功课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得者丁捷 

丁捷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丁捷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文学的至高荣誉之一,对任何写作者来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我由衷感恩。

       回想这些年,我的创作跳跃性比较大。十多年前我写了《依偎》那样浪漫的小说和《沿着爱的方向》等诗集,在“风花雪月”的文字里还算得心应手。但这十年我转向了现实主义创作,连续创作出版了《追问》《“三”生有幸》《望洋惊叹》《绽放》等长篇纪实文学。从浪漫到现实,从虚构到非虚构,从“跳跃”进入了“稳定”,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多动症孩子,突然转换到稳定状态,且这种状态不是刻意克制,而是由心而从。
       当然,创作过程的急转弯并非没有代价。以前积累的读者中,不认可这种转变的大有人在,甚至有《依偎》的粉丝痛心疾首地写信劝我从“追问”之路上撤回,我感动、犹豫,踟蹰,大概没有哪个作家能强大到完全不在乎他的读者,我也一样。这次获奖让我感到,我的选择在更广阔的层面上得到了肯定。它彻底消除了我内心曾经有过的动摇,增加了我的创作自信。这对处在创作精力旺盛期的我来说,是定心丸,是一份宝贵的激励!

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丁捷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中国作家网:以往您的纪实创作多着眼宏大命题,而《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是您第一次把笔墨倾注到熟识的个体身上,为什么,您能否谈谈这次创作的缘起? 

  丁捷我这中间有一个特别的机缘,2023年,我写完另一部报告文学《望洋惊叹》后突然病倒了,在医院躺了3个月,浑身神经剧痛。那段时间我被初步诊断为恶性淋巴瘤,第一次直面生死,内心充满惶恐。慢慢平复心情后,我开始重新审视生命: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到底活的是什么劲儿?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认识多年的朋友俞晓冬。她是一位军人身份的国家一级古筝演奏家,2010年被确诊肺癌后,放弃军干所的优越疗养生活,奔赴大别山深处的金寨县支教,自带资金建古筝教室,为留守儿童开设音乐课,并开展心理陪伴教育和地方文化遗产的搜集保护。认识她很多年了,零星知道她的一点事迹,但此前从未想过要写她这个熟人。然而,在病床上经历了一场“死亡威胁”之后,我特别渴望见到这位真正身患癌症的朋友,渴望与她深谈,访问她的内心世界。

       后来我被证实是误诊,但想要与她畅谈的心愿更加强烈。与她多次深度交流后,我被她的生命观折服,决定把她的事迹写下来,期望文学为身处人生困境或陷入生命迷茫的人带去治愈和力量。所以这次写作算是一次“偶然”而又“必然”的有备而来,偶然的是那场病,必然的是生命感受积蓄到一定程度后的自觉要求。

  中国作家网:在您创作、发表或出版本部作品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丁捷创作过程中最难忘的,是深入了解俞晓冬之后那些令人震撼的细节。她拖着一身病,在窗户外面全是坟墓的破楼里住了十多年。冬天给孩子买防冻疮的霜,夏天给他们买冰棒;对心高气傲的孩子循循善诱,对失去父母的孩子无微不至地照顾;跟身患重病的教师做闺蜜,对临终的乡亲做陪伴关怀。大到艺术学习、人生教育,小到上厕所拿卫生纸的提醒,都是从细处着眼、小处入手。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汇成了她的生命的“惊涛骇浪”。

       从艺术角度看,促成这部作品成功的最重要因素,我想是“真实”与“真诚”的结合。俞晓冬是一个非常本分、低调、朴实的人,除了弹古筝的那一刻容光焕发,日常生活中的她内向、腼腆,甚至木讷。她说如果看到连篇累牍写自己的文章会羞愧,自己得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才配得上这种张扬。这种质朴反而让她的形象更加动人。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尽可能多地和她聊天,慢慢把她的经历和内心“聊”了出来。一旦完成这样的采访,人物的形象浑然天成,不需要再做过多的雕饰。

  中国作家网:在创作过程中您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如何解决的?

  丁捷最困难的,是对人物形象如何定性。后来想想,这种困难的本质是“先难后易”。要认识到人物的“原汁原味”并精准传达出来,需要深入她的具微。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也很笨,就是“聊”。像朋友一样慢慢交流。慢慢地,她的经历和内心就自然流淌出来了。跟她本人聊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始进入大别山采访。

       这个过程让我体会到,报告文学的真实不仅仅是事实的真实,更是情感和心灵的真实。报告文学的创作“功夫在前端”,采访要细,《绽放》的访谈录音,转化成文字将近三百万字。我觉得三百万字的素材写成二十万字的文章属于正常。反之,如果想用几万字的访谈做几十万字的文章,那只能“注水”。
中国作家网:《绽放》一书面世后引发不少读者对人生价值的思考。结合俞晓冬的经历,她的人生状态有没有反过来重塑您的认知,甚至改变您的写作心境?如今在您看来,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应当以怎样的姿态度过自己的人生?

  丁捷那场生病中的“虚惊”,我把它视为一次“精神馈赠”。对比之下,生命情感跌宕中的我似乎脆弱而又平庸无奇。而俞晓冬这位真正的癌症患者,却从容地走进大山,把剩余的生命投入到一群留守儿童身上,投到素不相识的农民群体里去。她身上有军人的本色、艺术的初心、人文情怀的融合,还有作为命运抗争者的勇敢。

  如今在我看来,生命的本质是一场修行,是一门又一门生命课的叠加。每个人一生都是在做功课:生命的动力在哪里?我们如何去撬动它?作为个体,怎么发动自己加入对时代精神的提振,带动更多的个体乐观向上?我想答案就在俞晓冬身上,在看似贫瘠的土壤里,用生命本身作为养料,绽放出照亮他人的光芒。越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越需要光。她不是在最受瞩目的舞台中央绽放,而是在大山深处,在与病痛共存的平凡日夜,于孩子们的指尖琴弦上,找到了生命最华美的形态。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丁捷我想说:不要迷恋外在的技巧,要迷恋自己眼中观察到的生活和真实的、个性的内心。创作的价值于创作者而言,在表达的过程、表达的体验,而不是表达的结果。“自恋”是人类宝贵的天性,一切艺术创作的原动力里,都少不了创作者的自恋。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带着体温的生命体验,是不可复制的灵魂在场。别人嚼过的馍馍喂给你,还香吗?你非要让工具替你表达,把写作中最精华的部分,交出去代工,那写作就成为一份“活计”,失去了初衷和内在价值。

  AI可以概括通识,却无法真正“经历”生活,无法建立个性。它无法体会躺在病床上面对“死亡威胁”时的那种恐惧与觉醒,无法感受与一个人深谈一年才打开她内心世界的漫长过程,无法倾听到一个癌症患者选择放弃疗养,走进大山的那种复杂心理源泉。文学的魅力在于文字背后那个真实的个体,以及他独有的那种困惑、挣扎、选择和温度。

  文学是关于心灵和情感的艺术,AI恰恰缺乏这方面的能力,无法解决人的心灵和情感问题。文学作品不需要“完美”,它需要的是“真实”和“特质”。俞晓冬的形象打动人,不是因为她是完美的楷模,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有脆弱、有犹豫、有卑怯和恐慌,但她最终坚定地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最艰难的路。这种真实,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生成的。

  所以,青年写作者要做的是守住自己作为“人”的独特性。去真实地生活、真实地感受、真实地思考,然后把这一切艺术而诚实地表现出来。文学艺术创作也许会为人类守住最后的、也是最不可替代的一份真性情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