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捷:我开始重新审视生命,每个人的一生都是在做功课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获得者丁捷

丁捷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丁捷:鲁迅文学奖是中国文学的至高荣誉之一,对任何写作者来说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我由衷感恩。

《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丁捷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中国作家网:以往您的纪实创作多着眼宏大命题,而《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是您第一次把笔墨倾注到熟识的个体身上,为什么,您能否谈谈这次创作的缘起?
丁捷:我这中间有一个特别的机缘,2023年,我写完另一部报告文学《望洋惊叹》后突然病倒了,在医院躺了3个月,浑身神经剧痛。那段时间我被初步诊断为恶性淋巴瘤,第一次直面生死,内心充满惶恐。慢慢平复心情后,我开始重新审视生命: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到底活的是什么劲儿?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我认识多年的朋友俞晓冬。她是一位军人身份的国家一级古筝演奏家,2010年被确诊肺癌后,放弃军干所的优越疗养生活,奔赴大别山深处的金寨县支教,自带资金建古筝教室,为留守儿童开设音乐课,并开展心理陪伴教育和地方文化遗产的搜集保护。认识她很多年了,零星知道她的一点事迹,但此前从未想过要写她这个熟人。然而,在病床上经历了一场“死亡威胁”之后,我特别渴望见到这位真正身患癌症的朋友,渴望与她深谈,访问她的内心世界。
中国作家网:在您创作、发表或出版本部作品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丁捷:创作过程中最难忘的,是深入了解俞晓冬之后那些令人震撼的细节。她拖着一身病,在窗户外面全是坟墓的破楼里住了十多年。冬天给孩子买防冻疮的霜,夏天给他们买冰棒;对心高气傲的孩子循循善诱,对失去父母的孩子无微不至地照顾;跟身患重病的教师做闺蜜,对临终的乡亲做陪伴关怀。大到艺术学习、人生教育,小到上厕所拿卫生纸的提醒,都是从细处着眼、小处入手。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汇成了她的生命的“惊涛骇浪”。
中国作家网:在创作过程中您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如何解决的?
丁捷:最困难的,是对人物形象如何定性。后来想想,这种困难的本质是“先难后易”。要认识到人物的“原汁原味”并精准传达出来,需要深入她的具微。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也很笨,就是“聊”。像朋友一样慢慢交流。慢慢地,她的经历和内心就自然流淌出来了。跟她本人聊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始进入大别山采访。
丁捷:那场生病中的“虚惊”,我把它视为一次“精神馈赠”。对比之下,生命情感跌宕中的我似乎脆弱而又平庸无奇。而俞晓冬这位真正的癌症患者,却从容地走进大山,把剩余的生命投入到一群留守儿童身上,投到素不相识的农民群体里去。她身上有军人的本色、艺术的初心、人文情怀的融合,还有作为命运抗争者的勇敢。
如今在我看来,生命的本质是一场修行,是一门又一门生命课的叠加。每个人一生都是在做功课:生命的动力在哪里?我们如何去撬动它?作为个体,怎么发动自己加入对时代精神的提振,带动更多的个体乐观向上?我想答案就在俞晓冬身上,在看似贫瘠的土壤里,用生命本身作为养料,绽放出照亮他人的光芒。越是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越需要光。她不是在最受瞩目的舞台中央绽放,而是在大山深处,在与病痛共存的平凡日夜,于孩子们的指尖琴弦上,找到了生命最华美的形态。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AI可以概括通识,却无法真正“经历”生活,无法建立个性。它无法体会躺在病床上面对“死亡威胁”时的那种恐惧与觉醒,无法感受与一个人深谈一年才打开她内心世界的漫长过程,无法倾听到一个癌症患者选择放弃疗养,走进大山的那种复杂心理源泉。文学的魅力在于文字背后那个真实的个体,以及他独有的那种困惑、挣扎、选择和温度。
文学是关于心灵和情感的艺术,AI恰恰缺乏这方面的能力,无法解决人的心灵和情感问题。文学作品不需要“完美”,它需要的是“真实”和“特质”。俞晓冬的形象打动人,不是因为她是完美的楷模,而是因为她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有脆弱、有犹豫、有卑怯和恐慌,但她最终坚定地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最艰难的路。这种真实,是任何算法都无法生成的。
所以,青年写作者要做的是守住自己作为“人”的独特性。去真实地生活、真实地感受、真实地思考,然后把这一切艺术而诚实地表现出来。文学艺术创作也许会为人类守住最后的、也是最不可替代的一份真性情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