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冰清:南京有个“薛金陵”

来源:2026年7月10日《新华每日电讯》 (2026-07-10 10:30) 6016843

  从“异乡人”到“薛金陵”,他用笔墨为城市立传,走出书斋为城市保护呼喊。

  朱自清说,逛南京就像逛古董铺子。若南京真是间古董铺子,薛冰便是铺子里的“老掌柜”——

  清晨,用鸡毛掸拂去匾上“六朝烟水”的灰;夜里,就着月光给缺角的城砖写小传。

  70多本书、20余部写南京,他一点一滴把“货架”上每个“老物件”擦拭、理好,再为它们编目、写好“说明书”,好告诉来客:它打哪儿来、价值几何、该怎么看。

  见人要拆架搬货,他便横在铺门口,朗声报出每件器物的朝代与坐标。

  78载岁月,他与南京血脉相连。

  在南京至少搬了15次“家”

  早上9点,薛冰步行至水西门大街132号的莫愁书院。他跟记者约好,围绕南京文化的深度报道做一次采访,介绍南京与古旧书业之间的渊源、从老地名品味千年文脉……

  正聊着,一名记者打来电话:“薛老师,到今天,南京还留有一些与三国名臣张昭有关的地名,如张公桥。这么写有问题吗?”“不相干。”薛冰很快回答,“张昭住大长干道西,张公桥在朝天宫附近。”

  “有什么南京历史考证拿不准的,最快、最准的还是找薛老师。”这名记者的话道出了媒体人的共识。

2019年7月13日,在日本东京,薛冰在“十竹斋笺谱雕版水印展”上致辞。新华社记者郭丹 摄

  “作家写南京多带有浪漫色彩,学者写南京易囿于专业探讨,他刚好踩在了大众性和专业性的交界点上。”与薛冰相交多年的后浪图书公司编辑雷淑容觉得,他的文字没有“距离感”,整座城市仿佛都是他的“家”。

  其实,祖籍绍兴,青岛出生,薛冰严格意义上不算“老南京”,但在他定居南京的几十年间,因种种变动,居住与工作地点的改变竟不下15次。下关、建邺、鼓楼、玄武、白下、秦淮,大部分主城区他都住过,藏书楼、民国小公馆、官式建筑、传统老宅院,各式建筑他都待过。在薛冰眼中,每次搬“家”,都给他一次重新认识南京的契机。

  “我不会骑车,就经常走街串巷,走路看到的东西比骑自行车多。”他走过颐和路,悬铃木的浓荫遮天蔽日;他见过明城墙在晨光中苏醒,熟悉中山门段爬山虎四季的模样;从板仓街到卫岗,他熟悉每一道山梁的弧度;夫子庙青云楼则是他开始熟悉老城南的地方……

  对作家而言,南京是理想栖居之地。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世界文学之都”,这里文者云集,文学的繁盛造就独特景象:人们以笔为犁、深耕文字,将地理上的异乡化作心灵深处的故乡。恰如吴敬梓所言:“金陵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

  薛冰高中毕业后先赴农村插队,后在南京钢铁厂工作数年,其间笔耕不辍,得以调入江苏省作家协会。

  半路出家的薛冰,与人们惯常想象里烟不离手、眉头紧锁、半天榨出一句“金句”的作家大相径庭。一笑,眼角便挤出褶子,随和得像巷口晒太阳的老街坊。一说起南京,整个人瞬间被点亮,话珠子成串滚落,噼啪砸地,密得让你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

  若论懂南京,薛冰当属其中佼佼者。薛冰的老朋友、建筑师陈卫新这样评价。他的这份“懂”,是踏遍大街小巷一步步“走”出来的,是泡在仓巷旧书店淘读旧书一寸寸“熏”出来的,是伫立于秦淮河畔观水、徘徊在明城墙头听风一点点“浸润”出来的——是一个人与一座城,在光阴里相互浸润、彼此成就的默契。

  

薛冰在南京明城墙下介绍城墙及其保护。新华社记者 孙参 摄

  “我不是藏书家,是用书的人”

  “南京3100年建城史,最受关注的是450年建都史;建都史重政治史,轻经济、文化史;文化史重儒学科举,轻百家杂说。人们了解的南京历史文化,不同程度被‘折叠’了。”方所书店,薛冰携其“金陵三书”,带公众“打开”南京。

  其中,70万字新作《烟水气与帝王州:南京人文史》,是薛冰第21本写南京的非虚构类作品。

  自1980年发表作品至今,薛冰已出版各类书籍70余本。早期创作中,人是主角,城是背景,真正把城当作主角则是近30年的事。

  转变源于1995年剪子巷被拆。“剪子巷就是历史上的乌衣巷,有1700多年历史。当时推倒院墙、掀开屋顶,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露出来,老房子竟如此精彩。接连许多天都有市民去看。”薛冰很受触动,“那些非常熟悉的地方,也许过几天就没了。”

薛冰还“霸占”了女儿家的不少空间放置书架,这是其中之一小书房。受访者供图

  薛冰决定,用自己的文字为南京留下记忆“拷贝”。2000年,随笔《家住六朝烟水间》出版,他将风物描写与自己对家园栖地的眷爱融在一起,成为“南京系列”的开山之作。

  此后经年,从一条街写到一座城,从自己想写到受邀而作,“南京系列”越积越厚,“薛金陵”著作等身。

  薛冰家在莫愁湖畔,装修朴素,书房比客厅、卧室都大,甚至还“霸占”了女儿家的不少空间放置书架。他有藏书两万余册,每本书,他都能记得位置、内容,甚至如何与书结缘。

薛冰在女儿家存放他藏书的客厅书架前留影。受访者供图

  1948年出生的薛冰,头发花白、听力欠佳,可思维敏捷、记忆力极佳,南京史料脱口即出。年近八旬,对很多人来说早已是享受生活的年纪,可他仍保持只要不外出就每天阅读、写下千字的高强度工作。

  清晨起床,进入书房,翻开《全唐诗》,从中寻找当时南京的城乡面貌;

  对书架上5000多册有关南京的书梳理比勘,如分析《建康实录》和《景定建康志》中建康城的变化;

  校勘近代南京考古资料,在此之前很多考古现场他已去看过;

  …………

  每本书都要长时间爬梳资料,过一段时间还要进行修订增补。例如2008年出版《南京城市史》,6年后他又根据新考古发现增加了5万字,让这本城市传记不断“生长”。

  不是每个城市都能这么幸运,拥有这样的书写者。

  “他在写作的时候,应该是一个活在几维空间里的人,置身于历史、现实和未来之中,不断跟古人、跟读者对话。”译林出版社原总编辑、英美文学研究专家刘锋说。

  历史上那么多人写过南京,也被薛冰作为写南京的资料反复查阅,当你问他,自己笔下的南京究竟有何不同?“系统、全面、准确”,他沉思后作答。

  “其中准确是最难的,梳理了非常多文献、把书读懂读透,我才敢这么说。”薛冰说,“我不是藏书家,是个用书的人。”

薛冰家中书房一角。新华社记者邱冰清 摄

  彼此的抵达

  古人云,通古今,辨然否,谓之士。在很多人眼中,薛冰身上就有一种“士”的风范。这一点,从他在南京古城保护上可见一斑。

  保住南京城的历史风貌,薛冰和同行者为此拼了很多年。

  拼?是的,毫不夸张。

  那是一段大拆大建的日子,从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起,持续十几年。2009年,南京再次启动大规模“危改”拆迁,老城南残存的几片历史街区全部列入。老南京到了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

  

拼版照片:上图为位于南京市秦淮区老城南核心区域小西湖街区一处改造前的院落(资料照片);下图为改造后的该民房(2024年4月1日摄,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如今,民房已成为“共享院”,即在保留居民原有居住功能及院落形态的前提下,居民参与合作建设,进行功能混合及敞开公共空间设计,让原本封闭的院落成为交流空间。

  像每次保卫古城一样,薛冰等人写信陈词、现场“炮轰”,并分头找专家联名。

  当时,薛冰是南京市作协副主席,这一身份在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南京博物院考古专家、南京市文物局原局长等一众专家里最“轻”,但他冲锋在前,像个斗士。

  拆迁队想把古建价值往下压,薛冰是那个“抬价”的人。拆迁队组织专家组认定68处建筑需保护,他和联名专家认定108处;拆迁队说“误拆”,他就盯着现场挂牌保护;城建掏出照片说推平的地方绝无控保建筑,他则掏出另一张照片,此地此房立此存照……生活中总是笑眯眯的薛冰,彼时成了“刺头”。

  敢“挑事”,不怕事。2013年,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面临改造,薛冰和几位专家与相关部门协商先认定为文保单位,再讨论改造方案。趁“刺头”薛冰出差,相关部门邀请其他专家开论证会,想把顺序换一下。得知消息,薛冰和一位部门负责人在电话里争论了一个小时……2014年,利济巷慰安所旧址终获文物认定,2019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薛冰在作讲座。 受访对象供图

  拼下魏源故居、反对在莫愁湖周边造假古建、建言地铁出口改道保护真古建……为南京老城保护奔走呼喊多年,在薛冰看来,一朵花、一棵树、一个水池都是乡愁的寄托。“如果城市急剧变化,能联系的东西没有了,乡愁则无所寄托,保护南京历史文化的意义也就在此。”

  人抵达城的肌理,城亦抵达人的灵魂。薛冰在《彼此的抵达》中,借“地铁站名”诠释人与南京地脉、文脉的相遇;而他自身,也是这样一座桥梁。

  一头锚定历史、一头奔赴未来,一头扎根纸面、一头扎进街角,他以文字为砖不断筑高城市的第二重城墙,让南京的过往与当下、笔墨与烟火,都经由他的书写完成温柔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