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宇:曹剑诗歌的创作根基与诗学价值

(2026-06-17 15:17) 6016415

  谈当代汉语诗歌的史性位置,从来不是以作品数量多寡论高下,也无关一时的传播热度。三千年的文学脉络里,能真正留在读者记忆里的诗人,往往靠的不是等身的著作,甚至不是整本的诗集,有时只要一首立得住的作品,甚或一句刻进人心里的诗行,就足以在诗史的长廊里留下自己清晰的身影。曹剑正是这样的诗人,他的名字始终和1986年横空出世的长诗《江北大汉》紧紧绑定,这首两百余行的作品从《鹿鸣》首发,经《诗选刊》转载后,在八十年代的诗坛掀起了持续的朗诵热潮,成了那个年代乡土劳动者诗歌最鲜明的印记。往后数十年,他的笔端既写过《青春流派》里的少年意气,也写过《扬州》《苏州》里的江南烟水,刚柔相济的笔触里,藏着一代人对土地、对人、对时代最诚恳的观察。


《曹剑诗集》
曹剑 | 著
作家出版社

  很多人读曹剑,最先记住的一定是《江北大汉》里那股扑面而来的粗粝生命力。“他的上帝为他特制的大脚/踏着《大路歌》的强拍/空气锤似的把江北城市踩得砰砰直晃”,没有任何刻意的修辞堆叠,一个带着泥土气、敢闯敢拼的江北汉子形象一下子就立在了纸上。这个形象不是书斋里凭空想象出来的符号,是曹剑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点点泡出来的。他四岁就随母亲回到如皋乡间,在这片东望大海、南依长江的水边高地上长大,春种秋收的乡野日常,乡民们往返城乡讨生活的奔波,全都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共享着同一份呼吸,同一份对好日子的念想,所以他写出来的江北大汉,从来不是被刻意美化的“乡土典型”,也不是被俯视的“底层标本”,他会拉板车、贩青鱼、扛啤酒箱,会就着糯米团子填饱肚子,会在剃得发亮的光头上拍几巴掌,然后不带任何修饰地通红大笑,把太阳都笑得咯咯作响。这种直面真实的写法,暗合了艾青“以真情写土地”的创作内核,也践行了鲁迅所说的“诗歌源于劳动”的朴素逻辑,他拒绝用任何虚言粉饰生活,就那么直直地把改革开放初期第一批闯荡城乡的农民工形象推到了读者面前,成了中国当代诗史上独一无二的“这一个”。

  很少有诗人能像曹剑这样,把两种看似完全相悖的气质融合得如此自然。他的长诗有江北大地的雄浑厚重,落笔是砸在地上能响的力量,可一转笔写江南的城市短章,又立刻浸满了徐志摩式的清新灵动。《扬州》里没有堆砌那些人人都写过的名胜典故,只顺着瘦西湖的水波慢慢铺陈,风里裹着早茶的香气,巷子里飘着评弹的软语,字句舒缓得像春日里的脚步;《苏州》的笔触更轻,虎丘的云、平江路的雨,都揉进了短短的诗行里,细腻含蓄,意蕴悠长。这种刚柔的切换,不是刻意的风格表演,本质上是他生命体验的自然延伸——他既在乡间的田埂上跑过,也在江南的街巷里走过,粗粝的劳作质感和温婉的人文气息,早就一起融进了他的感知里。他写《老兵东久》,能把一双翻毛皮鞋写得像一部厚重的战争史,褪去所有英雄叙事的刻板光环,让一个从淮北煤矿走出来的老兵变得血肉丰满;写《抱月楼》,又能把月色和楼台写得缠绵灵动,让浩荡湖水都成了情绪的载体。两种风格并行不悖,没有丝毫割裂感,这是很多刻意追求风格多变的诗人很难做到的事

  曹剑对新诗传统的吸纳,从来不是生搬硬套的模仿。他借鉴闻一多的“三美”理论,却没有被刻板的格律捆住手脚。《江北大汉》的节奏完全跟着人物的呼吸走,咏叹之间自有音乐的流动感,粗粝的劳作场景、鲜活的乡野色彩,构成了饱满的绘画美,全诗的段落排布大开大合,格局分明,在自由的表达里藏着规整的秩序,把新格律诗的探索和自己的豪放特质揉成了一体。他也受过朦胧诗浪潮的影响,却没有走向意象的晦涩和空洞,他吸纳了北岛诗歌里的语言张力,也学来了顾城用极简意象承载哲思的手法,但最终都落回了日常的烟火里。他认同第三代诗歌“反叛崇高、贴近大众”的理念,却没有走向彻底的消解和虚无,他把“为凡人立像”当成了自己写作的核心,不去写悬浮的高大英雄,只把笔墨留给田间的农夫、市井的男女、平凡的战士,用大量从生活里直接摘出来的口语和俗话,让诗歌重新回到普通人的耳边。他的诗读起来朗朗上口,像游吟诗人在田埂边、路灯下唱出来的歌,没有门槛,不需要读者翻着注释去猜意象,只要你在烟火里生活过,就能本能地接住他递过来的那份情绪。

  今天回头看曹剑的创作,会发现他的写作路径,恰恰是对八十年代以来汉语诗歌诸多偏向的一种温柔校正。当很多诗人躲进书斋里把玩私人化的意象,把诗歌写成只有小圈子能读懂的密码时,他始终扎根在生活的现场,写普通人的奋斗,写土地的温度,写时代转型里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喜怒哀乐。他的《青春流派》成了八十年代青春诗歌的标志性文本,不是因为它提出了多么先锋的诗学主张,而是因为它接住了那一代年轻人的滚烫理想;他的《江北大汉》至今还能被人记起,不是因为它玩了多么新奇的叙事技巧,而是因为那个大脚踩得城市发颤的汉子,至今还能在我们身边找到无数鲜活的影子。

  诗歌的史性地位,从来都是靠作品的生命力慢慢熬出来的。曹剑没有追逐过什么网红式的流量,也没有刻意制造过诗坛的话题,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写,把自己对土地的爱、对人的尊重,一行一行种进诗里。几十年过去,很多当年喧嚣一时的名字慢慢被人遗忘,可“江北大汉”的脚步声,至今还在很多读者的记忆里响着。这就够了,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有这么一个立得住的形象,有这么一首能穿过时间的诗,就已经在文学的长河里,留下了不会被轻易抹去的印记。(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资深编辑、文学读评人)

       诗人曹剑:人民日报海外网《中国故事全球大会》艺术总监。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微视频(微电影)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北京微电影产业协会党组织书记。作家、诗人、教授  。曾在江苏省委宣传部任文艺处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