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有句名言:“女人是传奇。”
读到它时,我心中大动,仿佛有首熟悉的歌曲在激荡回响:“我的母亲不就是最感人的传奇吗?”
母亲生于一九二五年,起名邱静瑛,外公在铁路局担任高级管理人员,有社会地位,有丰厚薪资,家庭生活优裕。母亲姐妹四人,她排行老三,竟成为不幸的起点,家中老大金贵,老二顺心,老小受宠,父母惟有嫌弃她这个老三,五岁时就把她送给舅舅当养女。在舅舅家,名义上是养女,却被当成使唤丫头,让她做各种家务事,甚至连学也不给上。
所幸的是,母亲天生聪慧,小小年纪就向往和渴求读书认字,小小年纪就有勇气为自己寻找出路。每天晚上,她都会一个人悄悄到附近的一个夜校,站在走廊里贴着窗户去“听课”。也许是她努力向上的韧劲感动了上苍,有一天,天使降临了。当她正在走廊上与往常一样蹭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阵"笃笃"的皮鞋声,有人走过她的身边,走到她的前面,又走回来,停在身旁。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这不是三妹吗?"她抬头一看,来人竟是大姐。大姐是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材生,而且因为美丽大方而获得"金陵阮玲玉"的美称,这天被夜校老师请来演讲。当她看到眼前身着旧衣、面黄肌瘦的蹭课生是自己的三妹时,心里的震惊和疼痛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她把自己的亲妹妹带回家中,逼着母亲留下来自己养。这奇迹般的一幕,结束了母亲孤苦无依的养女生涯,过上正常的上学读书的日子,直到初中毕业。
此时,日寇侵略中国的战火已经燃烧到全国,母亲一家到无锡江阴堰桥老家避难,外公去世,日子艰辛,外婆就急着要把年仅十五岁的她嫁出去。经媒人介绍,有人上门相看。相看者就是我的父亲金士佳,无锡张泾桥未婚青年中的佼佼者,除了打理家中的生意之外,还喜欢打篮球,组织一支镇篮球队经常出去比赛,是个很有号召力的活动家,身材颀长,长眉入鬓,星目炯炯,被赞为长得像"说书先生"(评弹演员)。相亲时,母亲正在厨房做饭,个子不高不矮,束条青布围裙,干净从容,一双大眼明亮有光,眼神坚定专注。母亲是少有的美女,毫不逊色于她的大姐。大姨的美是明媚张扬,光彩夺目,十分耀眼。母亲的美却是柔和秀丽,耐得住细细欣赏,眉目含笑,鼻子小巧,下巴秀气,嘴角有两个小酒窝,站在那里像画中人一样,被父亲一眼相中。
母亲十五岁嫁到金家当童养媳,十六岁圆房,十七岁生下长子,十八岁生下次子。金家经营布店、青布染坊、蚕房,还有二十亩土地,爷爷乐施好善,祖母面软心慈。母亲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得一手好菜,能够安排好近十口人的伙食,很快就成为受全家尊重的当家大儿媳妇。
每天太阳照常升起,母亲的好日子似乎来到了,虽然辛劳,却很幸福。不料父亲竟有了外遇,又喜欢上了一个会唱评弹的女子,而且还准备娶回家做小老婆。母亲眼看着丈夫对自己脾气越来越暴躁,眼看着另一个女人穿着与自己一样的旗袍,戴着与自己一样的金锁片,郁郁寡欢,心结难消,再加上几个月月事不至肚子却不大,就以为得了重病,只想等死,甚至于拍好了遗照。后来找了无锡市内最有名的妇产科医生看病,确诊已怀孕五个月,只是胎儿实在太小,因此一点也不显怀。全家转忧为喜,父亲讨小一事也被暂时搁置,只待新生儿降临。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初四我出生了,祖母一锅水尚未烧开,我就落地,只有热水瓶大,却是全家的宝贝,在祝福声中来到世上。
但是,周围的世界却是一片黑暗,日冦侵略战争乌云密布,人们的命运就如同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随时随地都会翻船遇难,国民的抗争也越来越顽强。我祖母的三弟和二弟媳先后被日本兵杀害,小舅公怀着国仇家恨加入新四军锡北大队,经他推荐,由新四军地下区长朱平和地下县长张卓如批准,我父亲担任新四军地下镇长,然而,表面上却是伪镇长。父亲在一片唾骂声中毅然决然地就任,开始默默地暗中为新四军搜集传递情报,运送医药报纸钱财衣服食品,直到我出生四十天为止。
那是一九四五年正月十四日,父亲正抱着我在看店,忽然接到开会通知,恋恋不舍地放下我匆匆出门。谁知从此一去不回,多日后抬回来的已是被绳子勒着脖子的尸体,旁边,我的大哥手拿烧饼喊他:"爸爸,吃大饼。"却怎么也摇不醒父亲,周围只有一片哭声,一片哭倒在地上的亲人。父亲在二十五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去世了,被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的土匪头子王炳山杀害了。
父亲的死所带来的巨大阴影笼罩着故家,挥之不去。对祖母娘家来说,父亲是长外孙,对祖父本家来说,父亲是长房长孙,父亲的死意味着金顾两家的顶梁柱倒塌,家族兴旺的未来希望破灭,祖母哭瞎了眼睛,从此生活在黑暗之中。半年后,叔叔与大姑在半夜偷偷离家,去参加新四军。祖父因此被捕入狱,布店被抢一空,染布师傅离开我家,染坊的大缸全部卖掉,原来挂满青花布的天井空落落的,再也看不到长长的青花布匹在空中飘扬,只有蚕房里还传来蚕吃桑叶的簌簌声,这是仅存的家计,故家从此倾毁。
年仅二十一岁的母亲,带着三个孩子(五岁、四岁、刚满月)成为了寡妇,其悲伤和痛苦无法想象。在经历了丈夫变心去世、家业破产以后一年,大儿子又因病夭折,丧夫丧子,雪上加霜,更加悲惨。可是她连悲哀的时间和精力都没有,只能默默地忍受着悲痛,必须去为全家的生计奔忙。除了养蚕以外,只有靠逐步变卖所有的金器首饰度日。坐吃山空,妈妈开始了艰难的求职之路,以坚韧的心志渡过苦难。在孤苦无依的日子里,她只能用抽烟来排解压力,无奈之下把香烟当作安慰剂。
我二岁时开始记事,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是:母亲抱着我在无锡城里到监狱去看望祖父,高大的铁门狭小的牢房,头发花白的爷爷,哭泣的妈妈。第二个画面是母亲在金家祖坟所在地肥家塘教书,说是小学,其实只有一个教室,三排课桌,一排一个年级,称为复合班。只有母亲一个老师,母亲把我带在身边,成为我的启蒙老师,我上一年级,当时四岁,正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初期。记忆中的第三个画面是出殡,祖父接到小姑书信,得知叔叔已经奔赴朝鲜参战,当场倒地不起,与世长辞,出殡时,在金家祠堂里放了六年的父亲的棺材也一起抬出入土。傍晚,有个陌生的女人带我到馄饨店去,请我吃了碗馄饨,她没有吃,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从祖母处得知,这是父亲打算娶的小妈,在苏州当评弹演员。
随着祖父父亲的入土,故家正式解散,只留下我和哥哥祖母相依为命。在无锡第一任县长张卓如(父亲做新四军地下镇长时的单线直属领导)的帮助下,母亲到了无锡市区参加工作。刚开始时在缫丝厂,机器轰鸣,雪白的茧子们在沸水中跳舞,抽出的雪白的丝线被滚筒缠绕。母亲围着雪白的围裙,在机器之间来回巡视,从家庭养蚕人变成了车间缫丝人。不久,母亲被调到人民银行入职,成为银行人,从柜台出纳员当到出纳股长,当了一辈子的银行人。
真正属于妈妈的爱情的春天也竟然来到了!良缘源于母亲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双能干的手!在银行同一个办事处,有个年纪相仿的男同事得了肺病,已经严重到吐血的程度,母亲从同情他关心他,到帮助他照料他。在母亲的悉心照护下,他的肺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再也没有复发。两人自然而然地恋爱结婚,继父相貌堂堂,高鼻深目,身姿挺拔,不善言辞,老实到接近死板,没有一点不良嗜好,是个深受欢迎的标准单身汉。
一九五二年的初秋,母亲带着继父来到张泾桥的老家,让我和哥哥称呼他"伯伯"(无锡人对继父的称谓)。我记得他们领着我到老家后面的三角桑田去散步游玩,在秋风吹拂下,肥大碧绿的桑叶层层翻滚如浪,清香散发。桑田旁边的小池塘里长着菱角,菱叶铺满水面,妈妈随手捞出一把,摘下青绿的嫩菱,一个个剥给我吃,我只觉得心里涨满了欢乐,母亲的脸庞宁静幸福,这便是所谓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吧!但愿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母亲再婚一年后,我有了一个妹妹。随着相继考上无锡市区中学,哥哥和我也到了妈妈身边,我上高一时又添了个小弟,一家六口,和谐地生活在一起。母亲是个全职妇女,工作非常忙碌,早出晚归,每天要第一个到银行去开金库,把钞票分发出去,到晚上所有账都轧平后,才把金库锁上,最后一个回家,这就是平凡而又责任重大的出纳工作。每天两次去银行,连星期天和节假日也不例外,雷打不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不知疲倦不辞辛劳不厌其烦地做出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埋怨话牢骚话不满话。
同时,母亲还有丈夫和四个孩子需要照顾。继父性情温和,待我和哥哥视如己出,我们从来没有所谓“拖油瓶”的感觉。他喜欢看书读报写日记,就是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和做家务,俗称“书呆子”。他们恩爱一辈子,相守一辈子,没有吵过架红过脸。我们家的日常生活很单纯,继父坐在书桌前,妈妈忙在厨房里。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一日三餐要吃好,早上天不亮就出去买菜,做好全家早餐再去上班,中午在食堂吃,晚上下班后赶回家做晚饭,吃过晚饭后再赶到银行去平账收款。从初一开始,我和妈妈一起生活后,就努力帮做家务事,带弟妹,洗碗洗衣服,买香烟打酱油,到陆稿荐买酱大肠,到早点摊买鸡子大饼玉兰饼,什么都做,但唯独买菜做饭不沾手,因为那是妈妈的殿堂,王者的事业。母亲留给儿孙们印象最深的是,她做的饭菜太好吃了,是最好吃的,怀念她日常做的炒青菜、红烧肉、酿面筋、熏鱼、糖醋排骨、炒虾仁、大馄饨。
妈妈一个人包揽了每天的饭菜,从买到洗到烧,忙完后,点上一支烟,坐下来边听广播里的评弹,边玩扑克牌接龙。我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做过一顿饭一个菜,工作后做的第一顿饭夹生未熟,做的红烧黄鳝未开肚去肠。但我却有个记忆宝库,里面存满了妈妈的菜谱秘法,仿佛做出简单好吃又不贵的食物,是她的天职。为了炒出一盘好吃的青菜,要去菜场买品种最好最新鲜的,摘菜时只留嫩叶,上锅时放油不多不少,火候适宜,放盐时咸淡正好,入口鲜嫩。一年只能吃到一两次的韭芽炒肉丝,我们年年都能吃到,每一开春,韭菜刚露头冒芽,只有一寸长的时候,半黄半青,用来炒肉丝,香滑嫩鲜,堪称人间至味。每年夏天河虾大量上市时,母亲就会到虾摊上寻找沉淀在水底的虾子,自制用来蘸大馄饨的顶级鲜料,比店里买的更鲜美还便宜,同时还用很低的价钱,买刚死的青虾来剥虾仁,两手抓住虾头和虾尾,用手一挤虾仁就出来了,顶级的美食就出现在我家日常的餐桌上。
夏天有夏天吃的菜,冬天有冬天吃的菜。母亲在夏天自制酱黄糕做甜面酱,用来炒豆干毛豆青虾或者肉丁,适合夏天拌饭吃。冬天把雪里蕻切碎晒到七成干放进坛子腌好密封,拿出来即可食用,用来烧什么都鲜。妈妈还会腌制鲜香不咸不肥的咸肉,配上冬笋鲜肉烧出腌笃鲜,把名菜变成日常菜。过年自制豆沙只需半小时,把煮烂的红豆用水冲洗,扔掉豆壳,用纱布过滤,拧干水就剩豆沙,加油加红糖炒熟,成为我家几十年不变的春卷甜馅。即使在生活困难的六十年代,母亲也想方设法让全家吃得饱一些好一些,让我们享受到美食“茄饼”,把茄子切成细丝,放进面糊里,加一点点肉沫,放一点点油摊成饼,吃起来又鲜、又香嫩、又顶饱。
凡是吃过母亲饭菜的人,对母亲的做饭手艺,无一不留下深刻的顶级滋味的印象。凡是和母亲相处过的人,又无不会为她的和善为人的品性折服。对我们兄妹四人,母亲从来没有打骂过,连大声责备都没有过,这是我们一家和谐相处的根源,也是我从来没有感到被歧视的根源。我小时候活泼好动,粗心大意,容易丢三落四,记得有一次,妈妈叫我到裁缝铺去拿新裤子,我髙兴得甩着手一步三跳到了店里,却发现握在手里的工钱不见了,心里惶恐害怕地回家,妈妈却一句也没有责骂。我在妈妈工作的银行食堂吃饭,有一次把饭票丢了,我着急得要哭,妈妈却笑了:“刚才广播里请员工金燕玉去拿有人拾到的饭票。”我特别喜欢看书,到食堂去的路上正好有家书店,路过时总是忍不住要进去翻看,有一次看到《阿Q正传》,站在那里看着笑着直到看完,妈妈等不到我去吃饭,一路寻到书店,却是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反而因为食堂已关门就带我去人和菜饭馆,让我美美地吃了一顿虾仁浇头的菜饭。正是妈妈的和善,使我有幸在一个宽松的环境下自由自在地长大,从一个爱读书的人成为一个写书的人。
母亲的和善不仅仅是对家人的态度,更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品性,以宽厚的怜悯同情之心去对待别人。有时,家中会出现不速之客。记得每到周末,母亲经常带一个同事来家吃饭,是个才参加工作的小青年。他特别喜欢穿着整齐,白衬衫一定要拿到店里去洗熨,饭菜却很省,哪怕没有饭菜票了也要花钱去洗熨衣服。为了给他增加营养,解决饿肚之危,母亲就不露声色地请他周末来玩,烧一桌丰盛的饭菜,让他开开心心地和我们全家一起吃饭,对年轻的同事如家人般爱护。有一次,我从大学回家过暑假,母亲买了很多日用品,叫我大包小包拎着,跟着从不串门的她,去探望一个女同事。这个女同事是我曾经就读的一女中的校友,没上大学进了银行工作,丈夫去坐牢了,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小孩过日子。一个犯人家属,大家都避之不及,惟恐扯上关系,我妈妈却主动去亲近安慰她,上门雪中送炭给温暖,对陷入困境的弱者拉上一把。
像妈妈这样的人,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好”!在家是好妻子好母亲,在外是好职员好同事,皆因她有悲天悯人的心,有善乃好。然而,社会却常常不善侍好人,命运却常常嘲弄好人。一九六六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各地,像我母亲这样的好人竟也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把尘封二十余年的历史翻出来,颠倒黑白,把本来应该是烈士家属的母亲打成汉奸家属,贴上“牛鬼蛇神”标签,套上白袖章被赶到街道里弄里扫大街。情何以堪!理何以在!
我当时已经从南师大中文系毕业,分配到新沂当中学老师,和大学同学徐采石结婚后怀孕了,没有回无锡,只是托同乡带点土特产去家,他却亲眼目睹了我母亲带着白袖章拿着大扫帚扫街的样子,大惊失色仓惶而跑。我听到后,想到母亲二十岁时痛失丈夫守寡养子,现在却反而要为此付出屈辱诬陷的代价!还要牵连上无辜的继父和弟妹!面对着命运不公的无力感像洪水般包围着我,只觉得冰凉透骨,心痛如绞,愤怒之极。
最后的结局是妈妈和继父弟妹被赶出无锡城,发配到苏北农村,妹妹正读高中却当上知青,弟弟小学刚毕业却无学可上,面对着时代掌控的命运,个人是多么苍白无力渺小啊!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发配地选择了我的婆家建湖县。当我到建湖探望他们时,看到伫立在轮船码头相互搀扶的母亲和继父,看到他们开始衰老的面容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成年后第一次流泪了。可是母亲却没有一丝抱怨,反而夸住得好,建在墩子上的三间新草房很结实暖和,吃得也好,因为有工资可以向农民邻居买各种食物。
当时我怀着第二孩子,正发愁去哪里生产,生第一个孩子的情景惊心动魄,不堪回首。在怀孕二个月的时候,还回了一趟无锡,我高中的同窗好友请她妈妈为我作了检查,她的妈妈是妇科医院的主任。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风云突变,她的妈妈被揪了出来游街。无锡回不去了,新沂县城里两派武斗激烈,枪声时时响起,医院关门。我住在学校宿舍,学校里停课没剩几个人,丈夫去老家接婆婆不在,身边只有一个未婚的女同事。早上羊水破了,女同事去请了生产大队的接生婆,我拿着本生孩子的医书边看边照看做,折腾了半天还是没有生,又找了个从部队转业回来的医生,总算有惊无险安全生子。生第二个怎么办,医院还是关门,学校还是无人,妈妈却提出个大胆建议:“回家来生吧,由我照顾。”所谓家,就是在建湖农村的三间茅屋,能当产房吗?但是我没有迟疑,绝对信任母亲,她有把握就错不了。在刚过完年的一个寒冷的冬天凌晨,继父顶着寒风踩着小路去请生产大队的接生婆,妈妈把隔壁一个生过五个孩子的农妇找来帮忙,我安心安然地生下孩子,只听到妈妈说:“是个女孩,可以不要再生了!”生育对于女性来说,是大事,也是险事,我因为有个敢担当有能力的母亲,才平安顺利渡过人生的这道坎。
经历了十年浩劫,当知青的妹妹因表现优异被推荐上了东南大学,只上过初中的弟弟在恢复高考后考上盐城师专,后又自考律师。母亲和继父回到无锡城,回到银行就职。老俩口住在清名桥堍下银行储蓄所后面的半地下室里,走下水码头就是大运河听着很美好,住着却糟糕。没有阳光,潮湿,对健康有害,继父老是咳嗽,妈妈心急如焚。没想到,银行传出了要建新住宅的好消息。我回家时,母亲带我走到一片空地前,兴奋不已:“这里就要盖我们住的新房了!”那憧憬的神情,不亚于高晓声笔下的造屋迷李顺大,在妈妈的眼里,面前不是一块空空如也的荒地,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楼,里面有这辈子属于自己的第一套房子。
没有自己的住房,只有租房的历史,尝尽了辛酸的租房和租房的辛酸,这是我们一家在无锡城里的生活体验。在十年左右的时间内,妈妈前后搬过四次家。基本上只有一间正房,里面放上床,放上一张写字台,再放上一张八仙桌就变成卧室加书房加歺厅,还加一小间偏房或公用的活动空间,没有厨房和卫生间,厨房就是一只煤炉,卫生间就是一个马桶。读高中时,我曾和邻家女孩一起住在小阁楼上,做着功课,每当深夜空中传来无锡广播电台播放的结束曲《二泉映月》,我就睡觉。如此简陋的住房,虽然我们还是开开心心地住着,但确实是太不方便了,根本谈不上生活质量,能有一套自己的完整的住房,简直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奢望。因此,当妈妈站在一堆废墟面前,心中升起的是希望,眼中浮现的是渴望,周身充满了实现一辈子梦想的兴奋和激动。
陆文夫在《人之窝》中写道:“于是,亿万年间人类为了房子便进行着惊心动魄、无声无息的世界大战。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子子孙孙、永不停息。有的用劳动,有的用智慧,有的用权力,把那房子越弄越多,越弄越美,越弄越舒适方便。”为了房子,我妈妈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和努力呢?她用的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方法:已届退休之年的她,听说工地需要有人值夜班,立即自报奋勇担负此职。整整一年,她孤身一人住在工地值班室里,熬过酷暑,熬过寒冬,熬过闪电雷鸣风雨交加的黑夜,熬过蚊虫叮咬,熬过担惊受怕,就为了能心安理得地分到一套房子。我很难想象,这三百六十五天的夜晚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也很不理解她为什么需要受这种苦才能得到房子。当母亲终于分到一套最小单位的房子时,她的欣喜溢于言表,有厨房有卫生间,有卧室和吃饭间,位于一楼有小院子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她在小院里搭了个小棚放洗衣机,养了好几盆香水月季,养了一对翠鸟叽叽喳喳地欢叫.....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却从不提起得之不易的辛劳。
母亲的一生也许就是如此:不去计较付出的代价,不去纠结经受的苦难,不去埋怨忍受的委屈,只是用诚实的心和勤��的力,努力好好地活着。四个儿女都上了大学,当上了教师律师工程师,孙子辈有出国读硕士博士的。甚至连美貌也有小儿子继承下来,我的弟弟长得堪比演员明星,昔年的邻居一一无锡著名锡剧艺术家王彬彬看他就会开玩笑:“来当我的徒弟吧!”
母亲的一生都是传奇,连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纪念品也令人意想不到也令人惊叹不已!那是她亲手绣的一对枕套,枕套上绣的是一对米老鼠,米奇和米娅在长着鲜花的枝条上蹦跳,好像要跳出画面,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绣图,颜色鲜艳自然,构图灵动飘逸,气韵生动,维妙维肖,栩栩如生!那是什么时候绣的?大概是她十五岁左右时的作品,正在待嫁之时为自己绣的嫁妆。那是她一生中幸福的时刻,对今后生活的期待和盼望都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米老鼠这部不朽的动画片这时才刚刚登上中国银幕,鲁迅曾在日记里提到三次去看米老鼠电影。母亲竟把远涉重洋的动画形象创造性地移植到中国枕套上,和传统的花枝图案融为一体。这对枕套在颠沛流离的生涯中她带着,在家毁人亡后她带着,在几经搬迁折腾过程中她保存下来,历经近百年而颜色如新,最终交到我的手里。沉甸甸的,比金子还宝贵,我怎么能受得起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礼物呢?
这对枕套真像母亲那坚韧不拔的生命力,那永不褪色的精神世界,那始终给人温暖安心的善行,母亲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支撑生命的力量。她去世以后不到两个月,我的终身伴侣徐采石也猝然逝世,我暴瘦二十斤,恍恍然如游灵。而最终让我渡过这道死别难关的还是对家人的爱,是母亲传给我的爱,是世界上人生中不能缺失的爱。
写于母亲诞辰一百周年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