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12日,董健先生突然辞世。今天是先生逝世七周年的纪念日。董健先生曾任南京大学副校长(主管文科),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荣誉资深教授、著名戏剧学家与文学史家。他坚持真理,为人正直,严肃,谦逊,学术严谨。他是学生的严师、良师,令人肃然崇敬。我是先生的“关门弟子”,深沐师恩,久久铭记,难以忘怀。特发此篇旧文,寄托对先生的深远怀念。
——题记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地理上——某个本来并不起眼的地方或地名,对于一些人来说毫不起眼,仅是一个抽象的名词或概念;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则会因为某个人的存在(或生活于此),而变得有了情感、温度、色彩,有了想象、回忆和牵挂。
丹麦,因为有安徒生这个人,它就变成了童话一般神奇而美丽的国度。它的古老城市的每一扇门里都会走出精灵,它的森林里的小木屋是用面粉、奶油和巧克力做成的。国内的某一个城市,因为某个或某几个好朋友生活于此,你就会觉得这个城市即使偶尔想起来,也会倍感亲切。更不要说坐车路过,即使不下车,也会忍不住发条微信、打个电话。即使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什么也不去做,心中也自然会因为这位朋友的存在而生出一份思想,并备觉温暖或温馨。即使是同一个城市,某些地方也会因为某一些特殊的人的存在和某一段特殊的记忆,而觉得一切与众不同。比如,每每坐车或开车经过龙江小区,我就会想起我的硕导胡若定老师和很多老师大致还生活于此。偶尔从北阴阳营的门前道路经过,我会不自觉地寻找和辨认它那不易察觉的大门,因为包忠文先生曾经久居住于此,虽然他搬离这里已有很多个年头了。而每次从北京西路经过南大二号新村,特别是南大北门与二条巷之间的那道斑马线时,我就会想起董健先生。我曾经多少次从此经过,等候红绿灯,拐进狭小且拥挤的二条巷,大概前后300米左右,即拐弯爬上一个小坡,进入二号新村的大门,停车,上楼,敲门……如果是白天,我知道董健先生可能正在他那狭小的客厅或书房里;如果是傍晚,我会猜想,董健先生也有可能与师母华老师在小区里散步,或者正在吃他们简单得近于寒伧的晚餐;如果夜更深一些,我知道有一个亮着灯光的窗口,是属于董健先生的,他在阅读或者写作。尽管每次都是因办事而在匆忙间经过,一次也没有打电话,或者拐弯上楼去看他,但我知道董健先生就在那里——而且,似乎永远都会在那里。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体验。每次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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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知道董健先生,大概是1991年。我准备报考南京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根据李冯和张生二位学长的推荐,我在南大出版社购买了一套名为“新时期小说研究”的丛书,它们分别是:胡若定教授的《新时期小说论评》、丁柏铨和周晓扬教授的《新时期小说思潮和小说流变》、黄政枢的《新时期小说的美学特征》。其中,《新时期小说论评》的作者胡若定先生,即是我后来的硕士导师。
这一套丛书的阅读,让我视野大开,对于新时期文学特别是小说有了较为系统的认知,弥补了在知识结构上的诸多不足和盲点,收获良多。这套丛书的“序言”系董健先生所作。序言没有标题,也就是简单的“序言”二字。但对于我来说,这篇文字篇幅较长的“序言”让我深受震憾——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醍醐灌顶”,而是有如电闪雷鸣、五雷轰顶之感。
在这篇长序里,董健先生讲到了思想解放运动、新时期文学的时代精神以及启蒙问题。他说:“什么是新时期文学的时代精神呢?我认为,这种时代以社会主义对‘人’的发现和思想的新觉醒为前提,以认识和提高国民文化心态为要义,以马克思主义的理性原则为基石的新人本主义和新启蒙主义精神。”他认为,“思想解放就是启蒙,就是人的新觉醒”。同时,他还提出:“从中国的情况来看,启蒙有两种类型:一曰感性的、政治行动导向型的启蒙,一曰理性的、文化心态塑造型的启蒙。前者是初级的启蒙,见效快而不彻底,可以在全民文化素质低的基础上进行;后者是高层次的启蒙,见效慢而彻底,只有在全民文化素质较高的基础上才能进行。”其时,我正在乡下教书,自命自己是一名“倪焕之”式的现代“启蒙者”,并自创一套启蒙“细胞分裂”学说,聊以自我安慰或自我激励。但是,作为一群乡间童蒙的“句读之师”,我的“启蒙”理想不仅起点太低,而且显得太过艰难,几无成效,自己却因此陷入窘迫之境。董健先生的这些思想对于我来说,如同拔云见日。“我认识到,我现在所做或试图做的,过多着重于现实层面的工作,只是属于‘感性’的启蒙;而从思想研究方面入手,从事‘文化心态塑造型’的启蒙,才更有意义和价值。如果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必须考上研究生,从而获得进一步深造的机会,也才能获得从事‘文化心态塑造型’启蒙的资格。于是,考研的最大意义在此得到体现。我明白了,考研不仅是为了摆脱目前的困境,也不仅仅是为了当一名学者或者作家,而是为了更好地为启蒙事业添砖加瓦。”(《一个诗人的启蒙札记》,博士论文《激流与残冰——启蒙视域中的1990年代中国大陆戏剧》的后记)这套丛书以及这篇长序,让我坚定了报考南大的决心,并在将来能在更高的层面上致力于理性、文化心态塑造型的启蒙。
这是董健先生对我最初施加的影响,或者说是“启蒙”吧。启蒙,字面意义即是:让光亮照进黑暗之所在。但对我来说,这光,却不是一般的灯光或阳光,而是有如一道伴随着霹雳之声的蛇形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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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十数年之后,我能成为董健先生的博士研究生。2003年,董健最后一次招收博士生。他那年有三个名额,但仅招收了我一人。于是,我成了人们常说的所谓“关门弟子”。
关于董健先生,有两个看似相反的传说。一是江湖上的传说,董健先生对学生极其严格,有“董大刀”之称。据说,学生都很“怕”他。二是我的师兄、师姐们的说法,我们能够读董健先生的博士,这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报啊。这就是“敬”他了。这两者合起来,也就是所谓“敬畏”了。
我很快就体验到了董健先生对学生的严格和对学术的严谨,没有任何勉强和放任。我有几个小故事,从中可见一斑。第一个故事,关于研究方向和论文选题,我一直在电影和戏剧之间有一些摇摆不定。而且,我私心里有些偏爱电影,至少比戏剧容易看到。有一次,我向董健先生请教。他很简洁而明确地回答我,与戏剧相比,电影的文学因素相对较少。如果仅从文学角度来研究电影,写硕士论文尚可,但不足以写作博士论文,除非从表导演的角度。一切不言而喻。我确实不具备从表导演角度研究电影的知识准备和功底。这里没有任何商量和妥协的余地。从此,我不再做他想,一心在戏剧里做文章。
第二个故事,我的论文第一稿。我的论文初稿写好以后,因为自觉非常不成熟,一直不敢拿给董健先生看。但因为三年的毕业期限在即,时间非常紧迫,董老师开始催要了。我说,论文还太凌乱,不成形,不成熟。董老师说,你让我先看一下吧。我想,董老师肯定是心里对我没有底,才要先了解一下论文的实际进展情况。于是,我把论文稍作修改,编排后打印了厚厚的一份。我也没敢直接面交,而是放在他在南大文学院的个人邮箱里。过了大约十天左右时间,董健先生打电话约我面谈。我到了董老师家里,他把论文初稿直接递给了我,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话:“这个论文不行!”就这一句话,其它什么也没说。他没有批评我,也没有提什么具体的指导意见。这就是说,我被一刀斩于马下。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第三个故事,关于博士论文里的一个注释。我引用了鲁迅的杂文《娜拉走后怎样》里的一段话,注释引自《鲁迅选集》。但我所用的版本是西藏人民出版社的,这是1997年我在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一个图书展销会上买的,价格便宜,但印刷错误不少。董健先生认为这个版本不权威,至少应该使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即使不引自该文的原刊。同样,他的语调平缓,没有命令,没有强制要求,但一切却是不容置疑。本来,我可以到图书馆查阅并做上注解。但是,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没有一个权威的《鲁迅全集》版本,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正好青岛路上的万象书店还剩最后一套,我花了将近1000元钱购买回来,版本、印刷、装帧确实都非常精美。根据这个版本,做完了这条注解,我心中大安。如今,我每次翻阅这套《鲁迅全集》,都会想起这段往事。董老师的严谨和严格,细到论文里一条注释的引用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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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董健先生,我们所有的学生几乎都怀着敬畏之心。至少,我是这样的吧。
我记得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与董老师见面。他没有说太多的话。这也是董健先生的风格,总是简洁、明确,直击本质。他给了我一张书单。这是博士期间必须要读的一些书。除了中外戏剧作品、戏剧史、戏剧理论之外,还包括哲学方面的一些书目,比如黑格尔等的相关著作。应该说,这个书单包含文、史、哲等方面诸多内容。“这上面的书都要读的”,他递给我书单时,很平静地说。话很简洁,甚至简洁到没有加上修饰的“认真”二字。一个陈述句式,我听出了祈使句的意味。这是命令,不是通知,更不是协商。他没有谈什么读书的重要性、意义,也没有说读博的其它要求,甚至都勉励我的话都没有一句。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我心里明白,这个书单至少够我读上一两年的。
董健先生指导学生采取的是让学生独立思考并“授之以渔”的方法,对于一些有争议或探讨空间的问题,他自己往往不做任何结论。除了他所认为的原则性问题,才会表明自己的态度。因此,平时的学术指导,往往以聊天和讨论的方式进行,不像是在上课或辅导,且一般都没有现成的答案或结论性的回答。这有助于学生的独立思考和研究。我的博士论文选题“启蒙视域中的1990年代中国大陆戏剧”,即源于董健先生的一篇文章以及一次聊天所受到的启发。当然,“启蒙视域”是后来所加,最初只是“1990年代中国大陆戏剧”。
在写作过程中,遇到了一些问题,董健先生会主动给我推荐一些书籍和文章。我在读了以后,自然会受到了启发。比如说,董健先生先后给我推荐了陈乐民先生的《启蒙杞记》《对话欧洲》等书,还有许苏民的文章《祛魅·立人·改制——中国早期启蒙思潮的三大思想主题》等,这些书、文均对我的写作和思考大有启发和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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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健先生很严肃,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似乎也从没看过他跟别人开过任何玩笑。对于学生来说,他很少会直接批评,但也很少表扬。他是一个有独立价值判断的人,观点鲜明;同时,他又具有学术民主和学术宽容的精神,允许不同观点之间的讨论和争论。因此,他在学术界和思想界有着很高的学术威望和影响力,但绝不是有人说的所谓“学霸”或“学阀”。
我的论文选题的确定,一下子就得到了董健先生的首肯。最初,我觉得异常兴奋,感觉这个选题并不难做,一是1990年代相去时间不远,资料易于收集;二是我的硕士论文也是涉及1990年代的,虽是关于新时期小说的作家作品论,其间尚有相通之处。但这种兴奋在不长的时间里,即消逝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巨大的困惑和迷惘。这就是1990年代的全部复杂性。正如我在论文的“导论”中所说:“如果说,用一句话来概括或描述1990年代的总体时代特征,那将是十分困难的。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这是一个世纪的结束语,也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开篇。这是一个多元化和全球化的时代,是一本多声部的乐章。这也是一个社会发生剧烈变革和重大转型的年代。一方面激流喷涌,一方面残冰未化;一方面充满了革命性的变化和变数,一方面又弥漫着保守和反动的迷雾。它充满着喧哗与骚动,痛苦与迷惘,选择与无奈,坚守与放弃,旧死与新生,批判与继承,保守与激进,革命与反动,变化与恒常。”
我一下子身陷于历史、现实以及思想的激流与漩涡之中,晕头转向,无法自控,犹如一片秋叶。在这个情况下,我找到了“启蒙”这根救命稻草。“对于1990年代戏剧的研究,作者认为,除了把握1990年代社会转型和多元化的大背景外,最为关键和紧迫的问题是,必须找到一个正确、有效的价值标准或者说价值尺度。这个价值尺度并不难找到,那就是以‘人’的自由解放为核心和唯一指归的现代启蒙主义思想。”(《激流与残冰——启蒙视域中的1990年代戏剧·导论》)然后,启蒙并不是我所一知半解的那个“启蒙”。在我当时所能找到的评论资料里,对于1990年代的文学艺术作品多是是批判为主,即使以启蒙为价值尺度也是如此。主要把1990年代与此1980年代进行纵向对比研究,肯定1980年代,基本否定1990年代,认为1990年代及其作品总体上是物质的、欲望的、堕落的。而我从自己的直觉出发,认为这种物质化和欲望化,正是时代的一种特征和需求,它是中国社会发展之所必须,是个人解放之重要基础。其实,它应是文艺复兴运动的主要内容之一,而中国在“文化泊来”的过程中,“后发劣势”导致了文化选择上的偏差或偏仄,“五四”新文化运动更多地强调了18世纪以来的欧洲启蒙运动,而忽略了文艺复兴运动这个欧洲启蒙运动的前提和基础。于是,我提出了“感性启蒙”(“肉身化启蒙”)的概念,以此与“理性启蒙”相对应。我的基本认知是,1990年代是一个“感性启蒙”的时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启蒙“补课”,这是启蒙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我的这些想法向董健先生汇报。我以为这会得到董健先生的大加肯定和赞扬,但没有想到董健听完之后,略为沉默了一会儿,说:启蒙都是理性的,怎么可以说“感性启蒙”呢,“感性的启蒙”就不能说是启蒙。于是,我争辩说,“感性启蒙”的表现形式是感性的,但其内核当然是理性的。比如,人不吃饭就会死,没有性爱人类就不能繁衍并最终灭绝。这些都是最大的理性,无需证明和争辩的理性。其实,我当时的思想还是很有一些混乱,也难以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表达得十分清晰和富有逻辑性吧。再说,这个“感性启蒙”概念的提出,似乎也是“颠覆”中国“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的启蒙概念和定义。我与董健先生发生了“争执”,我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只是表述上不够清楚,但事实就在那里,真理就是真理;而董健先生对我很重的一句评价是,“你这是胡说八道”。在不自觉之中,我们两人的嗓门越来越大。这时候,师母华老师从隔壁房间走过来,从门口探出头来,从质询的眼光看着我们,说:“你们师生两个在干嘛?”我这才意识到我说话的嗓门大了,惊动了华老师。正在我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董健先生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在讨论问题呢。”意思是,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于是,师母又用狐疑的眼光打量了我们一眼,然后,退了出去。我想,师母的潜台词一定是,有这么大声讨论问题的吗?
最后,董健先生说,你提出新的观点没有问题,只要符合学理、自圆其说就行。他没有否定我,没有叫停。于是,我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向前拓进,目标就是让它既符合“学理”,又符合现实。在这个痛苦的自我折磨的过程中,董健先生给我很大帮助,他建议我把“感性启蒙”(“肉身化启蒙”)改成“世俗化启蒙”。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概念,它既与文艺复兴运动相打通,又规避了启蒙的“理性”精神内核问题,避免了相关概念内涵、外延上可能的“歧义”和“旁逸”。
在很久以后的有一次闲聊中,董健先生突然对我说:你是对的。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心里猛然一震,眼泪差点流了下来。接着,董健先生还援引了一些亲身经历的事例,讲述了自己对此问题的一些感受和思考。在给我的最后论文评语中,董健先生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世俗化’启蒙和‘双重祛魅’问题的提出,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为当代戏剧研究打开了新的思想通道。”从争论,到宽容,再到最后的认可,这个“三步曲”充分体现了董健先生的学术品格、学术精神和崇高的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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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视域中的1990年代中国大陆戏剧,这个论文选题耗费了我的大量时间和心力。其实,我对于1990年代戏剧以及启蒙问题,均缺少深入的研究和思考。因此,要完成这个课题即意味着“双重补课”。
我花了差不多两年时间,阅读哲学,特别是西方哲学。一个文学专业,几乎读成了哲学专业。我是三年的学制。结果,我读了整整六年。这也是后来,我想读博士后时,董健先生说,你读哲学吧,文学没必要再读了。
在这个过程中,董健先生的眼睛不行了。在我的论文写成之后,他已经无法正常阅读了。因此,我的论文是一句句地读给董健先生听的。我来到南大二号新村董健先生的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我读一段,董先生听一段。没有什么问题,继续读下去;如果有问题,董健先生就会马上喊停,指导几句,或者让我再读一遍。董健先生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的,像往常一样,无论是坐着或是走路,他总是挺直着腰背,像是一个军人一样。他就这样坐着听我读自己的论文,往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真的很是惭愧。许多次,我会悄悄抹去自己眼角无意中渗出的某些水分,虽然我知道他并不能清楚地看见。我觉得,由于我论文的延迟,让董健先生跟着一起受罪。我觉得我是不可原谅的。这样的时间,延续了很久。每次,约好了见面的时间,我即开车来到董健先生家里。我读论文,董健先生听论文;他指导,我记录;其间,还有一些讨论和交流。我几乎是董健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在所有的师兄师姐中,我可能是与董健先生相处时间最久也最多的一个。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我最大的幸运,还是极端的不堪。
我听师母华老师说过,董健先生因为眼疾的问题,在家中有时也会情绪和脾气不好。这是可以理解的,董健先生是性格刚强的人,他怎么能安心接受命运这沉重和意外的打击呢?但是,在论文指导的过程中,董健先生竟然一次没有跟我发过火,就连带情绪的或重一点的话也没有说过。董健先生是一个毅志力和自控能力很强的人。因为看病难,我曾提出开车送他去医院看病,或者帮他挂号,他竟然一次也没有答应或给我打过电话。他是不要学生帮他做任何事情的,这与我们日常把导师称作“老板”,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董健先生即使患有眼疾,仍然坚持读书和写作。有时候,是系里安排的研究生给他读书、读报;更多的时候,是师母华老师直接给他读。他们两人相互依伴,在晚年的时候,师母变成了他的“眼睛”和拐杖。当然,我也主动提出来给他读书、读报,但他坚决不肯答应。他说,你好好写论文吧。因此,每次与董健先生聊天,他对最近国际国内发生的大事件,包括学术圈里的那些事情,他都了如指掌,并有自己独到的观点和评价。而每有学术会议,董健先生也都尽力参加,不使自己与学术前沿相脱节。偶尔,我与董健先生在会议上相遇,在走路时,每遇到上台阶或者道路不平时,我想上去扶他,他都坚决予以拒绝。他说,我走路还是看得见的。我知道,他是一个十分要强和倔强的人,不想让自己像个病人一样,需要别人去加以照顾和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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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健先生不仅教给学生知识、思想和学术能力,更着意培养学生的人格和品格。这一点,他的身教胜于言传,率身垂范。他一身正气,有胆有识,敢于批评。因此,他很多时候的“不合时宜”,正是一名现代知识分子良心和良知的体现,更是他对于自己的国家和民族的拳拳之心。他是优秀的学术专家,也是思想家、教育家,优秀的中共党员和高校领导者。
我听过很多关于董健先生的故事或传说。他的正直和耿介,他的无畏与无私,在这些故事里均有具体体现。这些故事,都是我听来的,不需要我来书写。
这篇题为《思想者的独语——读董健〈跬步斋读思录续集〉》的书评,写于2006年7月,可以代表我对董健先生的思想和人格评价。该文曾发表于《扬子晚报》“读书”栏目。
《跬步斋读思录续集》是南京大学出版社继“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之后出版的又一本好书。该书面市后,不仅获得很多好评,而且销售很快。
该书也是董健先生《跬步斋读思录》(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7月)之后的第二本评论、随笔集,分为“说大学精神”、“招戏剧之魂”、“世相偶揭”、“谈文说史”、“序文选编”五个部分。
作为曾经的大学领导者,董健先生以正直、刚正而闻名;作为著名的学者和戏剧理论家,董健先生以严谨、求实而著称;而作为一位具有启蒙主义或人文主义倾向的思想者,董健先生则显示了他的犀利、敏锐和深刻,具有他所积极倡导的怀疑精神、批判精神、战斗精神和忧患意识。
作者提出“‘立人’则为大学之本”的命题(《“立人”为大学之本——写在南京大学百年校庆的日子里》),又说“大学之大,不是大在高楼大厦,不是大在办学规模大,而是大在学术独立、思想自由,精神创造的空间大。”(《教育忧愤录》)他批判中国当代戏剧精神的萎缩(《论中国当代戏剧精神的萎缩》),批判流行的清官皇帝等影视剧对公民意识的颠覆(《流行影视剧对公民意识的颠覆》),批判学术的腐败和堕落(《抄袭:精神的疲软与麻木》)。他站在启蒙者的立场上,批判一时非常时髦又极度盎惑性的“二后”、“二新” (新儒学、新左派、后现代、后殖民)的理论及其鼓吹者,揭示它们其中包含的反现代思想。他重提“五四”启蒙主题,呼唤“立人”和“人的现代化”。
这本书充分显示了作者作为时代思想者的可贵品格。在我们这个物质化、身体化、娱乐化的时代,心灵日益成为荒漠,灵魂变成空壳,思想成为孤独、疲软和苍白的代名词。作为思想者,他要用他高贵而圣洁的思想,充实虚无的现实空间;要用心灵的一抹鲜红,点染时代的苍白。正如著名戏剧家沙叶新《知识分子能感动中国吗》的序中所说:“凡此种种,无一不显示了作者的公共性和批判性,显现充沛的人文主义”。这本书带给我们的不仅是感动,更是理性的穿透。
正因为这些思想,这本书似乎带有了几分“危险”,几分“火药味”,甚至还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偏执”。这是对我们习以为常的保守和平庸的一种挑战,而思想者的勇气和胆识,也就自在其中。巫术和迷信当道的时代,自然科学无法发展。试想,没有独立而自由的思想,没有批判和怀疑的精神,又何谈人文社会学科的繁荣呢?
这些文章是跬步斋里孤独的自言自语,而一旦公开发表和出版,它们就成为一声声的呐喊,成为穿透云隙的太阳的光芒。
但愿它们能震撼我们的时代,但愿它们能感动更多的心灵,但愿它们的启蒙主义的思想之光,照亮我们灵魂中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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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健先生是学问家和思想家,也是教育家。他是一个努力实践的人。在“知”与“行”之间,董健先生主张努力实践,避免坐而论道。大概是2006年,南京大学与上海戏剧学院联合召开了一次戏剧国际学术研究会。会议结束,在上海开往南京的火车上,董健先生说过这样一个话题:要培养“学生官”。他的意思并不是让学生去“读书做官”,而是说,学生不能只是关起门来自己做学问,也要尽力做一些行政工作,从而在实践中有所作为。事实上,在学术研究之外,他自己也是做行政的人,曾长期担任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文学院院长和分管文科的副校长。
自从毕业之后,我几乎每年都要到二号新村去看一两次董健先生。他的思维清晰,除了眼睛之外,身体也十分的硬朗。这让我特别感到放心和欣慰,觉得像他这样的身体,活到九十岁、一百岁都不成很大问题。去年春天,我正忙着新闻学江苏省品牌专业的结项工作,一直拖着没有能去看董健先生。我准备了一盒“明前茶”,也一直没有能够带去。直到有一天,我正在家中写作品牌专业的评审材料,突然收到蒋广学老师的微信:“王勇同志:董健老师于昨日上午逝世,明日火化”。在卧室里(写作时,为了避免打扰,我把手机放在了卧室),我很平静地读完了这条短信,很短很短的一条短信。然后,我转身去了书房。我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烟,点燃,刚刚轻吸了一口,我的眼泪就在突然之间滚滚而下,不可遏制。我明白了一个事实,董健先生在突然之间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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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健先生的追悼会,并没有公开的通知,只是私传。因为,根据董健先生的生前遗嘱,不搞追悼形式。但是,他的许多师友以及学生还是从四面八方赶到了南京,包括那些远在海外的人们。许多高校、研究机构都发来了唁电,给予他董健先生极高的评价。据说,董健先生的去世,一切都没有预兆,一切都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在追悼会上,我看到了师母华老师。她由两个人搀扶着,显得十分的衰老和虚弱。她是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的西班牙语教授,本身也是优秀的学者。她与董健先生朝夕相处,伉俪情深,相互扶持。每次,在我们去他们家里的时候,师母华老师都会给我们倒茶,削水果,然后一个人悄悄地退了出去。她几乎从来不参加我们的谈话或者讨论。
在董健先生去世数月之后,丁芳芳、胡静和我相约去看师母华老师。这时,她已经从南大二号新村搬到五台山的一个小区。这一次,我的印象是,华老师显得十分乐观,她平静且微笑着,谈到董健先生去世的事情。其实,我们在心里深深地知道,华老师只是做出十分乐观的姿态,好让我们放心她。我们心里很难过。董健先生的去世,对她来说,打击和损失都是不可估量的,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从这样的悲痛和悲哀之中轻易地走出来。至少,在每当红日西沉,黄昏降临的时候,董健先生不能再陪她在二号新村狭窄的道路上,散步、聊天了。
董健先生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世界一切照常,日升月落,秋草春花,人来车往,上班吃饭,功名利禄,爱恨情仇,躲进小楼成一统,三观对立又何妨,滚滚红尘里,依旧是那个人间。许多大事小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又迅速地成为了过去,痛苦也好,快乐也罢,都被人们迅速地遗忘。一些人在艰难挣扎,一些人在浑浑噩噩,一些人在醉生梦死;一些人依旧蒙昧和野蛮,启蒙之光始终无法照亮他们心灵中的黑暗;一些人虽自诩精英,却化为了真正的现世妖孽,制造着各种乱象;一些人在沉默中,一天天消沉,失去了思想、行动的勇气与能力……另一些人,虽然是极少数的一群人,却在认真地生活、思考和战斗,或在愤怒中拍案而起,或在痛苦中陷入沉思。
我还会经常路过北京西路。我知道,在南大新闻大楼的对面,就是二号新村。在我的幻觉里,董健先生还住在那里,每天听人读书、写作、会客、散步。但我的理智知道,他已经不在了。这个时候,我往往悲从心来。因为,他不仅是我们作为学生,失去了敬爱的老师。中国,也因此失去了一位铮铮铁骨、释放出灼灼思想光华的人文知识分子。
2020年3月24日-8月5日
附录:董健先生简历
董健(1936—2019),山东寿光人,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荣誉资深教授、著名戏剧学家与文学史家。
1962年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1965 年同校中文系硕士毕业,留校任教。历任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副校长,戏剧影视研究所所长,教育部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主任。1987 年升教授,1990 年获评博士生导师。
兼任中国话剧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等职。长期深耕中国现当代文学、戏剧史论与启蒙文学研究,治学贯通文史与戏剧美学。
著有《中国现代戏剧史稿》《田汉传》《戏剧艺术十五讲》等,成果获全国优秀教材特等奖、省社科一等奖等多项大奖,是中国现代戏剧与当代文学研究领域标志性学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