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儿童文学思想对话录:文明互鉴中的童年书写

(2026-05-09 14:12) 6015679

  儿童文学是人类文明中最柔软也最具穿透力的精神纽带。它以“童年”这一全人类共通的生命经验为母题,既承载着不同民族的文化基因、审美传统与价值追求,又能超越语言、国界与历史的阻隔,直抵每一颗纯粹的心灵。不同文明对童年的想象与书写,既是各自文化精神的独特镜像,也是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进入21世纪,全球化与数字化的深度交融,正在重塑儿童文学的整体生态。认知科学、生态批评、后人类主义等前沿理论不断拓展研究的边界;跨媒介改编、数字阅读、沉浸式体验等新形式深刻改变着儿童的阅读方式;而不同文明之间的儿童文学交流也日益频繁,从作品译介到理论对话,从创作互鉴到教育共享,为彼此的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清醒地看到,真正平等、深入的思想对话仍显稀缺,不同文化之间的理解与互鉴仍有广阔的空间。

  基于此,我们策划推出“全球儿童文学思想对话录”系列访谈,旨在搭建一个开放、平等、真诚的国际儿童文学交流平台。我们将陆续邀请来自世界各国的顶尖儿童文学学者、作家与评论家,围绕理论前沿、创作实践、教育推广、文化传播等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话。本系列既致力于引介国际儿童文学研究的最新成果与思想智慧,也着力展现中国儿童文学的独特面貌与发展成就,在文明互鉴的视野下,共同探讨“何为童年”“何为优秀的儿童文学”这些永恒的命题。

  作为系列开篇,本次与剑桥大学儿童文学中心前主任玛丽亚·尼古拉耶娃教授的对话,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作为国际儿童文学界的泰斗级学者,她将认知科学系统引入儿童文学研究,重构了我们对儿童读者主体性的认知;退休后又开创“文学行走”具身阅读方法论,将抽象的理论转化为可落地的教育实践。她关于图画书本质、儿童阅读误区、经典生成机制、创伤书写价值的深刻见解,以及对中国儿童文学发展与中外文化交流的殷切期望,既展现了一位学者的思想深度,也体现了一位知识分子的人文关怀。

  未来,我们将继续推出更多高质量的访谈,记录全球儿童文学思想的碰撞与交融,留存当代儿童文学发展的珍贵史料。我们相信,这些来自不同文明的智慧之声,必将为中国儿童文学的理论建设、创作实践与教育推广提供宝贵的借鉴,也必将推动中外儿童文学在平等对话中双向奔赴、共同成长。

具身阅读的力量:玛丽亚·尼古拉耶娃的认知研究与文学行走

  姚苏平:您的著作《How Picturebooks Work》(中文本译为《绘本的力量》,2018年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揭示了文字与图像协同生成意义的机制,革新了该领域的研究范式。在您看来,使图画书成为儿童文学中独特且极具力量的文类,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图画书的独特性在于其多媒体性:它以文字与图像共同叙事,理想状态下二者并非简单重复,而是相互补充、形成协同效应。当下的儿童被海量视觉信息包围,往往具备出色的图像解读能力,却在流失传统读写素养,因此让他们接触这种复合叙事形式尤为重要。此外,相较于面向大龄儿童的读物,图画书更常由儿童与成人(如家长、幼儿教师)共读,这一过程构建了代际联结,也向儿童传递了“阅读是重要且被珍视的活动”这一观念。而带有配音的电子图画书,恰恰在这一层面上产生了负面作用。

《绘本的力量》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卡罗尔·斯科特 | 著

李继亚 |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姚苏平:您是最早将认知科学引入儿童文学研究的学者之一。这一研究路径如何改变了我们对“儿童作为读者”的认知?您认为当下成人对儿童阅读方式仍存在的最大误区是什么?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当我们真正了解(即便目前认知仍十分有限)发育中的大脑接触文学文本时的运作机制,就能更有力地论证阅读的价值——尤其在愉悦性阅读持续衰退的当下。认知文学研究已证实,阅读虚构作品能够助力儿童理解世界与他人,同时培养其批判性思维。太多成人看不到阅读的价值,自身不阅读,也不鼓励儿童阅读,更不支持儿童进行愉悦性阅读。我始终认为:若想让儿童成为读者,必须先从改变成人开始。

  姚苏平:您毕生致力于研究全球各国的儿童文学。您认为所有优秀儿童文学共通的普遍核心是什么?如何能让一个故事跨越国家与文化的边界,与不同背景的儿童产生共鸣的关键是什么?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优秀儿童文学最根本的特质,是对“身为儿童”之本质的探索。人们存在一个普遍误区:认为儿童文学作家擅长书写童年,是因为他们也曾是孩子。但当代记忆研究表明,所谓的童年记忆多是虚构与错误记忆。我们或许能记得外在事件,却无法复刻当时的情感与认知状态。因此,塑造可信的儿童形象需要极大的努力与想象力,要避免我所说的“代言——即替儿童发声。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真正优秀的儿童文学能够跨越时间、国界与语言的阻隔。

  姚苏平:如今儿童越来越多地在屏幕上阅读,而非纸质书。您认为阅读纸质图画书与电子图画书的体验存在本质区别吗?如果存在,当儿童放弃纸质书时,我们正在失去什么?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是的,二者存在本质区别。因为纸质书是可交互的实体,读者可以通过翻页、指读等动作与之互动,这种饱含情感的触觉体验是屏幕无法提供的。我还认为,让儿童拥有并珍视书籍至关重要,这是电子设备难以实现的。去图书馆翻阅、挑选书籍,也远比打开屏幕更具启发性。

  当然,叙事与艺术层面精良的电子图画书自有其价值——前提是它们不被当作家长忙碌时哄骗儿童的消遣工具。这一点可参考我此前关于共读的观点。

  姚苏平:中国有不少年轻人希望成为儿童文学作家,也有一些热忱的年轻研究者。作为毕生深耕该领域的前辈,您能给他们最重要的一条建议是什么?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学者与作家是两种不同的身份,优秀的学者未必是好作家,反之亦然。

  成为好作家:不要写你认为出版社、家长或老师想看的内容,而要写真正契合自己内心的内容。叩问自己:你想与读者分享什么?用什么方式分享最好?你拥有哪些表达工具?以及最朴素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成为好学者:保持对研究对象的好奇与热忱,不盲从潮流,坚持做自己认定正确的事。我常对意向攻读儿童文学的学生说,以下几句话不足以成为入行的理由:我喜欢孩子我有自己的孩子我小时候爱读书我想当儿童文学作家

《为学而读:儿童文学的认知研究》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 | 著

何卫青 | 译

明天出版社

  姚苏平:儿童文学有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许多深受儿童喜爱的作品,最初并不被评论家和研究者看好,但儿童自身的热情最终冲破了所谓的“专业评价”,比如《长袜子皮皮》。与此同时,在儿童文学史的编纂过程中,那些曾风靡一时、广受儿童欢迎的畅销书往往会从历史记录中消失,而更符合成人趣味的作品则通过专业评论与文学奖项被保存下来。您如何看待儿童真实阅读偏好、专业批评与文学史书写之间的这种错位?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所谓儿童阅读偏好与评论家评价之间的差异,本质上是因为在儿童与书籍之间始终存在着成人守门人:教师、图书馆员或家长。他们决定了儿童能读到什么,儿童自主选择的机会极少。理想状态下,这些守门人应当为小读者提供高质量、具有挑战性的书籍,但这需要付出大量的精力与心血,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

  我经常用食物做一个贴切的类比:家长给婴幼儿喂食袋装果泥辅食固然方便,但这些孩子永远学不会咀嚼,也无法发育出健全的味觉,最后我们反而抱怨他们不爱吃蔬菜和鱼。阅读也是完全一样的道理:给儿童你认为他们会喜欢的东西很容易——那些情节老套、人物扁平、词汇贫乏、句子简短的浅俗娱乐读物。如果成人从不引导小读者接触更复杂的故事,他们又怎么可能发现这些作品的魅力呢?

  姚苏平:您的这个类比太精妙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我还注意到一个当下非常突出的现象:如今许多评论家和学者表现出对沉重成长创伤主题作品的强烈偏好,比如校园霸凌、性侵等敏感题材。您如何看待这类作品的阅读推广与批评评价?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这其实正好承接了我刚才的观点。我们此前对话中称之为“优秀”的那些经典儿童文学作品,其实一直都在探讨创伤:《爱丽丝梦游仙境》《小熊维尼》《小王子》皆是如此。从本质上来说,童年与成长本身就是一段充满创伤的经历。

  如果正如我所主张的,虚构文学的核心目的是帮助小读者培养共情能力,那么创伤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主题。但它是以“安全模式”呈现的:读者未必亲身经历过这些创伤,却能通过文本获得体验与理解。我在多部著作中都提出过一个核心观点:死亡是儿童文学中最普遍的主题。而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果泥式”浅俗读物,却假装这些人生根本问题根本不存在。

  我们需要教育守门人远离这类劣质读物,就像我们教育他们远离含糖饮料和超加工食品一样。关于这些观点,我在已出版的著作中都有非常详细的阐述,在此就不再展开了。

  姚苏平:非常感谢您的深刻见解。此外,我对您退休后一直致力于推广的独特“文学行走”阅读方法抱有极大的兴趣。如您所知,中国政府近年来一直在大力倡导“全民阅读”,您能简要介绍一下“文学行走”的具体实践方式、实施步骤与核心理念吗?希望您的经验能为中国的儿童阅读推广工作提供极为可实践的参考。

  玛丽亚·尼古拉耶娃其实“文学行走”一点也不玄奥,它最核心的一点,就是和那种“指认景点、讲作者生平”的导游式打卡完全不一样。很多文学导览只传递事实信息,但我们的目标是让读者真正“走进”故事里,和人物产生真正的共情。

  它的理论根基确实是具身认知和镜像神经元学说,但落到实践上非常朴素:我们的大脑不只是在看文字的时候会反应——当你站在故事发生的真实地点,用脚踩过同样的路面、用皮肤感受同样的风、用鼻子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时,大脑会激活和读书时完全相同的区域,你会真的“体会”到人物的感受,而不只是“知道”他们的感受。

  具体怎么做呢?第一步永远是先读书,而且要做深度的“超级细读”。我会要求参与者提前把书读透,逐句抠作者写环境的语言:他用了什么动词、什么形容词?人物在这个地方是喘不过气,还是觉得安心?这个空间对他来说是避难所,还是牢笼?

  然后我们才走到真实的地点去。核心原则就是“慢”和“静”。我带的行走,有时候两个街区就能走一个半小时。我们不赶路,就是慢慢走,安静地观察。我会让大家试着代入人物的视角:比如读《米欧,我的米欧》,我们就蹲下来,用九岁孩子的高度去看公园的长椅;读《讨厌古斯塔夫斯贝里》,我们就站在那条街上,去体会主人公说“在霍夫斯拉格街我喘不过气”是什么感觉。

  走的过程中,我们会做一些小任务:找一找文本里提到的细节,两个人一组扮演不同的人物,或者随手写几句当下的感受。最重要的是,调动所有的感官——不只是用眼睛看,还要听声音、闻气味、摸墙壁的质感。

  最后,走完一定要回到书本。这时候你再翻开书,会发现原来那些干巴巴的环境描写,每一个字都有了温度和重量。这就是我所说的“从书本到地方,再回归书本”的闭环:我们不是为了去打卡一个景点,而是为了更懂书,也更懂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姚苏平:听您这么细致的讲解,我对“文学行走”有了更加真切的感触。其实这次来英国访学,我上周刚去了霍沃斯(Haworth)的勃朗特姐妹故居,站在约克郡荒原的劲风中,我才真正触摸到了《呼啸山庄》里那种原始又狂野的生命力;也正是在那种偏远、闭塞的乡间环境里,我才更深刻地体会到《简・爱》身上那份不卑不亢的孤傲与坚韧。中国宋代诗人陆游有句诗说得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在这个 AI 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太容易通过屏幕获得碎片化的信息,而“文学行走”恰恰能让我们重新用身体去触摸文学的温度,抵达文字背后的深度。

  您的学术著作对中国儿童文学界影响深远,《儿童文学的人物修辞》《儿童文学的美学研究》都早已被译介到中国,最新重新翻译出版的《为学而读:儿童文学的认知研究》(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2019 年版曾译名为《为学而读:儿童文学的认知进路》),更是成为了我们儿童文学专业研究的重要参考书。我们也非常希望您找机会能读一读中国当代的儿童文学作品,无论是曹文轩《草房子》里的苏北水乡诗意、秦文君《男生贾里》的上海城市烟火、汤素兰《阿莲》里的湖南乡土肌理,还是黑鹤笔下的呼伦贝尔草原的游牧精神,都有着鲜明的地域文化烙印。这些作品所构建的物理空间、人文语境和情感世界,恰好为“文学行走”的本土化实践提供了优秀的文本基础。值得一提的是,2023年中国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以唐代诗人李白的生平与创作为脉络,再现了大唐盛世的山河图景和文化气象。影院里无数小观众与银幕角色同声吟诵经典诗句的场景,正是集体具身文化体验的生动印证,也让我们看到了沉浸式阅读推广的巨大潜力。期待您能对中国儿童文学的人物修辞、美学特质提出宝贵见解,共同推动中外儿童文学的深度对话与文明互鉴。

  受访人:玛丽亚·尼古拉耶娃,英国剑桥大学荣休教授,曾在剑桥大学教授本科与研究生阶段的儿童文学课程,并领衔儿童文学研究中心。她出版了大量儿童文学专著与论文,研究领域涵盖互文性、叙事结构、图画书、认知批评与进化批评等,作品被译为中文、韩文、日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等多国语言。她是《牛津儿童文学百科全书》资深主编,曾获多项学术奖项与研究员资格,在全球六大洲担任主旨演讲嘉宾与客座教授。1993-1997年任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会(IRSCL)主席,2005年荣获儿童文学研究领域至高荣誉“格林兄弟奖”(终身成就奖)。退休后,她开创了独树一帜的“文学行走”阅读推广方法。


  采访人:姚苏平,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江苏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国家一流本科课程《儿童文学》主持人,美国匹兹堡大学、英国利兹大学访问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