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金泉:品读梁晓声

(2026-03-31 14:09) 6014902

  书,可以品读,人能品读吗?

  丙午春分的第二天,我在北京见到著名作家梁晓声,并全程聆听了他的文学讲座后,我的感官世界里有了“人也可以品读”的认知。

  当我把与梁晓声老师的合影发到家庭群里,首先是老伴的热烈反应,发来语音:“厉害了,你竟然见到梁晓声他创作的电视连续剧《人世间》,写普通人家的生活,真好看,看了还要看”;当记者的女儿也在群里连发三个大拇指表情,留言:“老袁,真牛,梁老师在新闻圈也是公认的‘时代记录者’也是我们记者的偶像,羡慕呀!上五年级的小外孙看后兴奋地与我视频通话:“外公,我知道他,我们课文里有他的文章《慈母情深》!”于是小外孙兴致盎然地为我背诵起来:“我一直想买一本长篇小说——《青年近卫军》。书价一元多钱。母亲还从来没有一次给过我这么多钱。我也从来没有向母亲一次要过这么多钱。但我想有一本《青年近卫军》,想得整天失魂落魄……”清脆的童声,让我无比骄傲。是的,我见到了梁晓声!

  用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来形容梁晓声,我想并不过分。而我对梁晓声的知晓,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我是一个狂热的文学青年,梁晓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让我着迷,那些文字里燃烧的激情、悲壮的理想和一代人的青春呐喊,深深地击中了我,让“梁晓声”这三个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是文学,这条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纽带,让我有幸在三十年后,见到了心中的偶像——位被誉为“平民作家”的梁晓声。

  春和景明,由《海外文摘》《散文选刊·下半月》杂志社联合主办的“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颁奖活动在北京召开,我有幸作为获奖者参加这次盛典。颁奖当日上午九时,北京辰茂鸿翔酒店三楼鸿翔厅内已是春意融融,高朋满座。来自全国各地的两百余位作家济济一堂,共襄盛举。令我颇感意外的是,前排嘉宾席上,赫然摆放着梁晓声、刘庆邦、阿成等文坛名家的台签。我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梁老师竟亲临现场?”一股难以抑制的期盼之情,瞬间涌上心头。

  离正式开会时间大约还有一刻钟,参会人员都坐进会场,静待盛典启幕。忽然,我看到文友冰儿捧着几大本梁晓声的著作,直奔贵宾休息室,并招呼我前往:“快,帮我拍照,梁晓声老师来了,我要请梁老师签名!”随着冰儿的脚步,我来到贵宾休息室,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位老者,用膝盖顶着书,正一笔一划写着,两旁挤满了手捧书籍的读者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我在多种媒体上看到的著名作家梁晓声老师。

  他的头发稀疏花白、面庞略带沧桑的皱纹,眉毛也染上了“白霜”,穿着一件橄榄绿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至口,款式简洁,透着日常朴素的质感。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面,右手握着一支黑白配色的签字水笔,神情认真而沉静

  这便是我青年时代顶礼膜拜的、写下《今夜有暴风雪》的梁晓声;这便是我外孙口中那个用一元五角钱买来人生第一本长篇小说的梁晓声;这便是描绘《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梁晓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也要请梁老师签名,虽然我已经年过六旬,早已过了追星的年纪,但对文学的执着,对文学大师的敬仰,却早已融入骨髓

  对,请梁老师签名!一种强烈的渴望瞬间占据了我的整个胸膛,像一团火在燃烧,让我内心骚动起来可梁老师会给我签名吗?我很忐忑,很懊恼,怎么不早点知道梁老师要到现场,否则我肯定会买几本梁老师的著作,像文友冰儿那样,拿着梁老师的书请他签名,那样才有底气,才显示一位追随者的虔诚。我想到两种途径,一是打的到附近的书店去买书;二是请外卖小哥火速送书。但这两种想法迅速被主持人的催促所打断,时间来不及了。情急之中,我想起会议桌上有一本发的记录本,不管了,赶紧拿来,挤在人群里。

  请梁老师签名的文友们是争先恐后,只见梁老师神情笃定,签名的动作沉稳从容安徽一位文友在梁晓声为她签字的时候,激动得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把身子靠近梁晓声坐的沙发旁,请我帮她拍照,忙乱中竟找不到手机,急切地对我说:“用你的手机拍,等会儿加您微信,传给我!”

  就在主持人再次来请梁老师进会场的瞬间,我终于来到梁老师跟前,蹲下恭敬地对梁晓声说:“梁老师您好,我是您的读者,我这次获奖的散文集叫《泉涌甘浆》,能不能请您帮我题写这四个字当寄语?”他抬头望了望一脸焦急的主持人,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不耐烦与敷衍,尽显长者的温和与文人的严谨。然后不紧不慢地在我的本子上书写起来,起笔厚重,行笔流畅,尤其是在签名时,将“声”字的最后一撇,斜向下方舒展拉长,带着一种洒脱甚至是豪迈的劲儿,瞬间让整个字活了起来。那种灵动又随性,像是信手拈来,带着文人不拘一格的气质,通过笔墨传递了出来。那一刻我激动得掏出手机,点开录像把这一美好的瞬间全程录了下来。

  “平民作家”那一刻,我真切地品出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与温度。

  颁奖环节之前,主持人请梁老师上台为我们讲讲文学创作。他没有推辞,只是微微一笑,落落大方走上讲台。他从小说中的细节运用谈起,结合经典影视作品中的动人片段,散文写作的要点娓娓道来,并引用国学大师刘文典提出的“观世音菩萨”五字写作精髓,进行了深入浅出阐述:观,是观察生活关注社会,关心他人,带着感情去写;世,是入世关怀;音,是语言韵律;菩萨,是悲悯之心。他特别强调,写作者必须怀有一颗悲悯心。写作,有时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教育了自己,也安抚了自己。他举了一个令人动容的例子:《人世间》中郑娟的弟弟,是一个盲人少年,却总喜欢用玻璃瓶的瓶底去看太阳。这个人物形象,源于他中学时路过太平胡同时见到的一个真实少年。那孩子一出生便是盲人,从未见过太阳的颜色,命运何其不幸。这个身影,长久地在他心里纠缠,在梦中萦绕。直到创作《人世间》时,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不如让郑娟有个弟弟吧。于是,他将这个盲人孩子“请”进小说,为他取名“光明”。从此,那个孩子不再折磨他的心,也不再闯入他的梦他终于在文字中,为那个生命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创作,从生活中来。我嚼出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我想,这应该就是当今倡导的新大众文艺写作……

  让我想到的是,梁晓声和刘庆邦、阿成等作家也走上了领奖台,这些“鲁奖”得主,一点也没有清高的架子,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姿态。从中国作协副主席白庚胜的手中接过获奖证书,我看到他们就像普通作者获奖一样开心兴奋。此刻我品出了他们其实也是一群为文字欢喜为文字忧的普通人。不管写了多少年的字,不管拿过多少分量的奖项,对文字的初心和对读者认可的珍视,永远都是一样的。借获奖作者上台领奖的空隙,我来到梁老师身旁,于是有了一张珍贵的合影照片。

  两件小事,值得一提,我是现场目击者。由此我读到了梁晓声老师身上那种高尚的品格。在我们这群获奖者中,年龄最小的才11岁,来自内蒙古大草原的小作者张耘睿;年龄最大的87岁,是来自浙江温州的老作家徐世槐。张耘睿在和梁老师合影时,紧张而胆怯,梁晓声主动搂住小作者的肩,并且蹲下身子,弯下腰,尽量保持和小作者一般高,用平等的视角与他交流,让在场的人无不感动。

  张耘睿在后来创作的《我是草原上跳舞的小花》一文中是这样还原当时的场景的:

  “小朋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能和我合一张影吗?”我猛地抬头,愣住了。是梁晓声老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心想:明明是我想和您合影啊,明明是我想向您表达敬意啊,怎么是您先开口了? 

       我坚定地点头。

  合影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让我至今都忘不掉的事——他蹲了下来。

  他蹲得很自然,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他的眼睛和我平视,温和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和他完全平等的人。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在文章的最后,小作者感悟道:“它让我明白:写作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高,而是为了蹲下来,去看见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小花。”

  而让人感动的还有一幕发生在拍全体人员大合影照时,梁老师看到白发苍苍的徐世槐站在后排,就主动起身,亲手搀扶徐世槐至前排就座,老人推辞,他说:“您不坐,我也不好意思坐。” 言语谦和、姿态恭敬,尽显对老作家与文学的尊重。

  这是一次颁奖的盛典,而对我来说,则是一场心灵的洗礼梁老师不仅是文学大师,更是一本书,让我读懂了《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感受到了《人世间》的温情。正如小作者张耘睿文中所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梁老师拦住我,蹲下来和我合影,不是因为他认识我,不是因为我得了什么奖。而是因为,他一生都在练习一件事——蹲下来。”

  这次机缘,让我近距离品读梁晓声——原来最好的写作,就是像梁老师那样,永远带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他人的善意,把人间烟火气写进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