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之境
雨水是天空垂落的银丝,织就一张朦胧的网。当晨雾自天际流淌而过,那拉提的草尖便缀满露珠的璎珞。我们的车辙碾过昨夜的泥痕,似闯入某个古老神话的现代信徒。
一场大雨过后,那拉提草原空气更为清爽,草原上的牧草更富生机。昨天,我们还为大雨给游玩带来不便而沮丧呢。眼前,一场大雨过后的景色更让人陶醉。沿途的山坡上,草色时深时浅,时儿翠绿,时儿浅绿,黄紫白各色野花点缀其间。
细看方知,草色浅处,牧民刚收割过牧草。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牛羊在坡上享用着草原之馈赠,风卷残云般惬意。最是那陡峭坡上的一群,照样饱餐得那样自在而自得,令人称奇。这些长着聪明脑袋的生灵,巧妙顺着坡势,一路吃来,颇具章法。坡上那一道道细痕,便是答案。羊道,由此呈现。
晨光里的羊群,恍若移动的絮云。那些蜿蜒的食痕,俨然大地的掌纹,细密处藏着游牧民族千年的密码。
眼前的那拉提,一望无际,牛羊成群。连绵的雪山,皑皑的白雪,草原更加壮美。当正午的阳光,在草叶间编织金箔网,草原上的风,掠过时发出簌簌的声响。直到天际开启一道湛蓝之门,我们才惊觉误入了巨幅水墨——那拉提空中草原铺展着碧玉绒毯,雪线之上的峰峦佩戴着水晶的冠冕。欢呼声惊起群鸟一片。草原,雪山,都不能理解我们这群江南水乡来访者的兴奋与激切。
可导游小石的眼眸,此时却闪着蛊惑的光:真正的秘境在巴音布鲁克。天鹅湖和九曲十八弯,独一无二!兴奋不已的同伴们,满脸都写着:向往、期待。
车轮碾过山脊褶皱的刹那,天地忽然褪去了颜色。翠色与金箔在云影间流转,恍若神祇打翻的调色盘跌落人间,天地间顿时寂静得能听见草叶舒展的声音。
一路之上,虽有伊犁人的母亲河——巩乃斯河相随,但沿途还是让我们跌入了枯寂。幸好还有维族司机几次在山腰弯道处,欲与迎面而来的大车上演“亲密一吻”的大戏,同伴们恨不能从嗓子眼儿把那颗心儿捧上。
紫色雪青花海翻涌成迷幻的星云,龙胆花在暮色里点亮幽蓝磷火。天鹅掠过开都河的水面,翅尖搅碎倒映的星空,洁白羽翼下深藏着古老部族的迁徙史诗。我们这些业余骑手,照样能让马蹄飞扬,此起彼伏的嘶鸣,在天鹅湖畔回响。
巴音布鲁克,蒙古语意为“富饶的泉水”,它位于库尔勒市和静县的西北,伊犁谷底的东南,天山南麓盆地之中,东西长270公里,南北宽136公里,四周山体海拔2500米以上,总面积2.3万平方公里,为典型的禾草草甸草原,也是我国第二大草原。
早在2600年前,就有姑师人在此活动。公元1771年,渥巴锡率领土尔扈特、和硕特等部举义东归,公元1773年他们在此定居。现在这里居住着蒙、汉、藏、哈等九个民族。
“看,天鹅!”我还沉浸在渥巴锡东归的情景之中,越野车上同伴惊喜的叫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眼前。这是怎样的草原啊,一眼望不到尽头,茫茫然一片,近处的绿草与远处的雪山相连,中间的天鹅湖,碧水绿草,有白色的天鹅飘浮其间,时儿振翅滑翔,时儿展翅低飞。这一切,引得同伴们在草地上大喊大叫,尽情狂奔。有的甚至还翻腾起来,在远离故土的多民族混居之地,亮出了儿时的绝活儿。此刻,平时颇多规束的同伴们,如此之放浪形骸,实属难得。
我不愿放弃近处草地上,那一串一串细碎的紫,在我眼前铺展开来,奔涌成大海的浪潮,滚滚而来,似乎要将我卷入其中,那阵势不由我不心生惊叹。领略过雪青之奔涌,再欣赏比雪青更不起眼的龙胆花。我方知给龙胆花以“更不起眼”而界定,那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绿色苍茫的巴音布鲁克,开着细碎白亮花朵的龙胆花,恰似散落蓝天的星斗,密密麻麻,连接着密密麻麻,难以数计,再加上难以数计。放眼望去,蔚为壮观,让我再也不敢小觑,不敢忽视。
暮色四合时分,九曲十八弯似从天而落的竖琴,呈现在我眼前。艳蓝色的绸缎在群峰间蜿蜒,每一道弧线都封印着未解之谜。给我的感觉是:此景疑是在仙境,人间哪得几回寻。
但见一条长水,有如艳蓝色的丝缎,那般长长的悄然无声地飘逸于前,极自然地形成了一道道弯儿,柔至极,谧至极,不得不让人屏住呼吸,凝神尽气地品读。
九曲十八弯的水和水中植物都是静静的。面对那优美流畅的弧线,人只能远观。有如欣赏一支妙曼的曲,一首灵动的诗。这一刻,我是不去妄想置身其中的了。原因极简,我不愿自己的世俗之身,破坏了此境。这里的纯,这里的静,容不得世俗之气。人不能置身其中倒好了,真是仙境了。
远观那弯弯的水道,那几乎静止的水道,暂且抛却尘世间的一切俗务,远离平日里的烦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将回哪里去。将心归于宁静,身躯归于自然,一切从眼前消失,有的是如梦如幻的,那艳蓝色的长水……
“这里很快就要建水力发电站了。”为我们此行驾车的许先生忽然冒出一句,惊到了我。我听后一楞,问道,“在这里?”许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不必担心,政府是有考虑的,九曲十八弯景观会保留的。”
我心底无端地一沉,与现代化的水力发电站相伴随,九曲十八弯还会是原来的九曲十八弯么?游人还能从中领略到大自然赋予九曲十八弯原本的东西么?我遗憾,又一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即将离我们而去矣。那些即将在水电站轰鸣中消逝的涟漪,原是巴音布鲁克诉说给这片草原古老的情话。现代文明的齿轮或许终将碾过这片净土,但那瞬间的恍惚,早已在我灵魂深处烙下永不褪色的印记。
巴音布鲁克,愿你永留我的梦中。
浮槎之旅
北疆的八月,原该是秋色正酣的时节。怎料,天公竟执起泼墨之笔,将整片天地洇染成水墨长卷。车行至贾登峪时,大雪纷扬如宣纸上骤然晕开的狼毫,南方的我们对着这北国秋汛错愕相望——江南的秋从来都是温润的,哪见过这般凌厉的造化?!
收起原本一路拍摄不停的相机,身为一队之长的我,为此番喀纳斯湖的行程担心起来。喀纳斯湖温差大,进入湖区需自备御寒衣物。这大雪一下,岂不更冷?它飘飘洒洒的,倒是潇洒恣意,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了。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停歇之意矣。
车至贾登峪。用餐时,有人兜租黄大衣。原本以为此君行的是雪中送碳之举,大伙儿看看外面纷飞的精灵,皆心生感激。可一问租金,原是落井下石之徒,让我们气不打一处来。一件仿冒军大衣两天租金50元。我们一行顿时成了待宰之羔羊,宰你没商量。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刻儿心情跌至谷底,竟是老天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就在我们准备向景区进发的当口,雪停了。原本漫天飞舞的精灵,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矣!怎么一下子说停就停了,真不可思议。大伙儿惊叹着,欢呼着。
在景区的区间车上,冷杉与云杉在舷窗外列队接受我们的巡礼,枝桠间垂落的霜花折射着阳光,宛若撒落人间的星辰碎片。
“喀纳斯”,蒙古语意为“美丽富饶,神秘莫测”。此刻方知这山水确非俗世可书——卧龙湾沉睡的龙影,神仙湾缭绕的云气,终究不及月亮湾那弯悬空的玉璧。车行至湾畔,忽见水面浮着两枚巨大的脚印,倒像是造物主醉酒时遗落的印章,引得千年传说在波纹里摇曳生姿。
想来是刚从欧洲回来的缘故,一见眼前这绿绿葱葱的冷杉、云杉,还有这如淡翡翠般的湖水,让我有再踏欧洲之感。果然,这喀纳斯湖区还真是亚洲惟一的瑞士风光,属南西伯利亚区系动植物分布区。
及至换上橘色救生衣,才发觉眼前不请而来的这场秋雨,原是上天的邀约。皮划艇破开翡翠色的湖面时,寒意顺着桨柄攀援而上,却在齐声的号子声里化作滚烫的暖流。
漂流在喀纳斯湖心,两岸峭壁如斧劈般陡立,激流在谷底撕扯出雪白的缎带,身为舵手的我,将手中的木桨化作指挥千军万马的令旗。当船头劈开漩涡的刹那,女人们的惊呼与男人们的嬉笑撞成一簇一簇水花,冰凉中滋生着温暖。
坐在皮划艇上的大伙儿,听从我的口令,“一二,一二”不停划动着手中的木桨,身子也不僵了,不感到冷了,浑身也有劲儿了。皮划艇在激流中盘旋着,呐喊,划桨,力量与豪情在湖心精彩呈现。
“一二,一二”,不知什么时候,无需我的口令,大伙儿都喊了起来,整齐,有力。大自然的锤炼,让我们每一粒散沙熔于一炉,铸成了强有力的集体。胜利的呐喊,开心的欢笑,留在了惊涛险滩。我惊喜地发现,经此一漂,大伙儿都有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注意啦!木桥旁是个固定拍摄点,想立此存照者,请打开你们的表情包。有人友情提醒,引来一阵炸锅呐喊:“噢嗬——胜利啦——”“噢嗬——胜利啦——”
连响的快门,似要为此行画上句号。此时,云层深处吐露而出的七色锦缎上,雪山与湖水已然幻化成一幅流动的大写意。岸边石岩上,玛尼堆突然鲜活起来,每一粒石子似在秘密低语,关乎那则古老的传奇。
不经意间,一弧彩虹惊现于我们眼前,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久违了,彩虹。我真的记不起你的模样了,也记不清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不想,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异地,见到了你,真乃意外之喜。
彩虹,一端悬于湖面,一端跨在山峰,那弧线,那色彩,神奇之极,美妙之极。这时,“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之歌声骤然响起。
当我拿着一张群情高涨、表情生动的漂流合影离开喀纳斯湖区时,有种别样成功的感动在心底涌动。
雪峰化作泼在天际的银砂,月光尚未漫过山脊,却已有星辰在云缝间闪烁。同伴中有人举着相机,追逐极光般的幻影。我却躬身掬一捧湖水——这汪被传说浸染过的圣水,此刻倒映着几十双眼眸中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所谓旅行,原是天地借我们暂栖的浮槎,载着年少的莽撞与暮年的通透,在时空的褶皱里打捞永恒的生命之光。
行吟新疆
晨光切开天山一角时,我恍若听见千年前的驼铃,正回响在云端。准噶尔盆地的风沙,早已褪却历史的粗粝。唯有亘古的寂静,在车窗上凝成霜花。“古道西风瘦马”,不过是一阙苍凉的宋词,而此刻辽阔的原野,正液态黄金般流淌——那是被阳光熨烫过的天地,连砾石都仿佛天际闪烁的星辰。
八月的新疆,空气真是干、净。刚刚的湿透,不经意间就干干的了。这种“干”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似可捕捉。这种“干”与太阳的强烈有关。太阳光从云层中透射而出,如此清晰,光芒万丈,这是在我千里之外的家乡所少见的。
此时,置身于野外,竟不能完全感觉太阳之炎热,可太阳光直射进车内,贴近车窗玻璃,肌肤竟感觉灼热。放眼前路,路面总似潮湿着。柏油化作液态琥珀,让我终于理解,新疆为何被赋予“神的调色盘”之称谓。
正午的骄阳是撒旦的竖琴,将沥青烤成融化的黑巧克力,却在某个瞬间骤然碎裂。骤雨裹挟着时间碎片倾泻而下,快门声里,荒漠绽放出千万朵昙花的魂魄。那些在戈壁深处摇曳的红柳与芦苇,何尝不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骆驼刺以三毫米的身躯刺破黄沙,却在根系深处掩藏着豢养整片绿洲的秘密。
秋天的新疆,让我置身的却是炎炎的夏日。新疆真是奇妙。我不禁感慨:“汽车在烈日下疾驰,目的地依然遥远,道路绝望地向前延伸”。几句一出,博得一阵喝彩。
车近卡拉麦里有蹄类动物保护区时,雨停了。原先的“绝望”,为某种生命迹象所取代。我们很是有幸,几匹个头矮小的野马得以来访。它们在芦丛中,或张望,或缓行,完全没有因与陌生的我们相逢而惊慌。倒是这戈壁滩上成片生长着的芦苇,让我有如故友相见般亲切。芦苇在我家乡,多借水而生长。它在戈壁滩上依然茁壮,我不得不赞叹生命形态之多样与倔强。
带我进入春天的是额尔齐斯河。这条我国版图上唯一直流入北冰洋的河流,算不得宽的河面,水平如镜,清澈见底。
额尔齐斯河,用液态翡翠缝合着大地的伤口,云朵在河心呈现出羊脂玉般的白。野鸟掠过河面时抖落的片羽,恰似飘渺于天际的远古神话,零星散落到了人间。
置身于此,就让我凝神屏息,不致惊碎倒映在波光里的三十三重天。看!牧人的转场驼队,在山脚下拖曳出淡淡的炊烟,有如一支饱蘸松烟的狼毫,在尘世间书写着活色生香、多姿多彩的生存长卷。
贾登峪的暴雪,在暮色中来访。这里季节屏幕的更迭,竟然如此惊心动魄。飘荡于空中精灵,跳起缤纷之舞,迎接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来访者。
站在季节的临界点回望,这片被神明青睐眷顾的土地,始终蒙覆着少女般令人心颤的面纱。她的美是三十三重天上瑰丽的霞,是塔克拉玛干腹地孵化的蝶翼,更是从历史深处投射而出的一道光。当最后一粒夕阳的碎金,沉入喀纳斯湖底,我聆听到的是造物主的呢喃:关于多变与恒久,关于流浪与归途,关于消亡与永生。
(2025年3月4日 于海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