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祥夫:赶夜路

(2026-01-30 16:14) 6013886
赶夜路
王祥夫

  我现在很少走夜路,尤其是一个人走夜路,哪怕是在城市里一排排的灯光下行走也很少了。以前倒是经常走夜路,比如当年演出完,连妆都顾不上卸,就那么一路走回到家里去,路上遇到人难免会把对方吓一跳。好在我的妆还比较正常,如果是化个钟馗脸,半夜就那么出现在街头,想想真是可怕。过去演出化妆是件很麻烦的事,先打底色,底色须统一调在一个碗里,演员们都统一用那个颜色,然后是拍腮红,从鼻梁两侧往两边拍开,然后再拍眼窝处,眼窝这地方的颜色就更深更红一点。过去一演出,连相声演员也都得化一下妆,现在好了,除了戏曲,演员们不再上妆,因为不上妆麻烦事就少些。比如卸妆,过去在农村演出,演员都挤在一个屋子里化妆卸妆,五六个洗脸盆子,里边的水可都是红而油腻的。那时候卸妆用凡士林,没有凡士林村子里的胡麻油也可以用,老乡会拿来一大瓶放在那里。那时候卸妆,心里总是在想,少用点,少用点,这都够老乡炒几个菜了。那时候的油很金贵,我有过半个多月一点油都吃不到的记忆,那种浑身没力气的感觉可真不好,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酥软,连站都好像没力气站,一个人站在那里需要力气吗?是需要的,如果不信,你连着半个月一点油都别吃,看看你还站住站不住。所以我对油是十分珍惜的。

  那时候赶夜路,古城的街上好寂静,那是真静,满路的月光像泼了水。走在这样的路上心里真是有些害怕,黑暗总是让人害怕的,走在黑暗里,很想大喊几声给自己壮一壮胆,这么一想就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我常记着当年穿过西门的城门洞,那一带到了晚上是墨黑的,从城墙的城门洞里出来,眼前才开阔了,过了那座老石桥,两边便是一排一排的平房。这时候夜已深,人们差不多都已经睡了,走夜路害怕是总觉得后边跟着个人,但又不敢回头看。人们都说人的身上有三把火,一把在头上,另两把在肩膀上,你不可回头,朝左一回头,左边肩上的火就灭了,再朝右一回头,右边肩上的火也灭了,如果再搔搔头,头上的火也会即刻灭掉,你身上连一点点火都没有那怎么行,在黑咕隆咚的晚上那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我就那么来不及卸妆急匆匆地往家里赶,走过花园再往北走,走过二医院再往北走,提心吊胆地走过医院的那个“太平房”,心就怦怦乱跳得更厉害了。“快到了,快到了”,我心里总是对自己说。我害怕,但就自己那张脸,这样的晚上万幸是碰不到别人,才不至于把别人给吓坏。终于看到自己家窗户上的灯光了,我知道,母亲在等着我。那灯光昏黄温暖,可真是可亲。

  人的一生,真是要感谢自己的各种经历,好的经历也罢,坏的经历也罢,人都是在种种经历中成长起来、勇敢起来的;但好的经历往往不如坏的经历,坏的经历可以使你一下子成熟一大截。

  往家里赶的那些个夜晚,我有时候会一边走一边想,我要是画一张白脸儿呢?一张大白脸儿或是丑角的一小块儿白,再穿一身飘啊飘的黑衣服,到时候就不是我害怕而是别人害怕了。因为我有了这种想法,所以明白了心里害怕的人首先是想着让别人怎么害怕。

  节选自《雨花》2026年第1期 王祥夫“开门见山”专栏《赶夜路》一文

   

  

状写市井生活的意趣
雨花编辑部 任一琼

  2026年《雨花》开设专栏“开门见山”,由作家王祥夫“经营”,首篇名为《赶夜路》,实则囊括《画扑克》《硕大》《啖猪血》《礼在山东》《赶夜路》《烂糊蚕豆》《雪菜面》《猞猁狲》等篇什,内容包罗万象,文字生动、鲜活,细细读来,仿佛是一首首写给人间的散文诗。专栏文章没有复杂结构和华丽辞藻,作家写美食,写见闻,写往事,写随想,有的是市井生活、人生百态。

  写美食,作家忆起住大通铺宿舍时炉子里的烤土豆,年少读书时校门外的烂糊蚕豆,还有冬天配着上好猪油煮出来的雪菜面;写往事,作家回忆年轻时画扑克的新奇趣味,演出结束后赶夜路回家的紧张、害怕;写见闻,作家描绘山东的传统礼仪,贵州的特色风味;写随想,作家试图形容下雪时独有的声音,思考人类恐惧的本质,怀念年少时简单却快乐的读书时光……

  作家擅长用鲜活的文字描摹常见的生活场景,“开门见山”、不作矫饰地袒露自己的内心,真诚地与读者分享真实的想法与当下的生活状态,如他写曾经读到厚重书籍的心情,写自己领悟到的喝酒的意趣,真实且有趣,纯粹而鲜活。读他的文字,仿佛能感受到他与你相对而坐,闲谈品茶,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随笔要写得洒脱,又要不失意趣,作家丰富的生命体验和人生阅历必不可少。王祥夫的文字看似散漫,实则饱含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生活的热爱,功底深厚。北方的冬雪、炕头的暖意、烤土豆的焦香,这些带着温度的意象,构成这位北方作家的记忆底色和生活轨迹。他的文字串联起来,恰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市井长卷,以烟火为墨,以时光为笔,在一字一句里,展现出鲜活的生命质感。他凭着一颗真诚的心与真挚的情感,将寻常生活沉淀为值得反复品读的文学佳酿。(来源: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