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的一生，有哪些真正忘不掉的时刻？
是在习字本上，一格一格都画上了小人。是和好朋友一起去合唱队。是等到一封盼望已久的信。
是第一次离家，去很远的地方。是在最好的年纪读书、做梦、交朋友。是第一次做母亲。
是某一天突然发觉，原来走过的日子，就是一个时代。
杨苡，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孩。
刚穿上新衣服的杨苡
2023年1月27日，这个一生都喜欢收集洋娃娃的“小女孩”，安静地走完了她104年的人生。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三年，我们想起她。
想起她，并不只因为那些响亮的称谓——五四同龄人、翻译名家、西南联大学子……
更因为她始终带着笑，浪漫地、坚韧地，认认真真活过每一天。她用长长的一生告诉我们：Make the most of every day。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出版后，有读者问撰写者余斌老师：书里写的，都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一位百岁老人，难道没有一点对时代的反思吗？
余老师回答说：关于这一百年的“标准答案”，我们听得还少吗？
也正因此，今天我们重新打开这些故事。一个女孩、一位女性、一个“好玩”的人，一生中记住的小事。
杨苡收集了一橱柜的洋娃娃
01、十岁那年，她问：“冰肌是什么鸡？”
姐姐特喜欢引经据典，有时问她问题，她就拿文言答我。夏天我们都用扇子，为了不出汗。她不肯说“凉快”那样的大白话，说那难听，要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我不懂，不知“冰肌”是什么鸡。
02、舞台上不用说话的“小博士”
各种课外活动中，我特别喜欢的是演剧。我被挑中演《东方博士》，扮三博士其中的一个。被选中我很兴奋，回家就跟母亲说。母亲说，你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怎么演？我说没关系，不用说话的。
——的确不用说话，因为那是哑剧。
杨苡和母亲
03、海河边，有人对她说：“你会坐船离开家乡。”
和大李先生站在海河码头一带的岸上，看见远处一艘白色的大轮船缓缓地驶去，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他轻轻地说，你看，你就会坐这样的轮船离开你的家乡的。
我傻乎乎问了句，你呢？
他叹口气说，我迟早也是要走的。
04、收到巴金回信的那几天，恨不得拥抱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是十七岁时开始和巴金通信的。我爱读巴金，因为巴金《家》里写的，和我的家太相像了。收到巴金的第一封信时，我简直是狂喜，那几天恨不得拥抱遇到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
“我收到了巴金的亲笔信！”
05、1937年，18岁，毕业照
毕业是大事，中西毕业时到照相馆拍了好几张。我们穿的旗袍是绿色的，有极细密的小格子。
那段时间常穿，毕业典礼、毕业晚宴，凡带点仪式味道的，都穿它。
“毕业是件大事”
06、第一次离开家，到外面的世界去
从天津到昆明，没什么比唱歌更让人兴奋的了，一路上不断在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松花江上》……好多人都是从敌占区来的，像我在天津，哪能放开了嗓子唱抗日歌曲？
尽情地唱，真有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
07、“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搬到青云街的时候，大院里已住满了从外地流亡到昆明的人。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长凳，一张小破桌。雨大的时候，雨水从瓦檐上泄下来。我在“水帘洞”里，并不担心“水漫金山”了如何是好，只觉一切都新鲜有趣，甚至巴不得淹上一次才来劲。一片雨声当中，我一边唱，一边还在小木床上又是扭又是跳。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08、西南联大在轰炸声中开学了
给我们上课的老师都是名人。讲“西洋通史”的是皮名举，讲“社会学”的是陈序经。印象最深的是“大一国文”，许多老师合教的，每人讲一两周，给我们上这课的有陈梦家、朱自清、刘文典、闻一多……没有教材，他们各人讲各人的。
西南联大的课堂
09、联大操场的月亮，她和好朋友看了又看
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喜欢从宿舍里搬两把椅子到农校空旷的大操场上，坐那儿傻看月亮和各种形状白色的云飘过去。
月亮下面什么都显得美。月亮代表着爱的人，星星是我们的自况，我们都希望自己是颗星，依傍心中的月亮。
看着想着，忽然间眼眶就开始湿漉漉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揪心的感觉。
10、结婚启事
“赵瑞蕻、杨静如，兹订于一九四〇年八月十三日在西山饭店结婚。国难当头，一切从简，特此敬告亲友。”
“应该算是我们的结婚照了。”
11、做了“狼狈的小母亲”
把赵苡一个人留在家里跑出去，也是因为憋在家里很长时间，太想看电影了。《绝代艳后》片子很长，我很晚才到家。赵苡醒了后找不到人，哭起来。温德他们赶过来看，门却锁着，进不去。我回来后温德很生气地大声说我，说在美国这样搁下孩子一人在家是犯法的……想起来都后怕。
12、日本投降那天，全城都在放鞭炮
太兴奋、太激动了，好像所有的人都跑到外面来，到处是欢呼声、鞭炮声，宿舍里的人赶紧凑钱去买鞭炮，所有的人都加入欢庆中来。美国航空队也出动了，在空中飞出V形，不光是队形，还飞出V形的线路。日本人投降了，欢庆过后大家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
余斌与杨苡
晚年，她在十来平方米的小客厅里，与余斌对坐漫谈。
从童年讲到联大，从家人讲到朋友，从一件小事讲到另一个小事。
重读这些故事，既是为了走近历史，也是为了纪念——
曾经有这样一个小女孩，在漫长的一百年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成了值得回望的人生。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
可以期待的是，《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续）》也在出版筹备中——
一个女孩的一百年，终将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