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忆:地坛树叶,风里的回响

来源:《江南时报》2025年12月29日4版 (2025-12-31 15:34) 6013267

  导语  

  2010年的12月31日是史铁生去世的日子,至今已整整15周年。王忆著文致敬。

  

地坛树叶,风里的回响

文 | 王忆

  早闻地坛的古柏撑开千年苍劲,银杏缀满一树丰茂,这便成了我驱着轮椅奔赴的理由。自东门入园,秋风正卷起杏叶翩跹,有的轻擦过我的手背,有的悄然坠落在轮椅的辙印旁。脚下已铺开一条松软的金黄小径,轮子碾过,沙沙细响,仿佛每一步都轻轻压碎了时光。

  秋日的枝叶在这里最为缠绵。绿是深郁的,黄是透亮的,其间还渗着几缕未褪尽的青紫,层层叠叠,映着往来行人的匆匆身影。我漫行至八角亭边,倚着朱红立柱执卷静读。偶尔抬眼,便撞见阳光从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书页上悠悠晃动。想起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古园寂静,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你,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你只有接受这傲慢的逼迫,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此刻,我望着眼前苍皴的古柏,树皮皴裂的纹路如岁月刻下的诗行;俯看脚下蝼蚁结队,沙沙行过——恍惚间,仿佛能从那寂静深处,听见铁生先生温和的呼吸。

  15年前,我也曾是那个死死抗拒轮椅的女孩,心里扎满锥心的疼。白天,我会对着地板狠狠跺脚,恨这双腿不能带我奔跑;深夜梦醒,便蜷进被窝里抽泣,拳头一遍遍捶打着自己不争气的腿,直到泪水浸透枕巾。秋尽冬初的苏北,寒意钻进骨缝。我曾咬着牙,从自己房间一点点爬向父母的床沿,指尖触到他们因劳累而微温的手臂——父亲的鼾声戛然而止,母亲猛地惊醒。两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焦虑与惶恐像经霜的叶子般蜷在眼底:“女儿,你怎么了?”那眼神让我顷刻泄了气,只剩铺天盖地的绝望。后来,我在一次次无声的抗争中慢慢长大,心底却始终守着那点倔强。直到读到铁生先生那句“要好好儿活”——那五个字,仿佛是他用一生苦难熬出的蜜,没有呐喊,不见悲情,只如风一般浅浅叮咛,却稳稳托住了我正在下坠的心。

  树根扎进泥土,默默汲取;枝叶相拥于云天,悄悄传递温暖。史铁生说:“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他笔下,自己两腿残废后对母亲的疏远与倔强里,每一道车辙旁,都印着母亲悄悄跟随的脚印。而我的车辙所至,也曾深深浅浅叠着父亲的足迹——那些年,他总推着我的轮椅,陪我走很长很长的路,沉默的背影里,藏着山一样的牵挂。如今,轮椅装上了电动电池,我终于得以独自穿行:在地坛的曲径上兜转,在繁华的街市中驰骋,越过平原与山丘,甚至远赴异国访学。这轮椅不再是我的束缚,反倒成了翅膀,载着我“奔跑”,奔向文学的殿堂,奔向灵魂的自由。车轮碾过尘世崎岖,却在心里拓出一片无边的宽广。

  继续驾着电动轮椅前行。当年铁生先生笔下的旧园,早已换了新颜。银杏树下,红墙静立,相映成辉;大门敞亮,映着秋光。园中办了“拾光市集”,琳琅小物透着暖融融的烟火气;银杏摄影比赛引来无数人驻足,快门声与笑语交织;创意打卡点和AI拍照亭里,光影流转,定格着一张张鲜活的容颜。方泽坛的演出正酣,歌声与掌声悠悠飘远。最贴心是路旁的无障碍长椅——中间特意留空,恰好容我的轮椅嵌入。于是我能与同行的家人、朋友并肩而坐,肩膀挨着肩膀,分享同一缕日光,少了隔阂,多了舒坦的亲近与平等。铁生的精神原乡,依然在风里低语。金黄的叶片簌簌飘落,停在汉白玉栏上,歇在飞檐斗拱间,也轻轻栖上我的发梢。一阵鸽哨划过天际,我不再沉湎于过往的幽思,只大胆驾着我的“小宝马”,穿行于熙攘的人潮,感受这蓬蓬勃勃的此刻的热闹。

  地坛、古柏、石门,静静立着,见过我的焦虑、孤独,也见证我的和解。铁生已逝,地坛日新,但那精神的共鸣从未消散。我在这里看风景,读铁生,读风中的草木与叶上的霜痕,也读自己来时的路。活着本身,便是一场寂静的舞蹈,一次盛大的花开——于无声处绽出力量,予我锚定初心的勇气。秋风拂面,带来银杏清澈的香气。我忽然觉得,不再孤独了。每一个“我”或许都是孤独的,但孤独何尝不是生长的土壤、智慧的源头?我要迎着这份孤独,逆着风,继续飞。

  凝望地坛,银杏树干笔直光滑,在风里轻摇,却始终挺拔。树冠如哲人凝神,又似长者温厚。满树的叶在风中翻飞,响起一片清脆的金色的声音。风卷着银杏叶,在轮椅轮边打了个旋儿,又悠悠扬扬地飘向方泽坛的方向。歌声还在漫延,是一首老旧的民谣,调子软得像外婆晒过的棉被。我转着轮椅,循着声音过去,看见一群老人围坐在无障碍长椅上,手里摇着和外婆那把很像的蒲扇,扇面上的栀子图案褪得浅淡,却在风里漾出好闻的香。有个穿藏青布衫的大爷,正眯着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他的声音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砾感,却把每个字都唱得格外温柔。旁边的老太太们跟着和声,蒲扇摇出的风,混着银杏叶的清气,把歌声送得很远。我停下轮椅,靠在不远处的古柏旁,忽然想起史铁生写过的,“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原来荒芜的从不是园子,是困在执念里的心境;而不衰败的,是藏在风里、叶里、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的暖意。

  阳光渐渐斜了,给红墙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落在发梢的银杏叶被风拂落,我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叶片脉络的纹路,像触到时光的掌纹。不远处,有个推着轮椅的年轻姑娘,正给轮椅上的奶奶指着满树金黄:“奶奶你看,这叶子像不像你绣的金箔?”奶奶笑出满脸皱纹,抬手想去够飘落的叶,姑娘便弯腰,替她拾起一片,轻轻别在她的鬓角。我看着那对祖孙,忽然笑了。原来地坛的风,从来都不只吹过一个人的轮椅。它吹过史铁生的车辙,吹过我15年的挣扎,也吹过此刻,无数个平凡又温热的瞬间。那些藏在风里的回响,不是悲情的叹息,是无数个“要好好儿活”的信念,在叶与叶的摩挲间,轻轻传递。

  电动轮椅的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我转着方向,朝着夕阳走去。车轮碾过满地金黄,沙沙的声响里,混着远处的歌声、笑声、鸽哨声。风迎面吹来,带着银杏的香气,我忽然觉得,这风里的回响,是地坛写给每一个人的信——信里说,别怕,孤独会生根,苦难会开花,而活着,就是一场最盛大的,与自己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