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毕飞宇:江苏作家贵在积跬步而至千里

(2025-12-28 10:36) 6013182

毕飞宇在省文联第十一次代表大会、省作协第十次代表大会上致开幕词

  12月25日,江苏省作家协会第十次代表大会闭幕,毕飞宇再次当选新一届省作协主席。会议结束后,江苏作家网记者第一时间采访了毕飞宇。

       访谈 

  问:祝贺毕主席再次当选省作协主席。此次连任与初次当选时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

  毕飞宇谢谢你。感激的心是一样的,我很感谢上级组织的信任,感谢同行们的鼓励和鞭策,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获得信任都是一种幸福,我很珍惜它,力争不辜负它。当然,区别也有,再一次当选,我对江苏文学的荣誉感和自豪感不只是浓郁得多,也理性的多。江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学大省,更是文学的热土。我很爱惜江苏人的身份,也很爱惜江苏作家这个独特的身份。我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说过,如果我不在江苏,我一样会写作,但是,是江苏独特的文化和独特的氛围让我成了“这样的”一个作家。当然,“这样的”作家不是我一个,是一群,是一代又一代。乐观一点说,江苏文学和江苏作协配得上更好的未来。为了这个未来,我们任重道远。

  问:连任后,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毕飞宇:我清楚地记得,五年前,我当选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了杨苡,杨苡是五四那一代的作家,因为她的存在,我们江苏文学活着的历史始终拥有非凡的意义。坐在杨苡的面前,所谓的文化传承就不再是书本的,而是现实的,直接就是日常生活。至于这一届首先做什么,我们还没有商量,但我个人倾向于在新大众文艺这个点上做点什么。手机时代有手机时代的特点,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猛了,完全超出了以往的发展周期,我们得坐下来,好好地定定神。我很高兴王计兵、常玫瑰、王玉兰他们能成为这一届代表大会的代表,他们为本次会议带来了不一样的局面。

毕飞宇和“外卖诗人”王计兵合影

  问:青年作家向迅是此次当选的副主席中最年轻的一位,1984年出生的。您如何评估江苏文学“后浪”的力量?

  毕飞宇:向迅是土家族的,获得过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因为他的突破,我们江苏凑齐了所有的全国性的文学大奖,我们可是大满贯了。江苏文学最令人愉快的一个地方就在于,我们有规模,有梯队,尤其不乏后浪。我们的90后作家和00后作家正在成批地、健康地成长,但是,在此我需要强调一下,文学吃的可不是青春饭,文学的青春期没有那么重要。文学史清晰地告诉我们,一个作家哪怕他气喘吁吁了,他依然可以写出激动人心的篇章。年轻作家最担心的事是什么?是担心别人看不见他,也就是所谓的被埋没。可是,在我看来,我们江苏作家最为困难的那个点不在这里,而在漫长而遥远的途中跑。文学大省有文学大省的机遇,文学大省也有文学大省的压力。在江苏,没有三十年的写作,那是很容易被淹没的,这是我最想对“后浪”说的。江苏的作家贵在镇定,贵在积跬步而至千里。

  过去的五年里,江苏文学继续向上攀登,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您自己在长篇和短篇创作上也是频频出手。很多喜欢您的读者很好奇,做主席有没有影响您的写作?您又是如何平衡两者关系的?

  毕飞宇那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多说两句,实际上许多人对“作协主席”是不了解的,我不用坐班。这不是我不敬业,是组织上对我的爱护。附带说句,我的人事关系和工资关系依然在南京大学,也就是说,我每个月都在南京大学拿工资,借此机会,我要向南京大学表示我的感谢。我是一个作家,写作是我的本分,甚至可以说是我的道德。如果有一天,我不写了,那一定是因为我不爱了,或者说,我的能力不支持了,一定不会是时间的问题。我不会给自己这样的借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过着很简朴的生活,极少饭局,极少应酬,时间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我这种神经类型的人,一般不会让自己处在四处奔波的状态里。

  问:在快餐化、碎片化阅读盛行的当下,纯文学尤其是长篇小说面临读者稀缺的情况,甚至顶级作家也面临销售滑坡的问题。您认为文学应如何坚守自身价值,同时吸引更多读者?

  毕飞宇:文学处境的艰难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它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我估计每一个写作者都可以切身体会这种窘境。客观的现实是,阅读已经从纸质时代彻底过渡到电子时代了,一个人有可能不读书,但是,他一定会阅读手机。因为适应了手机的阅读,传统意义上的文学阅读必然会受到挑战,这个现状任何人也无法改变。这就给我们作家带来一个问题,你是选择粉丝还是选择读者。我觉得此时此刻就是文学的分水岭,我们的未来就取决于今天的选择。我不能替别人做出回答,但我的回答是不变的。有一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今天我再重复一遍,我选择读者,我不需要粉丝。我尊重我的读者,我只为我的读者写作。

  江苏是文学大省,既有深厚的传统积淀,又有活跃的当代创作生态,你如何评价当前江苏文学的整体格局与独特优势?

  毕飞宇:江苏文学的总体态势就是厚实,硬要说优势,大概也就是厚实。换句话说,它的自然生态相对要好一些,这就是土壤的力量。我始终觉得我们江苏人有一个特殊的习惯,我把这个习惯命名为“文学习惯”,到了一定的时候,一些人自然而然地就拿起书来了,另一些人自然而然地又拿起笔来了。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个“自然而然”,我觉得它多多少少具备了江苏属性,它是弥足珍贵的。

  问:总结过去五年工作,最让您欣慰的是什么?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未来有什么规划?

  毕飞宇:老实说,在过去的五年里,江苏作家在不同的领域里所取得的成就是辉煌的,我估计读者朋友们对江苏的文学应该感到满意。当然,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们江苏新大众文艺的平地而起,它太让我意外了,可以说是一个意外之喜。但是,遗憾也有,对我个人来说,最大的遗憾是我们失去了黄孝阳。他是五年前,也就是九届作代会报到的那一天离开我们的,他走在了会议报到的那一天,这很难接受。我一直读他的作品,我对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他的写作已经很接近井喷,他极有可能成为江苏文学新的增长点。可谁能想到呢,天不假年,他给我们带来了无法弥补的空缺,我最大的遗憾就在这里。唯一的安慰是,作为他的读者,他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作家,是一个大作家的坯子。说起规划,我首先要感谢江苏作协的历史,我们的前人早就为我们形成了一套江苏作协的办公文化,它有完整的周期性。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尊重这种文化,你也知道的,我们的工作一般都是依照周期提前一年安排,开年之后逐步落实。说到底,作协是为创作服务的,稳定的服务就是最好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