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夏文瑶的散文集《岁月河》，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老街道、老村庄、老屋子，南瓜饼、辣椒酱、碗脚跟，以及乡土、乡愁、乡情等，交织成一幅幅生动的画卷。有人说我的作品是“贴着大地书写”，读罢此书，我倒觉得夏文瑶的作品是“双脚深扎在泥土里书写”的。
《岁月河》是一部书写乡愁的书。离乡的人大多有过乡愁，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家乡，眉头微蹙，轻叹一声。这也难怪，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村庄正在消失，那些曾经存在过的人和事，也随着岁月一同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中。然而，夏文瑶的乡愁不是写在脸上，不是在夜深人静时徒劳地感慨叹息，也不是站在城里的阳台上遥望远方，而是把消失的村庄、团子的香味、逝去的岁月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落笔于纸，乡愁便不会逝去，于是她在开篇第一辑说：“乡愁是一棵永不逝去的常青树。”这本书能被国家图书馆收藏，我想它的价值就在这里。
夏文瑶的文字朴素、干净、真实，就像村口老人在闲话家常，不修饰，不卖弄，不拔高，是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堆砌的华丽辞藻。没有斧砍刀凿的痕迹。比如写“肉团子”那一篇，她说有的地方叫“肉丸子”，也叫“坨子”“肉圆”，她直接就写：“感觉老家说的‘团子’好听。”在那个年代，“喝喜酒”一般不说“喝喜酒”，而是说“吃团子”。大家都说着家乡俚语，这些文字带着乡愁的温度，满溢着泥土的芳香，耳边仿佛响起熟悉的乡音，“多少往事飘散在风中”，一下子就拉回了那个早已远去的岁月。
夏文瑶是一位有思想、善回忆、会讲故事的写作者。读她的文章，很容易让人想起那首《童年的小摇车》：“那一天妈妈问我，童年最难忘的是什么……它摇着童心，它摇着梦幻，摇来鸟语花香好春色。”
《岁月河》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贴着生活书写，常常不经意间就勾起了同龄人的回忆。蒸馒头、做黏团、童年的中秋节、奶奶趴在窗口张望的身影、父亲烟斗里升起的黄昏气息……这些看似平常的日常，恰恰是许多人共同经历过的生活经验。读着读着，会忽然想起母亲、外婆、老街和童年。好的乡土散文往往如此：它从一地出发，却能抵达读者的心底。
《岁月河》不仅是在书写乡愁、情感与故事，更是在书写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作者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写起，写到家乡的老街、老屋、老浴室、老邮局、老轮船码头，记录下乡镇供销社女性下岗后自谋生路的坚韧，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家乡新貌。作者的文字里，藏着怀旧的柔软，更涌动着向上的力量。她没有将过往渲染成一片灰暗，也拒绝用空洞的口号去粉饰太平。她就像一位站在河边的守望者，看岁月长河带走浮华，却把那片乡土上人们的勤劳、善良、坚韧与牵挂，如此真切地在书页间静静流淌。
《岁月河》的可贵在于“真”。它没有刻意拔高生活，也没有把乡村写得过于精致。它写的是普通人的命运：有人下岗，有人奔波，有人守着老屋，有人远行归来；有人在岁月里老去，也有人在岁月里重新站稳脚跟。这些人物并不传奇，却真实可信。正因为真实，乡愁才不显得空泛，书中的温情才不显得矫饰。作者用一支温热的笔，把个体生命与地方历史连接起来，让读者看见：所谓岁月，并不只是流逝，它也在沉淀；所谓故乡，并不只是回望，它也在生长。
我与夏文瑶同属一个时代。她在射阳河上游，我在下游，我们同饮一河水，共享这片里下河平原的风物与人情。同为乡土文学写作者，读她的文字，我感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朴素、温热、贴近人心。这不只是个人回忆，更是一代人的生活底色。我们有着相似的经历，也因此有着同一种乡土共鸣，这也是我提笔书写这篇文章的初衷。
我喜欢听电影《蹉跎岁月》的主题曲《一支难忘的歌》：“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岁月的河啊汇成歌。一支歌，一支振作的歌，一支蹉跎岁月里追求的歌，憧憬和向往是那么多。”岁月河，一首流淌在岁月深处的歌，蹉跎岁月，只要用心去书写它，岁月便不蹉跎。
作者：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理事、射阳县政协社事委副主任。出版长篇小说《风吹麦浪》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