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中旬,在南京参加省报告文学学会期间,我和许如亮老师住一个房间。他说话不快,带射阳河边那种湿漉漉的拖音。聊着聊着,他说起自己早年在村里当书记,后来当到镇政府副镇长、镇党委副书记,裤脚上总沾着黄土。许如亮说他上初中时就喜欢阅读,特别爱看赵树理的作品,讲到兴头上,还站起身来模仿赵树理那篇《老杨同志》里老杨扬场的样子,胳膊一甩一翻,腰往下一压,像是真有一木锨麦子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散会时我跟他开口,讨一本回去翻翻。他说从黄山出差直接到会场,带的几本书在黄山被人要去了。回到连云港没几天,我收到了他邮来的长篇小说《风吹麦浪》。
翻开这本《风吹麦浪》,常氏一家三代的命运从射阳河畔铺展开来。

我写连云老街的石板,写烧香河的水,写奶奶斗笠上粘的麦芒,向来是蹲下来看的。这回读如亮的书,我也学着这么蹲一回,只捡书里几个沾着泥星子的农事片段,慢慢说。
先说打麦场。书里没把打麦写成什么丰收的颂歌。常友礼当生产队长那阵,场院是夯过的泥地,晒得裂出龟纹。木锨扬起来的麦粒砸在筛子上,声音是闷的,混着糠皮打在草帽上的沙沙响。许如亮写一个人扬场要瞅风向,风斜了,麦粒和秕壳就分不开。这个细节,没种过地的人写不出。我小时候在老家乡下看我爷爷扬场,也是这般,左肩往前一送,锨面斜着兜风,好麦子落近,瘪壳被风扯远。书里不写“丰收的喜悦”,只写汗从脊梁沟往下滚,把腰间的土布褂洇出一道深印。这就对了。庄稼人的欢喜不挂在脸上,是藏在锨把上磨出的亮光里。
再说分田那几章。常有理头一个举手赞成包产到户,村里人嘴上不吭,夜里却有人摸黑去量地界。许如亮不写大道理,写的是界石。一块从老坟边搬来的青石,歪着嵌进田埂,王家嫌偏了两拃,李家说“你祖上种的时候就是这儿”。为两拃地,两家人端着饭碗蹲在田埂上吵,饭凉了也没散。这种吵架没有输赢,只有土性子。读着读着,我想起我拆迁了的村庄那临近盐田的旧埂,也是一垄一垄,争的从来不是尺寸,而是一口气、一份靠土吃饭的踏实。我写家乡老街的砖缝,也是这股劲,不叹沧桑,只把砖的毛边摸给你看。
书里抗旱那一段,我记得牢。张三带着人挖临时引水沟,沟是从射阳河岔口斜着开过来的,一锹下去,土里泛着碱白。半夜水来了,先灌了上首常家的菜地,下首的几户急了,举着马灯往沟里扔草堵水。张三不骂,蹲下把草一把一把捞出来,只说“先保苗,苗活了再算”。马灯晃在沟水上,黄的一团。这里没有英雄模样,只有一个被泥水泡透裤腿的汉子。有人夸书里有人性微光,我觉得微光这个词太亮了,其实是马灯那点昏黄,能够照清脚下的沟就行。
还有养鸡养猪的那些闲笔。四凤从只会烧锅的媳妇,变成敢赊饲料、敢跟收鸡的贩子讨价还价的养殖户。许如亮写她称鸡,不是写“她长大了”,写的是她手掌上的茧,从锅铲磨出的薄茧,变成了抓鸡抓出来的硬痂。一只鸡蹬一脚,她手腕一拧就按住了。这种手的变化,比任何心理描写都实在。我写我母亲纳鞋底,也是写针鼻、写顶针上的凹坑,不写“慈爱”二字,慈爱就在针脚里了。
书里“请工”的饭桌也耐看。打麦请邻舍帮忙,不付工钱,只管一顿“四大碗”。肉圆是炸的,皮起泡;肉皮是发过的,吸满酱油;青鱼是河里现捞的,尾巴还带点青灰。桌上没人讲客气,先给扬场的老把式夹一块鱼腹,年轻人只捞汤里的肉皮嚼。后来四大碗变六大碗、八大碗,日子松了,可请工的规矩淡了。许如亮不惋惜,只写那碗肉圆从“炸得焦”变成“蒸得嫩”。一个“嫩”字,把年景的松动写出来了。我不跟着叹民俗消逝,我只记得我娘蒸肉圆那回,笼屉冒的白汽糊了一厨房的墙。
常笑天回村当支书那段,最见作者的底子。他不写年轻人带回多少蓝图,写他第一次踩田埂摔了一跤,裤膝沾了红泥,蹲在埂上愣神。从前他是“孩子王”,扔土块打槐树上的知了;如今他得算哪段路先铺砖,哪口机井先修泵。书里有一笔:他把脱下来的泥鞋摆在井台边晾,光脚踩在青砖上,砖是凉的。这一凉,就把一个干部的“落地”写成了脚底的感觉,不是口号里的扎根,而是砖凉、泥软、脚跟发麻。
我还偏爱书里写芦苇荡迁户的那几行。从江南漂来的农户,在荡边搭茅草屋,“像随手撒下的一把豆子”。这个比方不新巧,却土气得准。豆子撒歪了,屋就歪着;豆子落稀了,巷就窄。后来这些歪屋成了村,巷口晒着萝卜干,墙根拴着羊。许如亮不写“移民的艰辛”,只写屋檐滴下来的水,把门槛前冲出一个小坑。年深日久,小坑里长了一棵野荠菜。你看,乡土的韧劲,不在呐喊里,在一棵荠菜里。
说到麦浪本身,书名好,可书里反而不大写“浪”。多是写无风的天,麦穗沉着头,蚂蚱从垄沟蹦到鞋面。有风的日子少,扬场才要借风。我倒觉得许如亮故意的。真正的庄稼地,大部分时候是静的、闷的、晒的,不是歌里那种摇曳。歌里唱“风吹麦浪稻花香”,好听,可田里人是低着腰割的,镰刀磕在土块上“叮”一声。书里留了这一声“叮”,比十句抒情都顶用。我写沙光鱼,也不写“波光粼粼”的画面,换个角度写鱼竿弯下去那一瞬的颤,是一个道理。
常青树老汉晚年坐在门槛上拣麦种,一粒一粒捏,瘪的丢一边,饱满的搁进葫芦瓢。他不数,凭手感。瓢满了,倒进布袋,袋口用麻绳勒紧,搁在梁头上防鼠。这个拣种的慢镜头,贯穿了几代人的命。儿子常有理急着办砖瓦厂,孙子常笑天急着修路,老汉只慢吞吞地拣他的麦种。三代人的快慢,在那一箪一瓢里对照出来,作者没评谁对谁错。这点克制,难得。很多写乡土的作家,总忍不住替农民“总结”点什么。许如亮却不这样跟风,他像老杨同志站在打谷场边,只看,只扬,不讲话。
我翻完这书,合上封面,闻到的不是墨味,而是晒场上的干麦糠味,混一点河泥的咸。射阳河的水汽,隔着纸也能摸到潮气。作为一个在连云港盐田和潮间带滩涂芦苇边长大的农村孩子,我认得这种潮。它不浪漫,它黏鞋、涩手、咸嘴。可就是这点不浪漫,让《风吹麦浪》站住了,就像麦芒上的汗味,不喊,但风一吹,人自己就知道了。
作者简介:杨红星,作家,中共党员,江苏连云港人,连云港市劳动模范,鲁迅文学院“江苏报告文学骨干作家”高研班学员,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擅长历史纪实、地域文化和人物传记写作,其作品在扎实的史料考证基础上,力求叙事可读性、纪实性与文学性的统一。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日出连岛——一座海岛渔村的振兴之路》《致敬连云老街——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执笔创作《致敬激情岁月——共和国化学矿山的摇篮锦屏磷矿》;乡愁系列散文集《温暖的乡愁》《风从故乡来》。其中,《致敬连云老街——新亚欧大陆桥东方起点》荣获第六届江苏报告文学奖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