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女作家马永娟（娟子）的散文集《如草在野》，以故乡云台山的草木为叙事核心，将花草树木、野蔬野果与个人记忆、乡土风情、传统文化深度交融，在细腻温婉的叙述中，构建起一座连接自然与人文、过去与当下的精神家园。作品不仅展现了作者对故乡草木的深情眷恋，更蕴含着对生命本质、生活智慧的深刻思考。
草木为载体，构建多重意蕴的精神家园
《如草在野》以草木为多重载体，层层递进地构建起丰富的精神意蕴，使其超越了一般乡土散文的怀旧抒情，具备了更为深厚的思想内涵。
娟子以细腻的笔触追忆童年与草木相关的生活片段：清明前后跟着姐姐采摘霞草（山马菜），在溪涧边挖野蒜时的欢声笑语，雨后捡拾地耳的忙碌身影，捋榆钱、摘槐花的童年乐趣，挖何首乌换零花钱的雀跃，采香椿芽解馋的满足……这些与草木相关的生活场景，不仅是作者个人的记忆碎片，更折射出一代人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与自然相依为命的生活状态。草木成为串联起童年、亲情、友情的纽带，那些采摘、食用、药用草木的细节，如揉搓霞草去除皂苷、用野蒜花蘸馒头、将地耳晒干储存、把马齿苋焯熟凉拌等，既充满生活质感，又承载着对过往质朴生活的深切怀念，唤醒读者内心深处共通的乡土记忆。
书中的每一种草木不仅是自然的生灵，更是承载着民俗、医药、诗词等文化元素的符号。娟子在描写草木时，巧妙融入了丰富的传统文化知识：写野蒜时引用杜甫“束比青刍色，圆齐玉簪头”的诗句，写枸杞时追溯《诗经》中的相关记载，写桔梗时提及朝鲜族民歌与弘一法师的“悲欣交集”，写木瓜时解读《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情感内涵。同时，书中大量记录了民间利用草木治病、调味、制作生活用品的智慧，如霞草根替代肥皂洗衣、七七芽止血、茵陈治疗黄疸、车前草缓解小便不畅、蒲公英败火消炎等，这些代代相传的民间经验，是乡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娟子笔下的草木，无论是耐旱耐涝的巴根草、能“九死还魂”的卷柏，还是匍匐生长的打碗花、攀援而上的野豌豆，都展现出顽强的生命力和独特的生存智慧。卷柏在干旱时收缩成球，遇水则“死”而复生；巴根草“任你如何踩踏，也不死，顽强地巴着地缝”；鬼针草以倒钩附着在人和动物身上传播种子，在荒野中肆意生长；莠（狗尾巴草）虽被视为“恶草”，却在恶劣环境中蓬勃繁衍。通过对草木生存状态的观察与描写，赞美了生命的坚韧与顽强，同时也引发读者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草木与人一样，都是自然的一部分，都在遵循着自然规律繁衍生息，人与自然应和谐共生、相互敬畏。
笔致灵动，以鲜活叙事与温润文气绘就乡土长卷
《如草在野》在整体布局上匠心独运，以“草色谣”“野蔬贴”“果木辞”“花间意”四大板块清晰分类，按草木属性归置篇章，每一种草木独立成篇，又在情感脉络与主题意旨上彼此呼应，形成兼具博物志与抒情散文特质的“云台草木志”结构。单篇行文多采用层层递进的写法，围绕一种草木铺陈形态特征、生长习性、食用价值、药用功效、童年记忆与文化典故，看似信手拈来，实则脉络分明、逻辑严谨。《霞草》从山马菜的俗名入手，依次写春日采摘、揉搓去涩、烹制成菜、根可洗衣，最终落脚于对故乡涧水与旧日时光的怀念；《枸杞》依循春芽、夏花、秋果的时序流转，串联采摘、食用、药用与《诗经》文脉，自然流转、浑然一体。这种结构让博物知识与个人抒情相得益彰，实现了散文“形散神不散”的艺术追求。
本书以极致的细节描写与多维视角切换，让乡土场景鲜活可感。娟子擅长捕捉动作、色彩、气味、声音等细微特征，用白描勾勒沉浸式画面：春雨后的霞草油汪汪肉乎乎的，在枯黄山坡间格外醒目；挖野蒜时顺根轻掘，青茎洁白蒜头分明，辛辣与甘甜之气扑鼻而来；槐花如云絮飘荡，紫藤似紫瀑垂悬，意象贴切、画面感极强。叙事视角在童稚与成人之间自由转换，童年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嚼茅针、摘灯笼果，充满天真烂漫的童趣；成年后审视草木生存智慧、解读文化内涵、感慨乡土变迁，沉淀着对生命与自然的深沉思考。双重视角交织，让文章既有童真之趣，又有思想之深，读来层次丰富、余味悠长。
文中诗词典故、民间传说、乡土谚语的运用自然熨帖，与叙事抒情有机融合，极大丰厚了作品的文化底蕴。引杜甫、韩愈诗句与《诗经》章句，添文人雅韵；附何首乌、金银花、七叶一枝花等传说，增传奇趣味；记乡土用“三月小蒜，香死老汉”“六月苋，当鸡蛋；七月苋，金不换”等谚语，接地气、显民情。这些内容并非生硬堆砌，而是随文嵌入、以文化情，让草木不仅有自然之姿，更有文化之魂。
清新质朴、温婉灵动、雅俗共赏的语言风格，是《如草在野》的艺术底色。娟子的文字简洁平实，却精准传神：地耳“贴着地皮，支棱着蓝幽幽绿莹莹的小耳朵”，蒲公英嫩芽如碧玉簪点缀大地，寥寥数笔便形神兼备。写母亲料理野菜、蒸制窝窝头、凉拌菜肴，用语直白却饱含亲情暖意，烟火气氤氲不散。情感表达含蓄克制，对故乡的眷恋、对亲情的珍视、对乡土变迁的怅惘，皆藏于平淡叙述之中，不刻意煽情却直抵人心。文辞兼具诗意空灵与生活烟火，写花开如落雪烟霞，清丽优美；记野菜蒸、拌、腌、炖，朴实真切，自然之美与生活之美相融无间，形成独属于云台乡土的文字气韵。
深植地域文化，展现独特的云台风情
《如草在野》重点描写了云台山特有的云雾茶、金镶玉竹、大紫草、黄芩、山葩葩等草木，这些草木不仅是云台山自然风貌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承载着当地人的生活记忆与情感。描写云雾茶时，“云雾山中出好茶，云台山濒临黄海，气候温暖湿润。时常晓云未散，海雾又起，非常适宜茶叶的生长”，既介绍了云雾茶的生长环境，又凸显了云台山的地理特色；描写金镶玉竹时，“每杆竹黄绿相间，每节生枝叶处有绿色纵纹，天然生成一道碧绿色的浅沟，竹黄沟青，就像条形的金子里嵌进了碧玉”，展现了金镶玉竹的独特形态，以及其作为云台山特有品种的珍贵性；描写大紫草时，引用“云台三样宝，黄芩百合大紫草”的药谚，凸显了其在云台山草木中的重要地位。
作品中大量融入地方民俗、生活习惯与民间智慧，如端午节插艾草、编香囊、用艾草泡澡的习俗；用草木治病、制作食物的民间方法；农忙时节的生活场景等。描写端午节时，“母亲会起个大早，割来太阳升起之前、夜露打湿过的艾草、大蒲、茅草、金银花藤、枸杞藤等‘百草头’，结成一束一束插在屋檐下、门框上……给我们兄妹泡澡”，详细介绍了当地端午节的民俗活动；描写用草木制作食物时，野蒜挖多了，也可以腌在坛中，做小菜。或是留下野蒜头，腌泡菜”“槐花和玉米面和好蒸成窝窝头，那叫一个香”“马齿苋洗净，开水焯一下，拌上蒜泥、香油、酱油、白糖，爽滑柔顺清香”，展现了当地利用草木制作食物的生活习惯；描写农忙时节时，“麦收时节，栀子花盛开，去往麦田的人，鬓角插一朵，衣襟别一朵，口袋装一朵”，充满乡土气息。这些地方民俗与生活习惯的描写，让作品充满了乡土文化底蕴，展现了云台山区独特的人文风貌。
文中巧妙运用方言词汇，如将枸杞称为“狗奶子”，将灯笼果称为“狗屎端端”，将马兰头称为“马拦头”，将野蒜称为“小蒜”等。这些方言词汇生动形象，充满乡土气息，既符合当地人的语言习惯，又让作品更具地域特色。
本书不仅让读者领略到云台山草木的丰富多样与独特魅力，更让人们感受到乡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永恒魅力。在现代化进程不断加快、乡土文化逐渐流失的当下，《如草在野》犹如一剂良方，唤醒了人们对故乡、对自然、对传统文化的珍视与眷恋。娟子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温情，将草木与人性、传统与现代、自然与人文完美融合，让我们看到，草木有情，乡土不朽。
作者：李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