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诗所需要的形式就在那儿》(《诗探索》2018年第2辑)一文中,我曾这样指出:
新诗的本质,就是自由,是唐诗,宋词,元曲,明清格言诗这一路,在语言上愈来愈舒卷、自由的发展的一种必然抵达。试图对新诗进行规范,进行某种诗体建设,实际上就是在扼杀它。但如果有人要问,当代的诗歌写作,是否就不需要某种形式,或某种诗体,来与新诗的自由写作对应,我说,要,而且它们早就在那儿了,那就是当今的诗人们运用旧体格律所进行的数量巨大的创作,成为了自由的新诗在形式、诗体上的一种对应,补充。这些今人运用旧体格律所进行的诗歌创作,承继了先人的完善完美的形式,严密的平仄,对仗,音韵的体系,它们的创作,不仅补充了新诗未能,或无法涉及的诗意空间,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新诗的一种依凭,使新诗尽管放开手脚地去自由地创作,创造,不断地为诗歌开拓新的疆土。当然,新诗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也会反顾身来,给这些运用旧体格律的创作,注入新的血液,改善它的体质……
在某种意义上,子川的新诗与旧体诗创作,就是对我该文理论的最佳验证。子川的新诗澄澈温润,思辨内敛,扎根日常与个体生命;旧体诗脱尽仿古陈习,以古典形制承载现代诗心,呈现出独树一帜的艺术品格。本文以遴选的四十首子川旧体诗为参考文本,从时空叙事、心性自省、怀古酬今、岁晚书写四个维度,探析其新旧诗写作的互动机制,阐释其旧体诗超越传统格律创作的现代价值与诗学意义。
一、以新诗现代视角重塑古典意境
时空俯仰、流年感怀是古典诗词的核心母题,也是子川新旧创作贯穿始终的书写主线。长期的新诗写作,让子川形成了以微观日常体察宏大岁月、以个体心境消化世事变迁的现代审美思维。他摒弃空洞的集体抒情,擅长从瞬间物象、日常际遇中生发时光哲思,从而深度改造了其旧体时空书写,彻底跳出传统诗词“伤秋叹逝、登临悲古”的程式化套路。
传统古典时空书写多流于类型化抒情,兴亡之叹、羁旅之愁、迟暮之悲,千篇一律,情志固化。子川以现代人的平视姿态观照山河岁月,褪去古人仕途郁结与身世悲怆,代之以清醒通透、从容自洽的生命体悟。“庚子”篇中的《网弈》《秋鸿》二律最具代表性,诗人由棋弈闲趣、秋空飞鸿起笔,静观人世输赢、世事浮沉。“风流俱过往,岁月枉蹉跎”“梦中争胜负,惊坐听飞鸿”,无刻意苍凉,无刻意释怀,只是平静勘破人间得失的虚妄。相较于古典诗作常见的愤懑颓唐,子川的时光之思更具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性与温和,是个体觉醒之后的自我安顿。
尤为可贵的是,子川将当代现实经验融入古典格律,让旧体诗拥有鲜明的时代质感。“庚子”篇中的《再顾黄鹤楼》,立足后疫情时代的独特生活语境,以“跨年犹隔世,遮面望星空”凝练特殊年代的集体疏离感。黄鹤楼自古是怀古兴废的经典意象,历代诗作皆聚焦江山更迭、迁客离愁,而子川叠合古今时空,将千年古楼的苍茫底蕴与当代人的真实心境相融,为传统登临题材赋予了全新的现代内涵。
同时,新诗陌生化、灵动化的意象技法,极大地丰富了其旧体诗语言的表现力。古典诗词的风、月、秋、夜等,早已形成固定书写范式,陈旧固化。子川借鉴新诗的创新思维炼字造境,新意迭出,灵动脱俗。《浣溪沙·秋辞》“星瘦夜肥苇叶秋”,以肥瘦虚实的反常笔法描摹秋夜,将夜色绵长、星光幽微的秋夜质感具象化,造语新奇,意境独特;《玉连环·夏日漫兴》“酷日未经预告。当空焚稿”,以拟人化手法写盛夏风物,赋予自然时序人的情绪与姿态,跳出古典景物诗的描摹桎梏。在新旧诗的双向互动中,子川以新诗的现代视角与思辨特质打破旧体程式,让千古山河承载起当代人的精神底色。
二、现代思辨与古典禅境的合一
自我观照,心性修行,生命自省,是子川新旧诗歌融合最深、辨识度最高的写作维度。其新诗素来立足烟火日常,于平凡起居中参悟人生,理性克制,始终保持清醒的自我审视。这种现代性写作底色,彻底革新了其旧体悟道自省的书写格局,摆脱了传统禅诗空泛说理、刻意避世的弊病,实现现代生命思辨与古典禅意美学的深度统一。
传统旧体悟道、隐逸之作常见两大弊端:或空谈禅理,生硬说教,缺乏真实情感;或矫饰清高,刻意归隐,情志悬浮失真。子川坚守新诗真诚写实的创作原则,自然地延伸入其旧体诗的创作,“庚子”篇中的《谷雨夜》,由雨夜惊雷、夜半梦醒触发人生慨叹,串联蚁梦槐安、白驹过隙、沉舟流水等意象,层层递进剖析浮生荣辱、世事无常。尾联“惆怅百年生死以,徒来人世续诗情”,是现代人看透人生虚妄后,依然坚守诗意、忠于创作的精神自觉,思辨深沉,情志真挚。
子川的小令词作,或更显其新旧融合的艺术优势。《画堂春·踏青被拒月初残》截取庭院寻常物象,残月、寒春、风筝、瓶梅、归燕,极简布景却意蕴丰盈,写尽禁足独处的清寂与安然。结句“烹茶独饮不凭栏。背对时间”堪称神来之笔,以极具现代哲思的诗性语言,将古典伤春闲情升华为个体疏离喧嚣、自守本心的精神姿态,格局高远。其中的“背对时间”之句,无疑已成为子川新诗与旧体诗创作共同的引领标志。
《一七令·大可斋自述》是其新旧共生的有代表性的作品。长短错落的灵动节奏,适配现代人流动起伏的情绪状态,“从此不能自洽,随时都可分离”,自然如口语一般,坦然书写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直面自我矛盾与情绪纠葛,毫无旧式的虚伪圆满。继而以“月缺月圆何尝止,花落花开有谁知”收束,回归古典天人合一的通达从容,完成了现代精神焦虑与古典心性安宁的最终和解。
三、以现代人文视野革新古典传统
酬唱步韵,题咏怀古,悼亡寄怀,是旧体诗最成熟也最易僵化的传统题材。历代应酬诗作多流于客套颂扬,依韵附和,缺少自我情志;怀古之作多堆砌典故,复述史事,缺乏独立思考与当代立场。子川依托新诗长期养成的独立审美、人文关怀与真诚抒情,激活古老题材,让酬和有风骨、怀古有新知、题咏有立场。
在与赓和的酬唱中,子川始终坚守自我情志独立,不为应酬俯仰随人。“壬寅”篇中的《赓和仇中文〈古稀吟〉》《步韵赓和王志清〈游玄武湖观荷酬诗人子川〉》,虽是标准步韵之作,却彻底跳出应酬俗套。诗歌不刻意恭维,不虚假敷衍,借酬唱自抒心境,“老似深山时卧佛,才非绝世屡迷离”,谦逊真诚,淡定从容,敬人亦自省,酬人与自况相融,格调纯正,气度安然。
子川的人物题咏与悼亡作品,更显其现代人文视野。“甲辰”篇中的《纪念巴金诞辰120周年》,跳出咏人诗泛泛歌颂的套路,紧扣巴金“说真话”的核心精神,以“真话谁能说,白头徒受惊”直击文学良知与时代命题,语简意重,感慨深沉,是其新诗锤炼的反思意识的回馈。“丙午”篇中的《悼金陵名士钟振振先生》,章法严谨,对仗工整,精准概括前辈传薪弘道的一生功绩。结句“从此江南无巨擘,空留风月绕书斋”,以景显情,余味苍茫,悲而不伤,融古典悼诗法度与现代人文情怀于一体。
至于子川的山水纪游、园林怀古之作,则实现了新诗镜头感与古典意境的完美融合。“辛丑”篇中的《雨中访水绘园》写董小宛旧居,不堆砌史料,不刻意吊古,“天无杂念雨无私”堪称妙语,以细雨清音、闲庭诗意营造清幽古境,景淡情真,空灵雅致。“乙巳”篇中的《夜宿乌江龚滩镇》,更是古今互融的佳作,开篇的“我与时间睡一头”,以超逸的现代诗性想象破空起笔,打破古典山水诗的描摹定式,继而以涛声、冷月、孤舟、逝水铺展山河苍茫,融个体羁愁、千古沧桑、时间哲思于一体,兼具古典诗的沉厚与现代诗的灵思。
四、以日常诗意消解古典悲情
岁暮流年,四时更迭,晚景回望,是古今诗歌经久不衰的书写题材。传统旧体岁晚诗作,多深陷叹老悲秋、嗟穷伤时的抒情定式,写岁晚必萧瑟,写暮年必悲凉,情绪显单一。子川的新诗创作始终深耕日常诗意,养成接纳岁月、平视衰老、安守平凡的现代生命观。这种审美心态的全面注入旧体创作,消解了古典岁晚诗的悲情底色,形成静守生机、沉敛自安、温和笃定的晚年书写风格。
“乙巳”篇中的《续岁晚九章》组诗,是其岁晚书写的集大成之作。诗作多描摹霜天寒林、残雪空山、疏梅冷径等萧瑟冬景,却毫无衰颓哀怨之气。诗人于寒凉岁晚中捕捉生机微光,“冻土藏春信,黄梅燃曙光”,写寒尽春生的坚定信念;“忽看灯数点,灼破夜千重”,以微光破寂寥,意境开阔,心境安然。诗人不再畏惧岁月迟暮、感慨身世萧条,而是在岁晚清寒中修炼本心,沉淀定力,尽显现代人豁达穿越的生命格局。
“癸卯”篇中的《步和马凯先生退休生活》,书写暮年闲居日常,四时花木,朝云暮鸟,读书闲思,安然自适,将平淡的晚年生活写得温润清雅,诗意盎然。《长寿钟声》借古寺清音涤荡尘襟,“敲残尘劫悲欢少,撞碎浮名福寿田”,以古典物象承载去浮华、远虚妄的现代生命觉悟,情理相生,意蕴悠远。可以说,新诗的日常诗意与现代生命观,使其岁晚之旧体诗创作令人耳目一新。
五、新旧共生的诗学价值与当代意义
综观四十首所选旧体诗,可清晰梳理子川新旧诗写作的共生逻辑:新诗立心,旧体立形。长期的新诗创作,赋予其现代个体意识、理性思辨能力、独立审美视角,让其旧体诗彻底脱离仿古摹古的陈旧轨道,拥有当代文学鲜活的精神气质与时代品格。
在当代新旧诗对立割裂的诗坛语境下,子川的双向写作实践具有重要的示范意义。他用创作实践证明:古典格律未必陈旧,完全可以承载现代情绪与当代思考;现代诗意也未必悬浮西化,完全可以扎根中华古典文脉。古今诗学并非对立,而是可以深度交融、彼此成就的创作资源。
作者简介:庄晓明,号东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会员。曾在各大刊物发表诗歌、评论、随笔、小说若干。已出版有诗集《晚风》《踏雪回家》《形与影》《汶川安魂曲》《天问的回声》《诗与思》《庄子词典》,诗学论集《后退的先锋》等12部。作品入选《中国现代诗歌名篇赏析》《中国百年新诗经》《江苏百年新诗选》《中国二十世纪民间诗人二十家》《21世纪15年中间代诗人15家》,以及《中国年度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中国诗选》(汉英双语版)等多种选集。曾获第二届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中国地域诗歌奖评论奖、第六届中国长诗奖、2025年度华语诗歌杰出诗歌评论家奖等。以及第九届“华夏诗词奖”优秀论文奖,首届“新旧体诗前沿对话”优秀论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