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雷:在时间的熔炉与地理的经纬中铸文——读朱兆华散文《厂记春秋》札记

(2026-10-14 09:20) 6018340

  时值深冬,江南的湿冷浸入书斋的每一个角落。我于灯下再次展读朱兆华先生即将付梓的《厂记春秋》书稿,竟觉一股浩大而温厚的暖流自纸页间奔涌而出。这暖流,一半来自苏北平原“血染的热土”下不曾冷却的英雄热血,一半源自“远东第一大厂”高耸的硝酸塔内不曾止息的化学反应热。三年前,我曾为先生的《岁月随笔》作序,题为《人生的华章》,聚焦于他个人从苦难走向卓越的生命史诗。今日面对这部《厂记春秋》,我蓦然发现,先生的笔触已从“小我”的精致工笔,转向了一幅囊括家国史、工业志与灵魂谱的宏大叙事画卷。这不再仅仅是一个人的华章,而是一个时代、一片土地、一种精神在个体生命中的共振与显影。

  《厂记春秋》的书名,取得极妙。“厂”,是空间,是容器,既指他出生成长、浸透英烈鲜血的故乡沟墩那片精神“厂房”,也指他奉献毕生、承载民族工业梦想的南京大厂那片实体“工厂”。“春秋”,是时间,是史笔,既指那段烽火连天的抗战与建设岁月,也指他用以记录历史的、赓续“春秋笔法”的诚实与庄严。这本书的艺术魅力与思想重量,正在于它完美地融合了“天、地、人”三才:在宏大的历史时间(天)与具体的生命地理(地)坐标中,安放着那些有名或无名的、却无比鲜活的人物(人)。朱兆华先生以一位安全专家特有的精准与一位散文家深藏的热忱,为我们完成了一次次“时空定位”与“精神测绘”。

  史笔为刀是先生作品的风格之一。《厂记春秋》开篇便是沉甸甸的“血色故土”板块。读罢《血染的热土,永恒的路标》与《血沃串场河》,我深受震撼。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怀乡散文,而是一部以文学笔触完成的微观地方抗战史。先生的艺术特色在这里首先显现为一种 “地理考古学”式的叙事。

  他带领我们重新审视故乡的地图:陈林乡、三烈乡、智谋乡、文柱桥、必林村……这些今天看似平常的地名,在他的解读下,瞬间被赋予了雷霆万钧的生命力。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座无字的纪念碑,一次永恒的命名仪式,将瞬间的英勇凝固为永恒的地理坐标。他写陈林烈士沉睡中被叛徒杀害于凤凰河边,从此“河水呜咽”;写陈门三烈被铁丝穿透锁骨,鲜血滴洒黄土之路;写王智谋于风雨夜奇袭敌营,“枪声与雷声混杂”;写杨文灿负伤坠入水田,推开战友吼出“快撤”……这些细节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又如此辉煌。先生不满足于泛泛的歌颂,他通过深入的地方史料爬梳、家族记忆打捞(如堂叔朱宗和烈士)以及实地寻访,让那些湮没于档案中的数字——91名牺牲的区队民兵、三次沦陷的古镇、被焚毁的数千间房舍,重新有了温度、面孔和声音。

  他的笔法,是“以地为史,以名作传”。当他抚摸着阜宁烈士陵园冰冷的石碑,心中却是滚烫的,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孤立的姓名,而是与故乡每一条河、每一座桥、每一片翻滚的麦浪血脉相连的精魂。这种将历史悲剧与地理空间紧密缝合的写作,使得宏大的国家叙事,落实于每个人都可以感知、可以触摸的“家乡的土地”上。它超越了简单的控诉与缅怀,升华为一种文化记忆的构建:英雄并未远去,他们已化为故乡的基因与路标,继续“指引着回家的路,也拷问着后人的心”。这是文学对历史最庄重的承担,也是散文能够达到的史诗般的厚度。

  工笔为鉴是先生散文的又一手法。如果说“血色故土”展现的是朱兆华作为历史记录者的冷峻与深情,那么“安危之间”与“先导之光”板块,则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作为安全环保专家、作为民族工业传承者的独特“工科叙事”魅力。这是《厂记春秋》最为独特的艺术标识,也是他区别于一般散文家的核心所在。

  他的散文,常常带着“技术报告”的精确与“事故复盘”的严谨,却又饱含深切的人文关怀。《永不褪色的警报》中,对1959年永利宁厂合成氨车间爆炸事故的描绘,堪称经典。他没有停留在英雄主义的表面颂扬,而是以近乎电影分镜头的笔法,再现了险情爆发的瞬间:“液氨在高压管线内奔涌,合成塔的压力表指针在300公斤的刻度上微微颤抖。”接着,他像一位冷静的现场指挥官,层层剖析值班主任徐庆江的处置逻辑:判断、指令、抉择、施救。每一步都基于对工艺流程的深刻理解,是“建立在专业知识基础上的冷静的科学处置”。在这里,英勇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由专业知识、责任担当和在巨大压力下依然清晰的理性思维共同支撑起来的具体行动。

  这种 “技术伦理”的视角,贯穿于他对工业历史的书写中。《铔厂抗战烽火》一文,将范旭东、侯德榜等实业家“宁举丧,不受奠仪”的民族气节,与硝酸设备被掠夺、追索、最终回归的曲折技术史紧密交织。他写出的不仅是一段爱国故事,更是一部中国近代高端化工设备命运的“器物传记”。那套被夺至日本、又艰难索回的硝酸装置,在他笔下,已不仅是机器,更是民族屈辱与尊严的象征。当他在《朱德视察永利宁厂》中写到总司令观看新中国第一台高压容器爆破试验陈列品,并鼓励“外国有的,我们要有,外国没有的我们也要有”时,我们看到的,是领袖的期望与技术工人自力更生精神的一次历史性共振。

  朱兆华先生的散文,成功地将冰冷的设备、复杂的技术流程、严谨的安全规程,转化为有温度、可感可触的文学意象。化工厂的管道、塔器、压力表,在他笔下,是一个时代脉搏的跳动,是国家粮食安全的根基,更是无数工人智慧和汗水的结晶。他让我们看到,“工科思维”与“文学心灵”并非格格不入,相反,那种追求准确、敬畏规律、关注系统安全的理性精神,恰恰能为其散文注入一种磐石般的坚实感和令人信服的力量。他的文字,是在钢铁丛林里开出的思想之花,从而使先生成为散文界的“异朵”。

  群像为碑是先生散文“大众创作”的落脚点。《厂记春秋》的另一个动人之处,在于它是一座用文字筑起的“人物画廊”。在“厂魂群像”板块中,朱兆华先生以广角镜头,收录了照耀大厂历史星空的各类星辰。这里的人物书写,体现了 “去中心化”的史观和 “深情而不滥情”的笔调。

  他写领导干部,如“刘八级”(刘雪初)抓生产也抓歌剧《铁塔风云》的创排,展现了改革者的文艺情怀与战略眼光;写望见经理牢记朱德副主席教导,立志成为“抓生产的内行”,为南化“金娃娃”(乙烯工程)所做的贡献。他写文艺骨干,如《扎根群众的文化赤子刘茂恒》,细数这位“文化达人”从手风琴伴奏到指挥《黄河大合唱》,再到晚年率领“晚霞情艺术团”排演《长征组歌》的六十多年艺术生命,勾勒出一幅企业文艺薪火相传的壮阔画卷。他写民间奇人,如《纸页间的岁月留声》中的“集报大王”缪红海,其收藏企业报的痴迷,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保存与传播行为,连缀起一部别样的中国工业新闻史。

  尤为可贵的是,他写普通人身上的光芒。《钟远红:以爱为舟,渡梦成真的乡村教育守望者》中,那位从记者转身为“小渡妈妈”的乡村教育志愿者,其付出细腻而坚韧;《追忆学长张佑才》中,那位从高校才俊到财政部部长,始终践行“三忘三老三真”的学长,其人格境界令人景仰。即便是《老朋友王锡涛》这样的篇章,也充满了对创业伙伴勤勉实干的敬意。

  先生刻画人物,从不刻意拔高,而是通过大量扎实的细节、具体的工作场景、富有时代特色的语言,让人物自己“站”起来。他写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选择、在岗位上的坚守、在逆境中的担当,最终汇聚成的,正是一种超越个体的 “厂魂”——那是范旭东“四大信条”的深远影响,是“永久黄”团体科学报国的传统,是新中国工人阶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是在市场经济大潮中依然坚守的敬业与诚信。这些人物,无论职位高低、声名显隐,都是这部“春秋”中不可或缺的章节,共同铸就了“大厂”作为中国工业化进程一个缩影的精神丰碑。

  哲思为脉是先生散文的精髓。《厂记春秋》的深刻,最终落脚于贯穿全书的人生哲思。这种哲思,源于朱兆华先生双重身份的深刻交融:安全专家与文学写作者。他的专业是终日与“危险”打交道,致力于构筑“安全”的屏障;他的文学,则是回望充满“危难”的历史,勘探“安宁”的来之不易。这种职业本能与创作母题的互文,使他的散文充满了 “安与危的辩证法”。

  他笔下,个人的安全、工厂的安全、社区的安全,最终都指向 “国之大安”。他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今日平凡安宁的“每一天”,在历史上都曾是奢侈品,是由无数具体的牺牲与科学的守护换来的。这种从微观到宏观、从技术到人文的安全观,是其散文思想性的坚实底座。

  与之相呼应的,是 “故乡与他乡的永恒对话”。沟墩,是他的血源故乡,那里埋葬着家族的先辈和民族的英烈,赋予他生命的底色与精神的重量;大厂,是他的事业故乡,那里倾注了他毕生的智慧与汗水,成就了他的人生价值与社会角色。在《大厂是我的第二故乡》等篇章中,我们看到这两片土地在他生命中的交融:苏北平原的坚韧不屈,与长江之滨的开拓创新,共同塑造了他的人格。他用文字在这两者之间架起桥梁,完成了一种精神意义上的“认祖归宗”与“开枝散叶”。这本书,正是他对自己生命地理的完整勘测与深情回馈。

  最后,是他对 “永恒”的执着追寻。作为安全专家,他追求的是生产系统的长期稳定运行;作为历史记录者,他追求的是英雄事迹的不被遗忘;作为散文家,他追求的是情感与思想的文字结晶。无论是将烈士之名刻入地名,还是将硝烟往事写入文章,无论是保存一张泛黄的企业报,还是守护一座退役的硝酸塔,其本质都是在与时间抗衡,都是在碎裂的历史中打捞意义的碎片,将其重新拼合成一幅相对完整的、值得传承的精神图谱。这,或许就是“春秋”二字的终极奥义——在滔滔岁月中,留下判断,留下温度,留下让后人可以凭吊、可以思索、可以继承的东西。

  合上书稿,窗外夜色已深,而我的心中却一片澄明。《厂记春秋》是一部大书。它大在格局,将个人记忆融入国家民族与工业发展的浩荡江河;它大在情怀,对英雄的敬仰、对生命的敬畏、对事业的敬重贯穿始终;它大在笔力,工科的精准与文学的丰盈相得益彰,构建出一种独特而诚恳的叙事风格。

  朱兆华先生以年逾古稀之龄,仍笔耕不辍,将毕生所学、所历、所感、所思,淬炼成这一系列沉甸甸的文字。这不仅仅是一次文学的圆梦,更是一次庄严的文化交付。他将故乡的烽火、工厂的轰鸣、师友的风范、专业的思考,统统交付给时间,交付给历史,交付给未来可能翻开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

  这,便是《厂记春秋》。它是一部用热血与机油共同写就的史诗,是一曲在安全警报与文艺歌声中交织的乐章,是一座建立在故乡热土与他乡厂房之上的文字纪念碑。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未远去,它就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在我们父辈的名字里,在每一次谨慎的操作与每一次深情的回望里。

  (作者系文学一级、作家,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南京江北新区作家协会主席)

  公元2026年1月23日

  于南京听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