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一:乡土世界中的微观史诗——浅析许如亮长篇小说《风吹麦浪》

(2026-10-08 14:39) 6018241

  许如亮的《风吹麦浪》以苏北地区乡村为背景,以常家三代人的奋斗史为主线,以“小人物的大人生”为写作宗旨,勾勒出一篇中国农民勤劳致富,锐意进取,改换天地的生命史诗。人民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改革开放几十年波澜壮阔的历程,是中国农民一步一个脚印从一桩桩不起眼的平凡小事中干出来的。

《风吹麦浪》

许如亮 | 著

北京日报出版社

2025年06月 

  一、乡村中的“小事”世界

  在长篇小说《风吹麦浪》里,作者许如亮为我们编织了一个人物形象丰满、情节平和舒缓的苏北乡土世界。在这个田园诗般的画卷里,常家老两口、几个子女和孙辈之间的故事慢慢地拉开帷幕。贯穿全书核心的“草蛇灰线”便是作者对乡间、邻里、夫妻、公婆之间“小事”的“大作”。这些所谓的“小人物”“小角色”,不是改革开放“大江大河”里面勇立潮头的业界精英、改革先锋,而是一步步翻新家园、重建人际关系,在村干部的带领、帮助和自己对新条件的追求下摆脱贫困,勤劳致富的每一个中国人。对他们的群像式描绘,反映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展、繁荣、美丽乐章中凸显的人民性底色,也以群众的眼光展现了这个锐意进取、不拘一格的新阶段[1]。例如小说中“丁头舍子”的坍塌与砖瓦房的兴建、盐碱地的改良,隐喻了中国农民与土地的共生关系:“1989 年,水塘乡基本消灭了茅草‘丁头舍子’,大多数人家都盖上了砖瓦房,也有少数人家盖的是瓦倒檐,就是在茅草屋面的前后檐盖几排红瓦,这种也勉强叫砖瓦房了。”[2]而常家三代人对土地的执着,则展现了农民将苦难转化为生命力的生存哲学。

  二、基层干部生活:“群众利益无小事”

  在小说结尾,常家第三代常笑天作为村书记,在给爷爷庆祝八十大寿时,还得去处理村民之间的邻里纠纷:

  笑天头也没来得及磕就急匆匆地跟隋泥走了。他不去不行啊,这三个东西是碰不得的,要是把他们惹起来,估计一个村子也不得安宁。笑天跟在隋泥的后面,他一边跑一边向后张望,远远地看见爷爷常青树的寿宴现场灯火通明,一颗颗“高升”拖着长长的火星子飞向天空,闪闪繁星镶在天空上,像是要迎接地面上飞来的小星星。

  又是一夜未眠。笑天和刺猬三人整整谈了一夜,负气斗狠的三个男人火气终于烟消云散。这时东方已经放亮,从黄海边上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田野里的麦子在微风的吹拂下形成了金色的麦浪,一起一伏,滚滚向前。

  笑天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回去给爷爷常青树磕头祝寿。刺猬、施七和王五三人急匆匆地跟在后面大喊:“带上咱们啊,咱们也要去给常老太爷祝寿呢!”[3]

  这样一幕化干戈为玉帛,在金灿灿的未来中给老太爷拜寿的场景被作者安排在结尾,自然地流露出朴素的乡土家园情感和多重象征意义。

  在书中,笑天不止一次有过心理活动,感觉自己的村官工作和生活,比作为乡书记的穆杈还要忙乱不少。但是,他并没有嫌弃,抱怨村民的不讲理,而是从称呼张三喜等为“大哥”开始,将自己不仅是代入而是成为一个与村民亲近、共情的“村里小辈”,而不是前任村书记李青龙那样带着村干部公款吃喝,占村民小便宜的角色。这为我们读者提示,乡村等基层权力网络具有很强的复杂性,群众之间没有小事。“两上交”尾子催缴、计划生育暴力执法等情节,以及张开仁因作风问题被撤职、李青龙因情诗落马等事件,都显示出乡村治理的困难和基层干部的不易。只有像笑天这样,向上懂得主动寻求领导支持和市场配合,向下积极组织村民修路,团结起来劳动致富,以群众之忧为己之忧,以群众之乐为己之乐的青年干部,才能敢干事,能干事,干成事。

  此外,村民和干部们经过全书409页、46个章节的奋斗,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实现了每个人面貌的改善后,作者设置了刺猬、王五、施七三人发生冲突的情节,是为了说明即使群众的经济条件、生活状况有了极大的提升,但群众之间的矛盾、分歧仍然存在,村干部们只有将关注点放在“具体的人”身上,才能对群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群众在共情讲理的劝勉下,也会感受村干部的不易,理解村干部服务群众的初心,鱼水之情跃然纸上[4]。而一行人在苏北农村天将放明的微光,微风里去给常青树祝寿,则显示出干部和群众在走过这弯弯曲曲的小路后,将走在希望的田野上,朝着金灿灿的未来迈进。

  是啊,农村都是些小人物、小角色,书里最大的“官”不过就是市领导、县领导和省里的友良。但是群众的事情对于他们自己和服务他们的干部来说,没有一桩是小事。

  三、作者的“小事大作”

  养猪、养鱼虾、种西瓜、种水稻,偷鸡鸭、看妇女洗澡、说荤段子。这是乡村的日常,欢乐也忧愁,轻松而有负担。作者在叙事、语言风格和内容的安排上也贯彻“为中国农民的生存发展立传,为生命的提升进程立传”这样一个文艺宗旨,才能真正写出有灵魂,有血肉的文字[5]。哪怕是在旁人看来不入流的方言,被作者运用得淋漓尽致。“做锅铲”“奶奶的”等俚语的运用,赋予文本鲜活的地域质感。四凤骂街的粗粝语言,既塑造人物性格,又构成独特的民间话语体系。村里分产到户后的桩桩小事,也被作者“小题大做”,深刻地描摹了一番:

  有理当生产队长好几年了,过去组织大家做农活时,也是有界址的,譬如割麦插秧,每人都是按行来做,从没发现哪个越过界址去做的,只恨做得多。现在分地自己种了,只恨种得少,整日怀疑自己的地被别人占了去。

  一条小界址,演绎了许多令人头疼的烦心事。[6]

  正是这些小事情,反映了改革开放大时代的瞬息万变。政策解放生产力的同时,也撕裂了从前集体主义的怠惰和温情。友明分地后的迷茫、张三喜为争地不惜动武,揭示改革初期个体意识觉醒与传统乡土伦理的剧烈碰撞。这样生动的社会变革案例,又怎么能不写出些韵味呢?

  并且,这些看起来平凡的小人物,有时候还憧憬着家国兴盛的大梦想哩!友良作为去南京上大学的常家高材生,留在省里娶了城市家庭的妻子,从此回家越来越少,兄弟们都对他有些怨言,但父亲常青树却顾全大局:

  父亲没有抱怨友良,他知道友良没有回来为母亲送终肯定有重要任务,友良是国家的人,国家的人当然要听国家的,没有国哪有家,在国家面前,小家算什么!父亲懂这个道理。[7]

  看啊,这就是我们坚韧的中国农民,在长年累月的贫困、饥饿下,还为我们国家的事业、群众的生活负着极大的责任感。老人家的胸怀里不仅装着他的老伴,这些个儿女们,还有远在天边但心心相印的同胞和祖国。这就是平凡人的不平凡,是生命向上生长的力量。

  四、顽强的生长:小人物的大人生

  小说以“麦浪”为隐喻,展现农民在盐碱地、饥饿、疾病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力。他们的“韧性”有着无法比拟的多重面向,具象为物质匮乏中的生存智慧、经济重压下的道德坚守。农民要在时代浪潮的变化里找准自己的位置,还要拖家带口的过好细碎的日常生活。老农常青树活的够久了,但还是不理解世道的变化:

  常青树觉得世道变得太快,以前连一只鸡子都不让养,说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割掉,现在不要说养鸡了,就是养猪也没人管你,就恨你养得不多。村里和乡里不停地在广播里讲,要大家各显神通、勤劳致富。[8]

  在中国农村改革开放的转型时期,常青树的感慨生动展现了政策剧变下普通农民复杂的心理适应过程。“连一只鸡子都不让养”的集体化记忆与“养猪也没人管你”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转变不仅仅是经济政策的调整,更是整个农村社会运行逻辑的根本性变革。

  农民的心理调适过程往往滞后于政策变化的速度。常青树的感慨中既包含对新时代的困惑,也隐含着对政策反复性的潜在担忧。这种矛盾心理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农村具有普遍性,体现了长期政治运动给农民留下的深刻记忆创伤。只有当亲眼目睹邻居通过养殖致富,亲身感受到政策带来的实惠后,像常青树这样的农民才会逐步建立起对新制度的信任。

  这段文字虽然简短,却折射出中国农村改革进程中多个维度的深刻变革。政策层面的转向、治理方式的创新、农民心理的调适,以及经济行为的转变,共同构成了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社会的立体图景。常青树的困惑与观察,恰恰是这一历史转型期最真实的社会缩影,反映了制度变迁与个体命运交织的复杂过程。

  中国改革开放的壮阔历程,往往被浓缩为GDP增长曲线、特区建设成就或重大政策文件。然而,真正的历史质感却蕴藏在千千万万普通农民的生活褶皱中。他们就像常青树一样,既是时代的见证者,又是历史的创造者,用自己顽强的生命力和朴素的智慧,书写着民族复兴的微观史诗。这些“小人物的大人生”,恰是理解中国发展奇迹最生动的注脚。无数个体的微小突破,汇聚成改变中国面貌的磅礴力量。就像野草总能找到石缝生长,中国农民用最朴素的生存哲学诠释了“穷则变,变则通”的中国智慧。

  历史叙事常常聚焦于宏大事件与风云人物,却容易忽略那些在田间地头默默耕耘的常青树们。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用无数个“第一次”编织出改革开放的经纬线:第一次领到土地承包证时的颤抖,第一次看到电视机时的惊叹,第一次坐火车进城时的惶恐。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和心理跨越,共同构成了民族精神成长的隐秘图谱。就像涓涓细流终成江海,普通人的日常坚持,最终累积成改写国运的历史合力。

  站在新的历史方位回望,改革开放最动人的篇章,或许不是顶层设计的精妙,而是亿万普通中国人如何用双手改变命运的故事。常青树们从不敢养鸡到敢于追梦的转变,正是整个民族冲破思想樊笼、重获文化自信的隐喻。这些“小人物的大人生”提醒我们:真正的历史永远生长在泥土里,最伟大的变革往往始于最朴素的愿望——过上好日子的执着信念。这或许就是中国故事最深刻的启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英雄。[9]

  让我们以一幅臻入化境、无须多言的风景作为民族生命史诗的结尾吧:

  常青树父子与村民们一样,新房都盖在居民点。居民点沿河而建,背面是一条小河,前面是大片田地,河水清,流水潺,田地随着季节变换颜色,就好像在大地上铺着一幅美丽的风景画。[10]

  作者简介:谢锦一,男,四川成都人,现就读于吉林大学法学院。

参考文献

  [1] 李辉艳,蒯正明:《论习近平文艺观的人民性意蕴及其实践进路》,《海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第18-25页。

  [2] 许如亮:《风吹麦浪》,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2025年版,第131页。

  [3] 许如亮:《风吹麦浪》,第409页。

  [4] 吴丽蓉:《爱抽象的人容易,爱具体的人很难》,《工人日报》2025-02-23 (003)。

  [5] 丁捷:《麦浪里的生命韧性》,见许如亮:《风吹麦浪》,“序言”第4页。

  [6] 许如亮:《风吹麦浪》,第92页。

  [7] 许如亮:《风吹麦浪》,第98页。

  [8] 许如亮:《风吹麦浪》,第146页。

  [9]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理论导报》2023年第12期,第1页。

  [10] 许如亮:《风吹麦浪》,第13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