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鲲鹏:在反思中觉醒——评周新长篇小说《招投标》

(2026-08-20 09:45) 6017543

  这个台风“白海豚”余威未尽的午夜,读完周新的长篇小说《招投标》。要说最深的感受,那不是商战的惊心动魄,而是一种被治愈后的疲倦——它不属于肉体的劳顿,而是灵魂在无休止追逐中渐次干涸后,沉淀下的那份深重倦意。恰如著名作家丁捷在序言中所拈出的“财富疲倦”一语,经由李光田、江自妍、江远涛、冯于强、宋文玲、张大少等人物的命运演绎,最终凝成一声沉甸甸的叩问:我们倾尽心力追逐财富,究竟所求为何?

《招投标》

周新 | 著

作家出版社

2025年8月

  小说以建筑公司连续九个月投标失败开篇,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隐喻。九个多月,是“孩子都该生出来了”的时间,是足以让一家企业从风雨飘摇走向土崩瓦解的时间。周新选择以“招投标”为切口,其就像精准的手术刀,因为在建设领域流传的三样苦投标、收款、找出路中,投标位列首位。这不是偶然。招投标是当代中国商业伦理最集中的试炼场它是公开的,却暗藏无数内定;它是程序的,却充斥许多潜规则。

  周新写招投标,写出了它作为“人生隐喻”的惊人力量。宋文玲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一串“相当于”,看似少女的俏皮,实则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密码:公开招标相当于征婚,邀请招标相当于相亲,串标相当于几个人追一个,流标相当于恋爱失败,投标保证金相当于彩礼……当冯于强等人奔波于资源整合与暗箱操作之间,他们实质上是在一场巨大的“人生招标”中递交自己的标书。诚信、关系、良知、灵魂等世间百态和人性纠结在一起。开标的那一刻,揭晓的不仅是一笔金钱数字,更是每个投标者的人格底价。

  李光田是小说的一个主角他从乞讨少年、板车夫,一路攀爬至百亿身家的地产枭雄,其发迹史本身就是一部改革开放的微观史诗。周新没有将他扁平化为一个反派,而是以惊人的耐心追溯了他的“前世”:大地主之子的出身,母亲被批斗的童年,被生产队长羞辱后离家出走的少年,被孙红军收留的板车岁月……这些经历成一种畸形的财富观,对“土地是恐惧,是屈辱,是必须被征服和占有的对象。当他终于买下大片土地时,他说“小时候母亲对我讲过,你长大要多挣些钱,把前面的一大片土地买回来”。这是一个人的执念,也是一代人对土地的深情眷念

  显然作者不满足于讲述一个“从奋斗堕落的老套故事,从而阐释李光田“财富疲倦与人性觉醒是有原因。比如哥哥乔志根锒铛入狱,私生子张大少车祸身亡,最亲信的郑小明辞职离去,纪委的调查让他如惊弓之鸟当那只昔日摔碎又被修复的讨饭碗寄到他手中时,这个不可一世的富豪终于崩溃了。小说对这个细节的处理极为制,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呈现一只碗一件旧衣服一个“不幸的女儿”的亲笔信。但正是这种制,让忏悔的力度穿透纸背。

  李光田形成对照的是江自妍。曾经电台主持人,用声音和形象为一个男人的商业帝国铺路,却最终被那个帝国吞噬。她与李光田的分道扬镳,表面是感情破裂,实质是两种价值观的背道而驰,一个信奉“财富和权力”,一个坚守“善良和正义”。但是小说对江自妍的塑造避开了道德高地的陷阱她也会拒绝李光田的探望,也会“记仇”,也会在得知儿子与李光田女儿相爱后说出刻薄的话。她建中医院、救死扶伤、拒绝与劣迹企业同流合污,甚至在中标后毅然放弃——这些行为不是道德的胜利,而是一个人在财富疲倦后选择的生存方式。她不再被财富定义,而是重新定义财富。

  书中宋文玲和张大少的死亡则有点让人心碎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用“相当于”的句式把招投标比作婚,一个操纵股市赚了几十亿后幡然醒悟“我相当于幕后罪人”。他们的死在小说中都表现得极为残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法拉利变成废铁,生命戛然而止。周新没有给这起死亡任何浪漫化的修饰,他甚至让宋文玲在死前懊悔自己“通风报信”的行为,让张大少的死亡被“因果报应”。这种冷峻的笔法,反而让悲剧的力量更为沉重。

  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相当于”,这一句口头禅把宋文玲写活了,也成了贯穿全书的结构性修辞。如果把招投标比喻成日常生活事务,这种“相当于”的思维方式,让整部小说获得了一种寓言品质,即所有的商业行为、情感纠葛、命运浮沉,都可以指向另一种可能,包括另一种环境、另一种状态和另一种主体。这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小说主题的覆盖范围。

  作为资深职业地产人,我想周新本人就是一个“财富疲倦者”。他在人到中壮年时放弃高薪回归文学,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对作品主题的生动实践。正因如此,小说中对冯于强“九州跑遍,八面玲珑,忙得七窍生烟”的描写,才如此真切人;对李光田“这些年在忙些什么?能为后世子孙留下什么”的追问,才如此痛彻心扉。这不是一个局外人的想象,而是一个亲历者的自白。

  《招投标》在结构上有野心。小说以2019年9月的一份“辞职报告为切口,打破线性时间叙事,采用倒叙、插叙和补叙先后回溯至1952年、1976年、1983年、2009年2020年……三代人的命运在“招投标”舞台上交织碰撞折射出时代变迁下的世道人心命运轮回。譬如通过李光田当年摔碎的讨饭旧碗,50年后被前妻修复寄,这一前后呼应的伏笔,不仅串联起半生恩怨岁月沧桑,更以一物载情、一物观命的叙事手法,赋予整部作品命运往复、因果循环的深层意蕴。

  通读全书不难发现,小说并未沉溺于宿命论的消极悲观,而在跌宕剧情的收尾处,完成了温的突围正向的升华。江远涛在东郊的仓储项目,以及疫情期间七天建成的临时医院,成为书价值内核的点睛之笔,解锁了全新的人生格局财富认知。作品借此传递出通透的人生真谛:财富不该是掠夺攫取的战利品,而应该源于积善修德、济世利他的初心,更承载着体恤众生、帮扶弱者、救赎人心的良知和责任。

  小说的结局是光明的。江远涛与李秀丽即将结婚,双胞胎即将降生一个叫“乔传易”,一个叫“江德宽”,这暗藏和解、传承新生的深寓意前者接续乔家血脉,包含对过往的反思悔悟;后者延续江家风,寄托着德行宽厚、向善而行的美好期许。

  作者简介:魏鲲鹏,毕业于北京大学。作家、青年评论家、文史学者。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南京学研究会会员。现任南京市多部地方志副主编、美术编辑。2005年以来在《中国艺术报》《中国教育报》《新华日报》《天津日报》《读者》《风流一代》《扬子晚报》《中国国家历史》《江南时报》《现代快报》《北大校刊》《江苏作家》等省级以上刊物和媒体,发表作品近300万字。曾任第三届长三角专业舞蹈展演等大型活动总撰稿,主笔国家、省级课题多项。获2025年江苏省文学评论推优短评奖、第四届江苏高校凤凰读书节书评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