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特邀主持
韩松刚,江苏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青年批评家,著有《批评的抵达》《词的黑暗》《谎言的默许》《当代江南小说论》,曾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等。
人们往往容易对熟悉的事物习焉不察,比如水果。水果几乎是生活中每一天的必备。但对于水果我们又了解多少呢?除了品种、产地、品质之外,似乎并不能知道的更多了。因此,当我读到《木德记》这部长篇小说时,确实有一种意外的惊喜。原来水果也是有故事的。
本期新作大家谈,邀请了来颖燕、周根红、邱田、李丹、张德强、妥东六位青年评论家,聚焦古十九的长篇小说《木德记》。这是一部“行业小说”,它的行业特征十分明显,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关于水果的知识性普及,因此,读完整部小说之后,你同样会感叹:原来水果还是一门深深的学问。
《木德记》作为一部写水果行业的小说,以各种各样的水果作为小说的标题,体现出了构思上的新意和特色。每一种水果有每一种水果的味道,就像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不一样的人生。酸甜苦辣,个中滋味,都和水果一样,存在于我们生活和生命中的时时刻刻。
《木德记》和南京有关。和南京有关,就意味着它和历史紧密相连。《木德记》分上下两片。上片的历史感是最鲜明的。南京城里的寻常巷陌,都成了小说中最为生动的历史注脚。读这部小说,你不仅仅是跟着作者去品尝水果的各种味道,而且是受着作者的指引在南京的历史之中自在穿行。和南京有关,也意味着它和南京这座城市的市井风情不可分割,它的世俗性、它的烟火气,就像呼吸一样,自始至终弥漫在小说之中。从这个意义上看,它又可以称之为一部“世情小说”。关于这一点,好几位评论家都关注到了。
《木德记》的另一个特色是叙事上的扎实、从容和语言上的讲究、独特。有鞭辟入里的细节描述,也有从容不迫的情状白描,亦有突如其来的情节斗转,但无论哪一样,作者似乎都能淡然处之,体现出作者对于小说技巧的熟稔。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但小说语言在不同时空中的转换并没有那么容易,一不小心,就可能失了腔调。在这一点上,《木德记》有着自己的分寸。
《礼记·月令》有言:“盛德在木”。木德象征着活力,代表着上天化育草木的德行。此时此刻,《木德记》就不再只是一部和水果有关的小说,而是一部关于人的存在和德行的小说。每一种水果都有自己的性情和德行,人也一样。

来颖燕,青年评论家,《上海文学》杂志副主编、副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小说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南方文坛》《扬子江文学评论》《收获》《上海文化》《当代文坛》等刊物发表文章。著有评论集《感受即命名》。曾获首届欧阳山文学奖评论优秀奖。
《木德记》以一种轻巧的方式吸引了我的注意。它的切口很小——从一个南京水果铺子的故事起首,却极具延展性——让水果经营这一行的百年变迁,折射出历史和社会的跌宕与变更。一路向下读,作品以小见大的格局渐渐明晰,但整部小说的情感姿态始终是质朴、直白的,它始终关注的是随着历史之流起伏的一众小人物的人生——三十年代水果铺的伙计,八九十年代南京的各色生意人,及至如今在市场大潮中求新求变的芸芸众生。而主人公家族命运的起落是贯穿其中或隐或显的线索。
《木德记》有着一种重新书写生活的力量,因为水果从来都是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因为太习惯它的存在,我们经常会忽略它是怎样出现在我们的身边。小说的每个章节都会以一种水果来命名。这并非一种刻意的机巧,而是从结构上就提醒我们的习焉不察,进而让我们重新关注到这个蕴藉丰厚的故事缺口,这个故事勾连起家族的奋斗史,更独辟蹊径地俯瞰时代的变迁。
从小人物出发,去聆听历史隆隆的背景声,历来是许多作家会依赖的写作路径,但这样的书写常常会导致意图操纵了叙事。《木德记》的难得在于,它成功规避了这类创作路径的相似性,它的锚点始终在于普通人,因而不疾不徐,即使人物的命运在倏忽间发生了转折,即使时代的巨变即在眼前,它的节奏始终如一。似乎这一切的变故都是寻常,都是生命里的必然遭遇,因而笔墨舒展地一路向下。人物的情感世界即使充满纠葛,但是作者的叙述却不纠结。它几乎是低吟着,悠然地向我们讲述百年之间的惊天变化——从小说中的家族到人心世情、社会和世界,而这种讲述是纵深的,不刻意,不虚浮。
《木德记》有着自己的精神家族传统——南京的世情小说。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世情小说”又称作“人情小说”,后人对此概念有不同的延展和阐发,但核心要义始终在于对小人物的关注。而南京的世情小说历来是其中重要的分支,又极具自己的特征——始终从微观的市井生活观察出发,将众生化入这座城市的历史和文脉中,让小人物的人生与时代的更迭互为映射。日常、温润、烟火气又不失雅致,这是独属于南京的气质,《木德记》深深地染有这样的气质。作者古十九厚积薄发,据说为了写《木德记》,她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因此,小说中对于水果经营行业的细节描摹扎实细密,而小说的语言也在绵密之外拥有了宽阔的表现力。作者既继承了南京世情小说的特质,又颇有底气地发掘出新的题材,并刻上了属己的指纹。
百年时间在作者的笔下倏忽流逝,水果及其行业以自己的方式融入了小说的肌理,《木德记》的内容与形式由此互相成全和对视,令其兼具了市井风情与史诗气息。

周根红,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文学与传媒、影视艺术与文化传播等。主持有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一般项目、青年项目、重大项目子课题等;出版有《新时期文学的影像转型》《新时期中国电视剧的文化生产》《出版机制转型与新时期文学生产》等著作;曾获江苏文学评论奖、江苏紫金文艺评论奖、国家广电总局飞天电视剧优秀评论奖、山东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
《木德记》以水果为故事结构,讲述了以端木炳和、柏令兰、周晶、章十音为代表的一个家族与水果业发展的百年情缘,展现了百年南京的城市发展和市井生活,深刻揭示了历史变动中的时代主题、世事浮沉中的人性光辉、命运抉择中的理想追求。这部小说以商业、历史、情感、人性等,共同构建出耐人寻味的文学世界。
《木德记》是一部城市水果行业的发展史。小说从20世纪30年代的陆盛记落笔,到八九十年代的国营南北货店,再到新世纪后的水果批发市场,完整记录了陆盛记、东方南北货店、木德记、果颗里等不同时代代表性经营主体的发展与转型,是一部全景式再现百年水果业发展的恢弘长卷。小说着力描写了不同时代水果的经营,既包括进货、存储、买卖等流程的细描,也包括策划“百花仙子会”“颂橘”“吃瓜大赛”等活动,以及设座庄、竹筐换苹果、煮枣烘蕉、开发新产品、水果批发等商业布局与经营理念。从陆盛记的一枝独秀,到木德记的悄然落幕,到国营市场的统购统销,再到批发市场的多元竞争,一幅随时代变迁的商业图景跃然纸上,几代人与水果行业的“生意经”绘声绘色。
《木德记》是一部浸润南京城市文化的生活画卷。归镰里、梵迪路、水西门、下关、夫子庙、卫岗、羊皮巷、静海寺、马林医院、遗族学校……小说中的这些地名,有些是真实的城市地理坐标,有些是现实原型的艺术重构,但无一不扎根于南京的城市记忆,既还原了南京城百年变迁的风云起落,也藏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历史肌理与日常温度。下关码头的舟楫穿梭、喧闹嘈杂,岸上贩夫走卒攘攘吆喝、待价而沽,秦淮河的货船来往、渔舟唱晚,岸边妇女洗衣、孩童玩水,梵迪路的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卫岗的农业种植、手工制作等等,无不展现了鲜活的时代场景,充满着市井烟火、寻常人家的南京风情。
《木德记》以家族传记的叙事视角书写水果业发展和城市历史变迁,以四代人的血脉传承和情感羁绊,写就了一部弥漫水果香气的家族史诗。炳和的父亲偷偷在陆盛记给他存了五根金条当作日后开店的资本,周其至嘱托周晶买下母亲柏令兰留在武汉的旧房产,周晶让女儿章十音置办外婆坟地,这些故事情节藏着最厚重的家族温情,沉淀着几代人深刻的情感认同。章十音放弃高薪工作,最终扎根三百颗批发市场经营水果店果颗里,正是对祖父端木炳和的精神致敬,表征着家族情感的归宿和回响。值得注意的是,《木德记》在家族传记视角中着力塑造了三代女性形象。柏令兰大学毕业后进入光学仪器厂,因阶级出身而选择与周其至结婚,后又因周其至要“划清界限”而殒命,反映了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不确定性。周晶离婚时主动提出不要抚养费、只希望章恒不要再次出现在女儿面前,体现出一种女性的决绝和精神的自立。章十音遵从母亲的教诲“要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心”,最终决定告知唐熠自己的过往。柏令兰、周晶、章十音等的婚姻与情感抉择,既是时代变迁下个体命运的真实写照与命运抉择,也完整呈现了女性自我意识觉醒与个性成长的完整历程。
《木德记》并未落入传统商战题材的叙事窠臼,而是在烟火气十足的商业叙事中指向厚重的理想、精神和价值追求。“木德”取自“草木之德”“盛德在木”之义。它既是每个普通人身上像草木一样向阳生长的质朴品性,也暗含着“天以覆盖生民为德”的苍生大义,是个体品格、历史浪潮与时代精神的融合。陆老板坚持果品“一日三捡”,开设同业会学校和职业学校让店员学习文化和技能,以讲谈会传授经营之道和人生经验;端木炳和对甘蔗农不趁人之危压低价格,也不愿被人胁迫而抬高收购价,对池荣宝纵火烧店选择宽恕;周晶在国营南北货店依然坚持本心,帮流动水果摊贩徐鑫斌躲避城管检查;章十音为商户伸张正义,维护市场秩序,探索水果批发的全新路径。农学先生郦以则忧国忧民、心怀苍生、关心民间疾苦;着墨不多的梁先生,也是一位铁肩担道义、矢志追求革命的志士仁人。这些有着鲜明个性的人物,以“草木之德”“化育万物”,闪耀着百年历史变迁里最动人的人性光辉。

邱田,江苏宜兴人,电子科技大学副教授,四川省级人才计划青年人才,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文章散见于《当代作家评论》《小说评论》《当代文坛》《扬子江评论》《现代中文学刊》《新文学史料》等刊物,其中多篇被《新华文摘》《人大报刊复印资料》转载。
《木德记》是一部充满馨香的作品,每一章节均以水果命名,绝不在目录中透露出小说情节的丝毫讯息,别致新颖又自带神秘气息。全书分为上下两片,串联起几代人在南京、上海、武汉等地的不同人生。
小说主人公之一复姓端木,从“小宁波”到“小上海”,再到南京老板,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他凭借自身的聪慧机敏,在水果行业闯出一片天地。作为家族的起点,端木炳和的人生波澜壮阔,既是一部白手起家的个人奋斗史,亦是大时代洪流中不知所踪的一朵小浪花。上片中端木的命运在最高潮时画上了休止符,直到小说结尾处,真相才以前尘影事的方式浮出水面,沧海桑田,再回首时已历经了家族几代人的悲喜人生,甚至连姓氏也已经变化。家族的开端端木是男性,后续延绵的几代人则都是女性,从事业发展到情感经历,自家国情怀至时代变迁,兜兜转转始终与水果行业有缘,来来去去依旧回到了金陵城里,一棵逐渐补全的家族树,映射出时代与个体命运的交织,也勾勒出城与人之间互相塑造、唇齿相依的景象。
水果原是生活中最熟悉不过的日常之物,但恰恰因其日常性,水果行业的甘苦与内幕则不大为人所关注。《木德记》中记述了百年来水果行当的变迁,虽然是围绕人而展开的故事,但细节处处体现出作者严谨的写作态度。小说详细记述了百年前的水果怎样买卖,种类多少;真实还原了国营期间南北货商店的经营方式与员工的工作心态;生动描写了今日水果经营的多种形态及其媒介特色。与那些悬空的作品相比,日常细节的真实性使得人物的塑造更为丰盈,使不了解水果行业与时代背景的人也能津津有味地读下去。比如写到民国时期南京与上海水果行商家、顾客拣选水果行为方式的不同,上海的讲究规则与南京的讲究人情并无高下之分,对比中体现了城市文化与市民性格的差异性。这便是城市文化性格,是“气质、风格、调子、‘味儿’,等等,像是长在了一起,天生被连成一片的。”南京的味儿与上海的味儿近而不同。
小说下片家族几代女性的命运起起伏伏,以世俗之见或许都谈不上适意或成功,但她们身上始终存在一种韧性,一种不自弃的勇气。令兰的勤学刻苦,周晶的绝处逢生,十音的勇于探索,祖孙三代人在不同的境遇中努力安顿己身。特别是面对情感问题,令兰果断与瞧不起自己出身的顾文军分道扬镳,周晶勇敢离开背叛自己的富商丈夫,十音对男友坦诚过去的经历,她们并不精明,也未必能因坦诚而获得幸福,但始终诚实面对自我,勉力承担应负的责任。小说不避讳人性的复杂,这三代女性并非拥有完美品格,令兰择偶的现实考量,周晶面对情感的畏难怯懦,十音年少时的意外怀孕,都是她们自身的真实面貌,但在算计犹疑中又带有直面问题、反省自身的理性和勇气。这种女性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非香水的浓郁芬芳,恰如水果天然的果香,清新自然,毫不做作。
《木德记》的叙事颇具特色,上片尤其具有早期白话小说的味道,下片渐渐贴近今日的用语习惯,但整体风格清新雅致。作者写到江南端阳枇杷、夏至杨梅的节令食俗,写到令兰开水烫一只西红柿权当水果的快乐,写到从端木的“颂橙”到十音的“橙意”的时代回响,小说中水果不仅是日常的食用之物,也是地域文化、饮食风俗、时代特色、文化遗产的交融呈现。
如果说百年前端木踏入水果行是误打误撞,百年后他的后人又回到当年刻着“舜英”的仓库原址则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从当初随水漂流的学徒先人,到掌握自我命运的独立后代,诗经所言“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美好的品格必有回响,恰如“上天又爱养草木之德,能化育万物。”

李丹,文学博士,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院长助理。兼任南京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研究领域为二十世纪中国文艺研究、艺术学理论、当代文学批评。曾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
“你在南京有一座坟可上,你才算是南京人”,《木德记》的一句闲笔,在不经意间让人的灵魂起伏不已——所谓家族,就是对死亡有共同回忆的人群,所谓故乡,就是有亲人埋葬的地方。小说看似描摹坐贾行商和生意场,但始终揪住读者的,却是聚散倏忽的家业和不可预知的死亡。实际上,《木德记》中贯穿首尾的线索只有两条:一是端木家业风云不定的盛衰兴灭,一是其家族成员神秘莫测的生死迹踪。小说洋洋洒洒,却罕有刚硬与软弱,反倒满目市井商人绞尽脑汁的转圜求全。先祖与后裔的挣扎与逍遥,尽数留下的是“坚韧”两字。
现世生活中的产业积攒,是《木德记》描绘的重心。主人公端木炳和从小学徒做起,半生勤谨诚朴,为的是开下一爿店铺,哪怕最终救助志士挺身而出,用的法子也是以“店铺被毁”为借口;他的女儿柏令兰年纪轻轻死于“气急攻心”,为的同样是半个带厨间的平房;待到第四代的章十音绞尽脑汁,依然是为在“地区性农产品供应链组织中心”占据一席档口。四代人的一百年,始终绕着一份产业打转,大地上的不动产,也一直让属血气的人心心念念。
但家业总是不免流散,泥土造的,也总要回归泥土,于是商号变成唏嘘和追缅,只有坟墓是人能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不动产。《木德记》中断断续续的家族叙述,一面是商铺,一面是坟墓,肉体喧嚣与物质成就时起时伏,小说把一个商业世界从热气腾腾写到烟花狼藉复又涅槃重生,通过一幢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梵迪路251号,显示出一种中国独有的生命况味——以艰苦的个人周全,去争取家族的绵延未央。柏令兰为生父所写的“行状”、周晶记述的家族传记、章十音对“木德记”的赓续继承,无不体现出一种世俗而坚韧的价值观,三代人的信心跨过两个世界,让正史看起来像一首打油诗。
作为知晓历史发展的后来者,《木德记》温平敛抑的叙述反而让读者们在惶恐中心旌动摇,端木炳和作为故事的起点,到底会有怎样一个终末?这样一个机敏、温柔、利他的完美人物,到底会怎样走完自己的一生?而小说中他的谢幕如石头一样击中读者的眼球——为了掩护刺汪的志士,端木炳和毫无忐忑地勒毙汉奸,然后英雄般迎接死亡,而南京这座城市,既是他善巧经营的舞台,更是他一个人的墓场。
这场盛大的搭救与以城为墓的死亡,使小说目录里的草莓、石榴和梨变得刻舟求剑。作者谦逊地称《木德记》是一本“行业小说”,但其中埋伏的激情和欲望,却不禁让人沦陷和仰望。

张德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研究方向博士,南京艺术学院戏剧与影视学院戏文系副教授。
《木德记》是2026年年初出版的,我读的时候,这本小说在豆瓣上已经小火过一阵,看得出,更多读者是被小说“上片”写1937年之前的商业风景所吸引。35万字的小说,截然分为上下两片。假如把它当作家族小说看的话,缺少了1937-1965年之间的过片。仿佛是有意为之,家族叙事被截去30年,上下两片的风格也因此差异颇大。上片是有显有隐的旧日商业史,下片是家族后裔三代人的情感、事业浮沉。我更中意上片的雕镂朴厚,可下片也不可或缺——旧日之梦再美,人也要蓄力前行。下片里,周晶告诉十音:“清明节时,你在南京有一座坟可上,你才算是南京人。”端木炳和从宁波到上海学生意,在南京迎来事业巅峰,最后悄然隐没在岁月中。炳和葬在南京,他的后人于此地扎根。
小说开篇从1927年前后的旧上海长春里一座长三书寓写起,刚开启水果店学徒生涯的端木炳和去那里送货。本以为故事要由此写到风月无边,写到男欢女爱,完全没有,只是写了炳和如何展示口才、小试牛刀。小说上片调子在此定下,这是个男人奋斗的故事,也是旧上海往事。通过写炳和人生的几次起伏,小说也借他的眼睛展示了旧上海水果零售与批发业的生态演变,人情气息与烟火味道让故事的进展丝毫不显乏味。炳和犹如《老残游记》中老残般移步换景,他在上海看到的也有尔虞我诈,更多是端穆谨肃、不乏活泼的市井运行。小说前一百页,陆老板的讲谈会,炳和在店里的小龃龉,并无大起大落,只有人间世情,有点像汪曾祺笔下的高邮小镇。作者不仅写炳和,也写陆老板、写郑孝玖、写阿二,各种人或忠厚、或跳脱、或麻木,都被以平和声口道出。上片另一条线是炳和家事,极见功力的是写他学徒生涯第一年回家遇到的人情冷暖,父亲的隐忍、后母的苛刻,整个家庭对他的不接纳,符合人情、绝不跳戏。写后娘之冷淡,“像第一场寒潮过后的水缸冰面,又薄又脆”。
《木德记》有世情小说该有的爽感和说服力,它要继续写炳和如何走向巅峰,于是自一百页左右开始,便不得不脱离《老残游记》那种从容,风格渐渐招展起来。写南京一场大火,炳和于家园凋敝之际重整河山,叫人想起《林家铺子》,毕竟茅盾没有写林老板再振旗鼓卷土重来。南京商战这段高潮的情节非常抓人心。传奇爱用悲喜起落来增加烈度,这个书也不例外。用事件而非风格来抓人心,似乎并不算高明,它的好处在于写得并不虚,它没有大段让人想跳过去的感慨,它的心理描写是嵌套在行事断续间的,上片丝毫没注水。注水几乎是当今很多长篇的通病了。小说写场景极为精致耐心,如接回端木娘子一段几页,视点完全在女方,作为主角的男方隐在女方视角里,木船先闻其声后睹其形,缓缓驶入视线,堪堪可称云遮月。又如写实为乌龙的医院凶杀一场,“大汉们一声不吭走出去,还不忘关上门。杀个人就仿佛护士进来打了一针。郑少爷吓得双腿酥软,倒在地下。又怕沾了周先生的血。”写得干脆利落,让人觉得旧上海的混乱也仿佛如此,毫无渲染的手起刀落、事了拂衣。
作者身为女性,对女性的书写有一种奇异的陌生化效果。人们想象中的旧日长三先生,总归是性感俗气,小说的写法却简练而陌生化:“小小的脸,大眼睛占了快一半面积,鼓鼓的黑眼珠子又占了眼眶的大半。”又一处道:“只瞥见她身形纤细,肩膀也削到快没有。”原来旧时狭邪审美亦与今日无太大差异,所谓纯欲,所谓幼颜,均是很好的白描文字。
徐克开创的黄飞鸿系列电影英文译名袭用著名的《美国往事》,叫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我实在觉得这个名字也可用在《木德记》上。“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不过是从1927-1937短短十年,著名的“黄金十年”。用小人物发家史写大历史,也算是别样的民间叙事,作者的书写背后是扎实勤奋的调研。作者在“后记”中说,自己写书时,查阅大量文献,参访了许多水果业旧迹与旧人,的确做了许多必备功课,这让小说描写水果业兴衰起伏,绝没有流于表面。端木炳和的收梢太过匆忙,犹如那段历史,春梦一般,总有醒来之时。孟春之月,盛德在木,而这春天太短暂,虽“晚有弟子传芬芳”,不免“感时抚事增惋伤”了。

妥东文学博士,1992年生于宁夏,评论文章散见于《民族文学研究》《当代作家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上海文化》等刊,现供职于江苏省作家协会。
“木德记”是秦淮河畔一家水果店的招牌,也是一个世代以此为业的家庭其命运在百年历史中沉浮的缩影。小说开篇写民国时期的水果商战,终章落笔于互联网时代的水果业务,时代关联着水果行业的兴衰,也流溢着一个家族四代人传承不息的运命。小说在叙事结构上没有单纯地依赖历史叙事的强力推动,而是从水果经营这个很小的行业入口钻进去,把大时代的风云变幻塞进都市日常的水果经营里,以水果经营行业百年变迁为经,以端木家族四代人的命运沉浮为纬,在市井烟火与时代风云的交织中让时代变迁沉淀为普通人日常的生活经验与情感结构,从而写出了一个视角新颖、结构明晰的百年中国故事。
水果经营行业看似是一系列琐碎的凡俗的细民日常,却也镌刻、携带着一个时代的气运和秘密。水果行业里遵从着季节的轮替,经营中有运输、有损耗、有行情、有骗局,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人情和门路。一个水果行,其实就是一个微缩社会。在这个意义上,《木德记》用水果经营一百年的行业变迁把主人公家族的命运起伏连在一起,重建了文学与现实生活之间的深层联系。小说里,端木炳和从学徒做起,在上海、武汉、南京之间辗转,靠着水果经营一点点闯出了自己的天地。后来,家族命运和传承又经过战火、市场经济、电商物流等变化,最后流转到章十音这一代。在果香与烟火气弥漫的叙事空间里,《木德记》不仅呈现了一座城市的百年风貌,更揭示了普通人在命运跌宕中坚守信义、传承精神、寻求自我价值的生命韧性。这种艺术上的追求和呈现,使得这部作品成为近年来世情小说创作中兼具现实质感与人文厚度的一次有力探索。
水果经营除了行业里的买卖之外,也讲人与人之间的信义、恩情、亏欠和传承。因而,“木德”与“人格”相对应,它同样是一种生长性的品格。“木德”的核心在于扎根、向上、养人。人如草木,水果会腐坏,人心自然也会。但正因为会坏,才更需要养德。《木德记》里有南京旧街巷里人情来往的复杂气味,这是南京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如果将《木德记》放置在世情小说这一传统里,那么它所承载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它把行业知识、城市记忆、家族伦理和生命个体的命运抉择完整地融合到了一起,写出了几代“水果人”在时代里如何有所凭依地生长,又如何在变动不居的历史中不断获得结实的生命力。古十九写出了一个行业所承载的文化和精神,也写出了这种文化精神之于一个个体、一个家族、一座城市以及一个时代的意义和价值、传承与延伸。这是我所理解的“木德”。

基本信息
《木德记》
古十九 | 著
南京出版社
2026年2月
内容简介
《木德记》是一个跨年代的行业故事。它从小切口——人们耳熟能详的水果经营业——导入,沿着南京城水果经营一百年的行业变迁脉络连缀故事:20世纪30年代的故都水果商战,80—90年代金陵城明星南北货商店的兴衰,今日南京果品市场的急管繁弦,将章十音家族的命运起伏和水果经营这样一项可谓甜蜜的事业紧密联结在一起。本书从普通人以日以年的生存哲学中汲取营养,聚焦不同时代的困境,次第展开几代人的困惑与突围。通过表现主人公顺流逆流时的智慧与坚持,折射出新中国成立七十多年尤其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人民生活渐向美好的祥辉。进取之姿、散淡之心和拼搏之力,他们命运的枝条嫁接在时代的主干上,结出了滋味丰富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