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的核心底色,从来建立在“真实”二字之上。著名评论家洪治纲将非虚构定义为“行动的文学”,认为其与虚构文学创作的关键区别,在于作家以田野行走、文献互证、口述打捞三重路径介入现场,用可核验的材料搭建叙事根基,同时依托文学修辞完成价值阐释与精神提炼。杨红星五十余万字长篇报告文学《日出连岛:一座海岛渔村的振兴之路》正是对这一创作范式成熟完整的实践。作为深耕连云港本土的写作者,他延续一贯扎根地方文史的写作路径,以长达数年实地走访、方志档案梳理、本土长者深度访谈为基础,将江苏最大天然海岛连岛跨越亿万年地质变迁、两千余年人文脉络、七十余载振兴历程完整铺展,既恪守传统史学“实录直书”的写作伦理,又具备当代非虚构文学的叙事张力与时代重量,为县域海岛题材纪实作品树立可参照的创作样本。
刘知几在《史通》中提出,良史当“其事核,其文直,不虚美,不隐恶”,这一实录精神恰是《日出连岛》最突出的文本特质。当下不少地域纪实作品容易陷入两种创作误区:其一为重抒情轻考据,依托碎片化民间传说构建叙事,关键时间、史实出现模糊错漏;其二为堆砌档案材料,史料平铺直叙,失去文学感染力。杨红星规避了两种偏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史实核验体系,实现了田野调查与纸质文献的双向互证。全书叙事从海岛地质起源落笔,上溯秦汉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汉代琅琊界域石刻,下至新时代5A级景区创建,政治、军事、经济、宗教、民生、生态各维度史实均有档案、地方志、口述史料支撑。
书写西汉琅琊海上界石刻时,作者并未盲从学界通行定论,而是多次随同本地方志学者赴羊窝头、苏马湾实地勘测,比对两处石刻三十米海拔落差、南宋至明初海州湾海退地质史料,客观记录本地学者关于苏马石刻为明代复刻的考证观点,完整留存学术争议,不强行定论,这种审慎存疑、秉笔直书的态度,契合非虚构写作对事实严谨性的底层要求。
为夯实叙事基底,作者投入大量精力打捞民间口述史料,践行非虚构写作的主位研究方法,跳出旁观者视角,进入海岛居民的生活语境。书中没有悬浮宏大叙事,而是打捞几代普通连岛人的生命记忆:新中国成立之初牵头组建全省首个渔业互助组的谭保庆,常年奔波改良渔船技术的陈学军,扎根海岛半生的省劳模王士杰,带领村民转型文旅的基层干部,驻守海岛数十年的官兵,一代代渔民、建设者的口述片段构成文本血肉。作者完整保留渔家口语、地方民俗记载,诸如渔船祭祀仪式、地名演变的民间趣事、世代流传的镇海寺传说,未刻意打磨提纯民间话语,完整留存地域语言独有的质感,既弥补官方档案对底层个体记录的缺失,也让冰冷的史料生出人间温度。
全书史料来源多元,《嘉庆海州直隶州志》、清代琉球铜炉铭文、民国建港勘测档案、当代生态修复工程记录、老渔民房契、本土学者回忆录交叉对照,形成多重证据链,构建起可溯源、可核验的纪实文本,最终完成史学严谨性与文学可读性的统一。
在叙事架构层面,杨红星采用编年主线与多线索并行的复合结构,打破单一时间流水账式书写,契合地方志与当代非虚构融合的创作特色。全书以海岛振兴为主叙事脉络,同时铺设海洋文明、红色海防、文旅转型三条隐性线索,三条脉络相互穿插、彼此印证。纵向时间线上,从远古海岛雏形、唐宋海上陶瓷航道、明清渔民定居,再到建国后渔业集体化、拦海大堤修建、生态修复、文旅产业成型,完整梳理海岛发展完整时序;横向空间维度以连岛为核心,辐射鹰游门海峡、海州湾、连云港港口,串联徐福东渡航线、法起寺佛教传播、陇海铁路建港规划、孙中山《建国方略》等相关论述,实现海岛微观叙事与区域乃至国家宏观历史的对话。
叙事节奏张弛有度,顺叙作为主体框架,局部适度使用插叙、回溯,书写九十年代文旅开发时,穿插军民联防、近代海防往事,历史与现实形成对话,规避了长篇纪实作品容易出现的平铺直叙与乏味感。人物群像的塑造同样体现成熟的叙事技巧,作者摒弃高大全式模板化书写,不堆砌荣誉标签,依靠生活细节、他人侧写、人物原生话语勾勒人物特质,数十位不同时代、不同职业的海岛建设者各有辨识度,共同组成海岛振兴的集体群像,完成非虚构文学“以个体见证时代”的创作使命。
区别于纯粹地方史志,报告文学作为非虚构文体,天然承载时代阐释与精神挖掘的价值功能。《日出连岛》并未止步史实记录,而是在完整历史叙事之上完成思想提炼,实现史料记录与时代镜像的统一。全书以“日出”作为核心象征意象,将朝阳升腾的自然景观,对应海岛摆脱贫困、向海图强的发展历程,把一座渔村的变迁放置于中国式现代化宏大框架中解读。文本清晰梳理连岛产业迭代完整路径:传统近海捕捞单一产业,过渡到海水养殖,再依托拦海大堤打通陆路交通,抓住文旅机遇完成产业换道,后投入大规模生态修复,实现生态价值、经济价值、文化价值协同共生。2012年启动全域海岛生态治理、2024年获评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这一完整历程,精准具象诠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发展理念,以海岛微观样本印证国家发展战略落地实践。
同时,文本兼顾海岛双重历史身份的书写: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北线枢纽、佛教海路传入节点,承载中外文明交融记忆;作为黄海前哨,自明代海防营汛到当代军民联防阵地,留存厚重红色基因。作者将徐福东渡、唐代新罗与日本海商往来、清代琉球船民避难通商等中外交流史实,与当下新亚欧大陆桥东方枢纽定位相互呼应,从古丝路延续至新时代陆海统筹发展脉络,一座海岛的千年变迁,成为中华民族向海图强的微缩载体。文本兼顾多重阅读价值,基层治理从业者可从中看见海岛产业转型完整路径,文史研究者能获取汉代石刻、古寺院、海上漕运一手考证材料,普通读者可通过渔家日常、海岛变迁触摸乡土发展真实路径,多元解读空间拓宽了纪实作品的传播边界。
地域非虚构写作长期存在两种创作困境:或是局限乡土风物描摹,视野狭窄,无法勾连时代大背景;或是过度拔高宏大叙事,剥离本土人文肌理,失去地域独特性。杨红星跳出二元对立的写作局限,扎根连岛本土山海、渔耕、民俗底色,同时将海岛命运嵌入国家发展完整脉络,微观渔村故事与宏观民族复兴叙事自然相融,不刻意拔高抒情,依靠史实与人物故事自然生发出精神力量。全书规避空洞排比与煽情短句,文字克制厚重,叙事依托史料与细节自然推进,延续了其一贯纪实与文学相融的创作风格,在客观史实铺陈之外,适度挖掘山海景观、古建石刻、渔家习俗的象征内涵,将地域历史升华为普通人奋斗的精神史诗。
纵观杨红星的创作序列,从锦屏磷矿、连云老街到如今连岛,三部长篇报告始终立足连云港本土土地,持续挖掘地域历史里普通人的奋斗脉络,形成连贯的本土纪实创作谱系。《日出连岛》以五十余万字厚重篇幅,完成一座海岛完整生命史的书写,既是对海州湾千年海洋文明系统梳理,也是新时代乡村振兴、生态发展、陆海统筹的在地记录。这部作品印证,优质地方非虚构文学不必在史料堆砌与空泛抒情之间取舍,以田野行走夯实真实基底,用个体故事承载时代精神,方能写作出兼具史料价值、文学质感与现实意义的纪实作品。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文学读评人、曾任《雨花·中国作家研究》主编、《文艺观察家》等多个书评栏目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