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宝的长篇报告文学《鸟爸爸》以连云港小岛山守护者龚连三十载荒山护鸟的真实人生为叙事主线,扎根黄海之滨独特的山海地域文化,融生态书写、乡土叙事、人文哲思于一体。作品以细腻的万物生灵观察、多层次人物塑造、散文化叙事结构、兼具乡土质朴与诗意灵动的语言,完成三重价值建构:一是记录一座荒山到鸟类天堂的生态重生;二是塑造平凡青年在时代夹缝中坚守理想的平民英雄形象;三是接续东夷少昊鸟国上古文脉,阐释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深层哲学。

三重精神内涵的交织建构
《鸟爸爸》搭建了生态救赎、凡人理想、文化溯源三层递进的精神架构,层层嵌套、互为支撑,形成厚重立体的思想格局。
作品直观的叙事线索是小岛山的环境蜕变。开篇即铺陈小岛山的荒芜底色:50余米高、弹丸大小的山丘,岩石裸露,草木稀疏,曾经连野兔、老鼠都绝迹,村民称其“兔子都不拉屎的死地”;一场山火又烧毁龚连三年植下的两万余株树苗,所有付出化为灰烬,绝境扑面而来。而三十年之后,荒山草木繁茂,三百余种鸟兽在此繁衍,震旦鸦雀、东方白鹳、中华秋沙鸭等世界级珍稀鸟类常年栖息,联合国鸟类专家专程前来考察,拟设立全球鸟类观测点。
张文宝以对比式细节完成生态叙事:大火焦黑的山石与春日漫山繁花对照;空无一鸟死寂山谷与黄昏遮天蔽日鸟群对照;干裂盐碱地与改良后的水田芦苇对照。书中大量写实细节支撑生态主题:龚连改良鱼鳞坑蓄水法、开挖护山“护城河”、人工培育原生草木、搭建浅水区供幼鸟捕鱼、人工孵化被盗的359枚鸟蛋、救助中毒苍鹰与受伤白鹳等。作家没有空洞宣讲“绿水青山”理念,而是以三十年日复一日的劳作细节证明:生态修复从来不是宏大口号,而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隐忍、付出与等待。人与自然的双向救赎是表层核心:龚连改造荒山,荒山以万羽飞鸟治愈他高考落榜的失意与人生困顿,人与土地、生灵完成双向和解。
龚连并非天生的环保圣人,他是一个有着世俗弱点的普通乡村青年:高考失利、自卑敏感,与强势父亲激烈对抗,囊中羞涩,数次遭遇创业失败(养虾全盘亏损、山火毁林),孤身独居茅屋,与毒蛇、蜱虫、蚊虫相伴,尝尽物质贫瘠与旁人不解。作家完整描摹其精神蜕变轨迹:最初承包荒山只为逃离世俗眼光,证明自我价值;种树谋生途中偶遇壁虎、黄鼠狼、各类鸟兽,逐渐感知微小生命的坚韧;救助第一只中毒苍鹰、与东方白鹳“大宝”结下羁绊后,内心生出对生灵天然悲悯;最终放下个人得失,以“鸟爸爸”自居,把守护全山生命当作终身使命。
本书直面人物的脆弱与挣扎:山火焚毁树苗时龚连崩溃落泪,陷入自我怀疑;三次拜师学救鹰技艺被拒,仍不肯放弃;偷鸟蛋事件发生后,他熬夜孵育百只幼鸟,满心愧疚反思大众生态认知短板。作家借人物人生轨迹传递核心价值:理想不必宏大,平凡人亦可守住温柔初心;所谓英雄,不过是在所有人放弃荒芜之地时,愿意独自守候的普通人。
全书最具文化深度的核心立意是,接续少昊鸟国文脉,构建生命共同体哲思。作品开篇便锚定地域上古文化根脉:六千五百年前,小岛山是东夷少昊鸟国,百官皆以飞鸟命名,凤凰、鱼鹰、苍鹰各司其职,构建万物有序的古老生灵国度。少昊以鸟为图腾,以仁爱对待世间生灵的古老传说,贯穿全书首尾,成为龚连行为的精神源头。
张文宝打通上古神话与当代现实,完成古今对话:少昊时代万鸟和鸣的神奇理想之地,在龚连手中跨越数千年再度复现。书中处处渗透万物平等的生命哲学:龚连与石缝毒蛇相伴数月、观察蚯蚓与鸟儿的智斗、倾听乌鸫私语、心疼淋雨小文、善待豹、黄鼠狼、蝙蝠等常人厌弃的生灵。在他眼中,蛇、虫、禽、兽、草木与人无高低贵贱之分,皆是小岛山共生的生命个体。喜鹊与鹭鸟为领地缠斗、鹭搏毒蛇、猫头鹰捕鼠、幼鸟学捕鱼,每一场自然生死对决,作家均客观描摹,不评判、不干预,承认自然法则本然的平衡。尾声一句“地球上的所有生命是一个共同体,一个生命热爱另一个生命,才能让自己的生命焕发光彩”,点破全书终极哲思,将乡土环保故事升华为跨越地域、贯通古今的生命人文思考。
有温度、有烟火气的平民守护者
《鸟爸爸》多层次、多侧面塑造了龚连这一核心形象,同时辅以群像配角与万物生灵“次要形象”,形成完整的人物谱系。
龚连身上,具有倔强执拗的乡土青年底色:他出生于乡村,骨子里带着苏北农民的韧劲。高考失利不愿认命,不顾父亲强烈反对,独自和村委会口头约定承包荒山;山火之后拒绝放弃,拆自家老宅石头修建巡山石阶;为学习救治猛鹰技艺三赴乡下,携带土特产多次登门,即便吃闭门羹也绝不退缩。贫穷从未困住他:借钱买树苗、深夜上山开荒、每日挑水百趟浇灌树苗,双手磨破、脚背被竹刺刺穿仍坚持劳作,骨子里不服输的韧劲是人物根基。
柔软共情的生命守护者:执拗外壳之下,是极致温柔的共情力。龚连与剧毒土灰蛇同眠数月,互不惊扰;偶遇受伤苍鹰,自费买药、日夜照料三十天助其康复放飞;救下撞窗小文鸟,朝夕相伴,任其落在肩头;359枚被盗鸟蛋全数接手,夫妻二人半月不眠人工孵化;东方白鹳“大宝”受伤脱臼,他自学正骨手法悉心训练,直至它重返迁徙鸟群,次年携族群归来。他能听懂乌鸫、喜鹊、鹭鸟的啼鸣,以口哨与飞鸟交流,将每一只鸟兽视作家人,“鸟爸爸”的称谓发自本心,并非外界赋予的标签。
兼具智慧的乡土实干者:龚连并非仅凭一腔热血蛮干,而是在劳作中不断学习、摸索生存与护山智慧。改良鱼鳞坑蓄水法适配荒山陡坡;开挖环绕全山“护城河”,兼顾排水、储水、阻隔外人;嫁接棠梨树根,一树培育37种花果,为鸟类提供食物;自学兽医知识,救治各类猛禽水鸟;收集蝙蝠粪便(夜明砂)售卖,所得全部投入树苗采购;打造浅水区方便幼鸟觅食;种植芦苇留存震旦鸦雀栖息地。他融合农耕智慧、民间偏方、自学动植物知识,以乡土实践完成生态改造,区别于悬浮空洞的理想主义者。
时有迷茫、时而脆弱的普通人:作家不回避人物负面情绪,让形象落地。山火焚尽数年心血时,龚连陷入绝望,闭门消沉;巡山目睹鸟兽惨死、人为破坏时满心愤懑;面对村民不解、旁人嘲讽,也曾自我怀疑;目睹偷猎、偷蛋行为,无力阻止时满心愧疚。这种脆弱感恰恰让人物摆脱“完美圣人”的刻板,真实可感,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
书中次要人物不多,但各有功能,共同搭建完整乡土社会图景。龚连的父亲:老兵出身,强势务实,最初坚决反对儿子承包荒山,认为不务正业,山火后却主动宽慰、提供蛇药、默默支持,代表传统乡村父辈的内敛温情与现实思维;东海养鹰老匠人:身怀治猛禽骨伤祖传技艺,起初闭门拒客,被龚纯粹初心打动,倾囊相授,是民间乡土善意的代表;联合国鸟类专家:远道而来的外籍学者,发现小岛珍稀震旦鸦雀、中华秋沙鸭,认可龚连生态成果,以外部视角印证小岛山的生态价值,拓宽叙事格局;周边村民、偷蛋者、来访游客:构成乡土众生相,有破坏山林之人,亦有逐渐被龚连感染、主动护林的乡邻,折射乡村生态观念的缓慢转变。
《鸟爸爸》将鸟兽、昆虫、草木赋予独立形象,当作“第二人物”书写。作家细致描摹每一种生灵的性格:喜鹊好斗记仇却重情;白鹭优雅高傲,与喜鹊常年博弈;东方白鹳“大宝”通人性,次年带族群回访;土灰蛇沉静温顺,与龚连和平共处;壁虎、黄鼠狼、蝙蝠看似可怖,实则自有生存智慧;小文鸟天真黏人,伯劳凶悍,乌鸫善鸣懂人心;就连蚯蚓、灶马蟋、蟋蟀都拥有独特生存智慧。
作家以平等视角观照万物,不美化、不妖魔化任何生灵,鸟类的争斗、蛇类捕猎、猫头鹰捕鼠皆是自然本真,生灵不再是人类附属的背景,而是与龚连平等共生的伙伴,这也是人物形象塑造的独特创新之处。
纪实与文学的双向融合
《鸟爸爸》突破传统纪实文学的线性结构,采用主线串联、板块式散文化叙事,融合人物传记、生态观察、地域历史、民间传说多重叙事维度,结构松弛却逻辑严密。
全书设置两条核心叙事线索,一明一暗,交织推进。 明线(人物纪实线):以时间为轴,记录龚连1996年上山至今三十年完整人生:高考失意、承包荒山、茅屋独居、开山种树、山火重创、拜师学艺、救助飞鸟、孵育鸟蛋、小岛山声名远扬、联合国专家到访。完整人生脉络保证报告文学纪实底色,所有事件均有真实原型、细节落地,具备非虚构文本严谨性。
暗线(地域与生命线):贯穿小岛山六千余年历史文脉与四季生灵变迁。少昊鸟国上古传说置于引子,作为全书文化底色;正文穿插四季山林景象、鸟兽四季活动、草木生长轮回,以自然时序串联叙事。人物三十年人生,对应小岛山三十年生态轮回,人事变迁与山海生灵变化同步推进,人文与自然叙事融为一体。
全书板块式章节布局,兼具散文质感。如《与蛇同眠》《失火》《烧不死的生命》《鸟儿吃杏子》《救了一只苍鹰》《喜鹊挑战鹭鸟》等,每一章节独立聚焦一个核心事件或自然观察主题,单篇可独立成散文,整体串联成完整长篇。
第三人全知主视角是全书的主要叙事视角,客观记录龚连的行动、山林环境、鸟兽百态,完整还原真实事件,保证纪实真实性;书中大量引入龚连心理活动,山火后的绝望、初见白鹭的欣喜、与“大宝”别离的不舍,直抵人物内心,弥补纪实文学心理书写薄弱短板;书中多处以昆虫、飞鸟的微观视角反观人类,如“在蟋蟀眼中,龚连如同巨人”。引子与尾声穿插少昊鸟国上古传说,打通古今时空,赋予地域厚重历史纵深感,让单纯乡土故事拥有文化厚度。
报告文学的力量藏于真实细节,张文宝擅长捕捉极具辨识度的乡土、自然细节,拒绝空泛抒情。如人物细节:扛八十斤木料搭建茅屋、手上血泡、挑水磨破肩膀、熬夜孵蛋双眼通红;自然细节:黄连木一树27个鸟巢、鸟儿啄食杏子留下果胶吸引昆虫、鹭鸟粪便酸化致死梨树、蝙蝠粪便可入药;地域细节:海蛎子壳埋藏山底印证小岛山古海洋地貌、本地云台大杏、棠梨树等本土植物。海量真实细碎细节堆砌起完整叙事世界,让生态救赎、理想坚守不再是空泛概念,变成可触摸的真实日常。
语言风格兼具乡土粗粝与山海诗意,可谓雅俗共生。本书叙事语言平实直白,大量吸纳连云港乡村民间口语、本土称谓,贴近底层人物生活语境。称呼上“土灰蛇”“喂猫树(鬼箭羽)”“四不像农用车”等本地俗称直接入文;人物对话完全贴合乡村父子、乡民的说话方式,父亲劝阻儿子时直白强硬,龚与人闲谈温和朴实;描摹劳作场景用词粗粝写实:“手上磨出大水泡”“脚背被竹杆戳进去三寸”“草木灰抹化脓肩膀”,不加修饰,真实还原乡村劳作的艰辛,文字自带泥土质感,无刻意雕琢的文人腔,贴合纪实文学的现实底色。
当书写山林、飞鸟、草木时,作家笔锋一转,运用大量比喻、拟人、通感修辞,营造灵动诗意画面,文字自带摄影画面质感(与书中鸟类摄影图文呼应)。写白鹭:“白鹭从头顶飞过,宛如一朵朵飘浮的白云”;写大雪山林:“层层积雪如同奶油蛋糕,黑白分明”;写幼鸟捕鱼、牛背鹭繁殖期羽色、夕阳下水鸟剪影,描摹细腻柔和;对生灵拟人化处理:鸟儿爱美照镜子、喜鹊记仇、小文鸟会吃醋、蛇安静蛰伏皆赋予人的情绪。山海、芦苇、晚霞、林间四季构成持续出现的诗意意象群,刚硬乡土叙事与柔软自然诗意平衡互补。
全书极少直白议论,多将思考藏于细节与意象之中,结尾才轻轻点出生命共同体主旨。叙事克制隐忍,山火毁灭所有心血时,只写“龚连一言不发,紧握拳头,牙齿咯咯作响”;与东方白鹳别离,仅写他追至山顶默默落泪,以动作代替情绪宣泄。作家相信细节自有力量,留白式语言赋予读者自主思考空间,文学质感更为高级。
鲜明的连云港地域特色
《鸟爸爸》牢牢扎根连云港山海独特的地理、历史、乡土文化,地域特色是其不可替代的文学标识。
小岛山地处连云港云台街道朱麻村,紧邻烧香河、黄海,兼具山地、盐碱滩涂、河塘湿地复合地貌,是苏北独有的山海交界生态样本。作家细致描摹本地地理特质:远古海洋抬升形成山丘,土层浅薄、遍布海蛎壳,多盐碱;环山护城河、人工浅滩、芦苇荡、黄连木、棠梨、本地杏树、刺槐等本土植被;云台山群山环绕的独特季风气候,春夏暴雨、冬日大雪,所有自然环境描写均贴合连云港本地真实地貌气候,地域辨识度极强。
连云港作为东夷文化核心区域,少昊以鸟图腾立国的上古传说为本地独有的文化资源。张文宝将地域上古史作为叙事根基,打通六千年前神话与当下现实,让小岛山的护鸟故事拥有本土文化根脉。少昊分百鸟执掌万物的传说并非简单引子,而是贯穿全书精神内核,龚连重建万鸟栖居的山林,是本土古老生命理想的当代延续,让故事跳出单一环保叙事,成为地域文化传承的文学载体。
本书完整呈现九十年代至今连云港乡村社会风貌:高考落榜青年的人生困境、传统父辈的观念冲突、乡村土地承包矛盾、村民生态认知的缓慢转变、民间草药、本土农事、乡村手工艺、本地动植物民俗认知(蝙蝠屎入药、蛇药偏方等)。民间偏方、农耕方式、乡村人际往来均取材本地真实乡土生活,完整记录苏北沿海乡村数十年变迁,具备地域民俗文学史料价值。
书中记录白鹭、牛背鹭、震旦鸦雀、东方白鹳、中华秋沙鸭、苍鹰、纵纹腹小鸮等上百种栖息于连云港本地鸟类,细致描摹本地鸟类习性、迁徙规律、生存环境,兼具文学性与本土鸟类科普价值。
《鸟爸爸》是张文宝扎根连云港本土大地交出的优秀作品。在全面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时代背景下,全书以三十年真实案例诠释“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理念,于小岛山一草一木、一鸟一虫间,书写普通人坚守理想的动人力量,传递生态保护的长久价值,阐释万物共生的深层人文哲思。山海为纸,生灵作字,《鸟爸爸》不仅是一部记录小岛山生态重生的报告文学力作,更是一曲献给山野大地与平凡守护者的生命赞歌。
作者简介:李建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曾在《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四川文学》《雨花》《星火》等刊物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长篇纪实文学、小说集、散文集、文学评论集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