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晓原:《绽放》——生命点亮生命的交响

来源:《中国艺术报》2026年7月3日第7版 (2026-07-03 10:22) 6016712

  时代生活广阔无垠,报告文学话语空间多维开阔。报告文学的创作可以是主题鲜明的“国家叙事”,也可以是大众人间烟火的特写或素描,其关键在于作者要寻得具有新质的题材,并且能够以富有意味的叙事方式加以展呈。主要从事虚构创作转型为报告文学作家的丁捷,他的多部长篇既不重复别人,也不复制自己,体现出作者向新求异独创性写作的价值观。其中,《追问》以口述体的方式反映反腐题材,别出心裁;《“三”生有幸》聚焦大型国企的文化建设,别具一格;《望洋惊叹》描写如东一县在传统与现代的精神链接中向海图强的新场景,别有洞天。丁捷的长篇新作《绽放》(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更以“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这一别有意蕴的叙事主题,书写了一部以生命点亮生命的交响。这是一部叙事感染力强而主题又极具广谱意义的作品。作者叙写的是音乐家个体的生命故事,但“生命课程”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必修课。

  《绽放》的“生命课程”包括“接受课”“生活课”“琴课”“激励课”“交心课”“念课”“大师课”和“旁听课”8个部分,作品叙事的基线是主人公俞晓冬的人生行旅、音乐人生和支教故事,其中支教叙事成为文本内容的主体。有关支教的作品已有不少,《绽放》所写的俞晓冬的支教故事却与众不同。俞晓冬是知名的部队古筝演奏家。人到五十,不幸罹患肺癌,被告知生命可能尚有5年大限。俞晓冬一次短暂的大别山旅游,以古筝为媒,邂逅金寨小南京小学,由此开启长达十多年的支教生涯。她自己出资布置古筝教室,购买古筝乐器和专门的教学设备,资助贫困的留守儿童学习古筝。一位音乐家别离繁华的都市南京,心甘情愿地来到清寂的山村小学;一个患过大病,本可以“在军干所过优越的疗养生活”的人,却劳力费心地在条件简陋的地方,为零基础的“山娃娃”开办古筝班。其间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和非凡故事?

  基于事实的本真书写,是报告文学力量的支点。为此,作者通过许多典型场景和具体情节的叙述,真实地再现俞晓冬初来乍到时的纠结和失落。生活的艰苦和教学的艰难,让她内心塞满了“卑怯、恐慌”,原来的“想象之轻”与现实的“经受之重”,让她心生矛盾和疑惑,但俞晓冬终究是俞晓冬。她之所以“只带着音乐和无法预知的剩余生命,到大别山区去支教”,是因为这里“是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以音乐去支教,不仅与其专业和特长有关,更因为她懂得“艺术的真正意义在于使人得到鼓舞和力量”(奥地利古典音乐家海顿),“音乐是比一切智慧、哲学更高的启示,她能超脱寻常生命的苦难”(贝多芬)。在她看来,老区的孩子,不仅需要物质上的帮助,也需要精神上的激扬。因此,俞晓冬对学生的关爱,既重“指尖”的传授,呕心沥血培养他们的古筝演奏能力,同时又重“心田”的滋润,激励他们书写自己“荣光的诗”,为他们指引“梦想的远方”。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俞晓冬自小被送给亲戚扶养,所以她对留守儿童有着更多的理解和共情。因此,她不仅重视他们的学习,更关心他们的生活、心理健康和家庭情况,“与孩子们组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庭’”,尽力地去当好“代理父母亲”,倾听他们“心灵世界的拔节”。凡此种种,俞晓冬的故事既有着鲜明的时代共性,更有着独属于她的“私人定制”。丁捷注意回到人物本身和时代现场进行叙述,注重写出主人公故事发生的时代逻辑和性格逻辑,由此使得作品更加鲜明地呈现出书写对象的独特性。

  在《绽放》中,不仅俞晓冬无微不至地关爱着学生,学生们也以各种方式深爱着他们的“俞妈妈”。俞晓冬浸润在由爱的互动生成的氛围中,体会到“活在孩子里,找回了天真;活在爱里,找回了生命”。很显然,“生命”是《绽放》的关键词,也是它的主题词。小时候我们经常背诵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当时,以为这只是表达青年的理想主义情怀,其实,这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很现实的课题。《绽放》通过对俞晓冬这一独特生命个案的深度叙事,带给读者的是关于生命、关于生命价值这一人生主题恒久的思考和启示。这是作品的核心价值之所在。我们可以将《绽放》和丁捷此前的《追问》对读。《追问》追问的是贪腐分子隐秘的内心世界,挖掘他们走向反面的根源。贪腐者各有各的贪腐情节,但将公权私用,从中牟取私利,满足私欲,是他们的共同取向。这实际上反映他们人生价值观的扭曲,误读了生命的意义。而《绽放》刚好相反,写出了一个人在生命的急转处开悟,点亮自己,生命在奉献中升华,让自己的生命再次“绽放”。俞晓冬接受了病魔的侵袭,但她想到的,却是要“全心全意地去做一件美好的事情,把自己剩余的生命价值分享给别人”。俞晓冬也的确做到了点亮老区孩子的生命。一批一批的山娃娃成为小明星,一届一届的“野孩子”成长成才。与此同时,“山娃娃”们也以他们的纯真之爱点燃“俞妈妈”的生命之光。这是生命点亮生命的故事,是一个生命的绽放迎来许多生命绽放的乐章。它启发人们思考该如何建设自己的精神世界,让个体的生命之花能有更多的绽放。而《绽放》写作的缘起,也正好从一个侧面说明“生命课程”所蕴含的深刻的生命哲学。本来,俞晓冬只是本书作者丁捷熟悉的音乐家,恰好丁捷在医院度过数月,最终虽然是“一场虚惊”,但这特殊的经历让他认真地思考生命和生命的意义,想起俞晓冬和她的故事的意义。

  丁捷是以小说家、诗人和画家的姿态进入报告文学领域,自带文学艺术的思维和色彩。《绽放》“生命课程”的结构设置,不只是新颖别致,还有着丰富的内涵。作品采用双重叙述主体相融合的叙事结构,其中,主人公的口述坦陈自己的心路心声,她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军人艺术家的使命感、女性的自我实现——在大别山这片土地上渐渐清晰。作者的叙述则通过另外的视角多维地书写主人公的事迹和精神,相映共构,使叙事更为立体化,有效地丰富了对人物的表现。两种叙述者发出的声音交织回响,使文本本身就像一部复调音乐,主题在不同声部此起彼伏地呈现:她的成长与孩子们的成长、她给予的音乐与孩子们回馈的纯真、她带来的一点星火与大山深沉的回声,共同构成一曲关于生命影响生命的交响。还需指出的是,对映山红的描写在书中贯穿始终,这既是对大别山风物的特写,同时又作为特殊意象,一面连着革命老区的红色历史,一面紧扣主人公的生命状态。这一切都使这部非虚构作品呈现出一种更温暖、更具理想主义光芒的叙事美学。

  作者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苏州工学院中文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