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环:诗心的四种化身——2025年江苏诗歌创作综述

(2026-06-30 16:48) 6016618

  2025年,江苏诗人创作成果丰硕,除正式出版十余部诗集外,还有正式发表于重要刊物的大量组诗值得评述。需要事先言明的是:其一,这里的“江苏诗人”指江苏籍或常住江苏、以创作现代汉诗而非古典汉诗为主的作者;其二,本文不完全按作者的社会身份,而主要按作品中的主体形象划分“四种化身”;其三,从逻辑上讲,这“四种化身”呈交叉关系,非全异关系。

一、文人:思理与雅趣

  江苏山水形胜,人文荟萃。饱读诗书者云集写作,自然竞相比拼思想高度与审美趣味。

  胡弦发表组诗《高原升起》(《人民文学》2025年第1期)、《早晨的事物》(《诗刊》2025年第10期)、《海滨行》(《星星》2025年第2期)等。作为年届六旬的诗人,他不仅保持旺盛创造力,而且企图并正在实现自我突破、自我更新,追求中国当代诗人不多见的晚期风格。较从前创作,这三组诗歌具更丰富的折叠度,思维矢量更繁复:琴声嘈嘈终归沉默却固执倾听岁月,天地悠悠不过一瞬却到底去向不明。诗行迂回曲折,思考永无终点。

  黄梵诗集《雨在屋顶踩出脚步声》(南京出版社,2025年9月)上篇主要收录“抒情诗”,下篇的诗“皆有叙事的企图”,但实际上,两者难舍难分,只是稍有侧重,并且,无论抒情、叙事,皆不乏理性议论的底色。这种议论多以物象或速写对象般的人为动机,进而向四周延展。周庆荣散文诗集《凝视》(四川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亦热衷于从俯仰生姿的人、物、景等实体形象出发,可是与黄梵的发力方式不同,他借由凝视向深处去,抵达内部的神秘本质。

  里拉发表组诗《构树的果实》(《诗刊》2025年第1期)等。身为船舶设计高级工程师,他繁忙且需四处漂泊,却能在任何喧嚣、浮躁的环境里逼迫自己调匀脉息、静心思索,修习不断沉潜的功夫,犹如其笔下的锚,竭力扎深,扎实。梁雪波对现实的格挡更有力,更见风骨。他的组诗《流水诗卷》(《诗歌月刊》2025年第8期)等在固守社会批判立场的同时,强化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而且,坚持以创新性语言制衡、抵抗规训式语言暴力。

  育邦、思不群、茱萸三人的诗作俱擅长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世界里穿梭,但前两者重在思理,后者重在雅趣。育邦诗集《草木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凸显其诗歌创作的三大主题:与西哲东儒展开精神应和,向文坛友朋表达意气相投,借湖光山色领悟道法自然。思不群诗集《浮梯》(阳光出版社,2025年12月)以传统皮囊承载现代玄想,譬如,宋代客的袍袖鼓胀如帆,带领此人驶入当今都市,再带动“地球离开这片宇宙”。茱萸发表组诗《游踪或气候艺术》(《星星》2025年第11期)、《年轻的城》(《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4期)、《漂流于瞬间的河》(《上海文学》2025年第5期)等。他的视野更为开阔,将亘古亘今、海内海外的掌故、技巧信手拈来,虽亦暗中把玩相对论,但在知识之趣与音律之美方面造诣更深。

  还有些诗人的趣味与众不同。比如,李章斌组诗《后宫》(《今天》2025年秋季号)、《屏风》(《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6期)等无论用绘画当客观对应物,抑或以节庆为抒情之比兴,落脚点均在男女情爱乃至性事;刘康“大航海”系列组诗(《诗刊》2025年第5期、《当代·诗歌》2025年第3期、《湖南文学》2025年第4期、《长江文艺》2025年第11期等,均题为《大航海》)在搜求、细读关乎航海、地理大发现等资料的基础上,终年乃至数年不知疲倦地漫游于这一题材。

  为本节压轴的两部诗集比较特殊。诗画同源,二者在后来的漫漫成长中继续相辅相成,苏轼便讲:“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随着现代社会分工加剧,像苏轼那样一身兼诗人、画家二任者渐少。丁捷《时间投下的诱饵》(南京出版社,2025年6月)每一首诗、每一幅画皆由作者一人创作,两种艺术互为诱饵,引出彼此的精髓与精魂。2019年,上海雅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和长江文艺出版社联合推出叶辉中文诗集《遗址》。本年度,李栋翻译、出版该诗集英文本The Ruins(美国Deep Vellum出版社,2025年11月)。截至目前,The Ruins已入选2025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长名单。

  最后,马永波、张作梗、郭平、义海、黑陶、臧北、卞云飞、中海等诗家,以及上述已出版诗集的黄梵、周庆荣、思不群等,于本年度发表的组诗,亦可归入此类。

二、实录者:直言和本色

  在江苏,占比更高的是这样一批诗人:他们或亲历沧桑,或甘愿为普罗大众直抒胸臆,或长期以来坚守民间本位的写作理念,总之,皆是质朴的实录者。

  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外卖骑手王计兵出版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1月)和《世界把我照亮》(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他秉持一如既往的朴实、谦逊品性孜孜创作,并对照亮他的光充满感恩。龚学明乃久居都市的读书人,可是诗集《血地》(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返璞归真,满纸乡土本色、乡愁本味,并突出江南地方性。北乔诗集《大地上的星辰》(作家出版社,2025年5月)则忠实书写大江南北、祖国各地的田亩、闹市、名胜古迹、里弄胡同,且每首诗后均有关于此地或自己同此地缘分的纪实性附记。

  两位“朱”姓诗人的作品皆胜在和盘托出赤子之心,不矫饰、不做作。比较而言,朱庆和诗集《我的家乡盛产钻石》(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善于以惯见世事、更欲何之的语调书写生命无常,相对冲淡;朱未身为年轻作者,距儿时至成年、乡村到城市等生活变化不甚远,故而,组诗《无法折返》(《十月》2025年第3期)、《时间飞船》(《钟山》2025年第2期)、《杰作》(《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5期)等的观察更富现场感,语调更具鲜活性。

  李樯组诗《隐匿之歌》(《诗歌月刊》2025年第6期)、《地球旅馆》(《江南诗》2025年第2期)、《河边的歌声》(《山花》2025年第1期)、《回答》(《诗潮》2025年第7期)等透射这样的主体形象:自外观,好似冷冷记录俗世间万事万物、芸芸众生的摄像机;向内视,却是踽踽独行且百无聊赖的迷路人,孤独无处挥洒又随处散发。李黎组诗《迟缓的告别》(《诗刊》2025年第7期)、《剩余的部分》(《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4期)、《一束光》(《广西文学》2025年第7期)等的主体与前者略相似,可是行进的节奏稍富活力和跃动感,亦掺夹较多踟蹰与挣扎。

  有一部分实录者写诗兼具明显文人气质,但他们通常不以后者标榜自身创作。韩东组诗《湖畔小景》(《诗刊》2025年第4期)、《悲歌九首》(《当代·诗歌》2025年第1期)等依然恪守民间本位和口语原则;变化在于,波澜不惊的海平面下凝结越来越巨大的深情。马铃薯兄弟组诗《愧疚的人》(《十月》2025年第5期)、《劳作者的歌谣》(《当代·诗歌》2025年第1期)、《独居者》(《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2期)、《春天的断章》(《雨花》2025年第1期)等也以口语写作为主,可是因足够沉寂而体现温文之风。他除却善写渐入暮年的男子,亦善写饱尝甘苦的女人,但并不直接换位至女性立场,仍自男性视角出发,由外及内投去种种善意。庞培组诗《诗人的墓碑》(《诗刊》2025年第2期)、《无名诗人的读诗指南》(《当代·诗歌》2025年第3期)、《山中来信》(《钟山》2025年第5期)、《一场雨后》(《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2期)、《北门浮桥头》(《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6期)、《恋人絮语》(《雨花》2025年第4期)等多直言苏南农村、县城的风物,充满霉湿的怀旧气;然而,不时镶嵌西方典故,语言既不避俚俗又不失书卷气。曾鹏程组诗《机器时代的爱情》(《诗刊》2025年第5期)、《捕兽者》(《十月》2025年第3期)、《露营遇雨》(《诗选刊》2025年第12期)、《舞蹈家与钢琴家》(《诗歌月刊》2025年第1期)等善于让现实本身说话而非由作者代言,同时,常具相当程度的纵深感。

  此外,黄东成、孙友田、王学芯、柳荫、丁可、沙克、夏杰、陆新民、格风、王明法、龚璇、邹晓慧、十品等诗家,以及上述已出版诗集的王计兵、龚学明、北乔等,于本年度发表的组诗,亦可归入此类。

三、女性:爱欲或禅意

  江苏乃教育大省、文化大省,能诗的女性不少。她们一方面对人生有更积极的感知与表达,另一方面很难完全幸免于一般女性的悲哀。

  邹胜念诗集《伏听佣》(长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7月)和《小安宁》(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都兼收她的早期习作和近作,由此可见诗人的长足进步:语言击打的位置更准确,文本缔造的肌质更腴润。她最好的作品以感性见长,甚至可谓性感,因为情欲是重要的推动力或牵引力。但是,这种情欲绝不止于温柔缠绵,裹藏于内的往往是野性的锋芒和叛逆、狠命的哀恸与决绝。清越诗集《在无梦的夜里放羊》(作家出版社,2025年7月)擅长借绘画、雕塑、舞蹈等跨界艺术造像。她尤其敏感于鲜丽的色彩,自然而然流露年轻女性的蓬勃生命力,可是未必关乎情欲,更多是对美、艺术乃至远离现实之梦幻的爱恋,轻盈又丰盈。

  与上述两位女诗人的作品相反,旋覆诗集《蜜蜂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1月)布满禅意,但是不抖落突兀的机锋,而是在字里行间弥漫理趣或由整体结构组建轮回。这位作者已然皈依佛门,可是从她的诗歌看,并未全然背弃红尘,相反,经过洗练的红尘正乃生发禅意的泉源,诚如释慧方所言:“法本自何来,要当探极微。只在红尘中,忽见胜珠玑。”较年长的女诗人代薇发表组诗《满心欢喜》(《诗刊》2025年第3期)等。她在年轻时的创作便少有浓烈情绪,偏好与抒写对象拉开一定审美距离,多形而上之思;如今更喜留白,每首诗寥寥数行、点到即止,予人即使身在红尘却已万般放下的印象——就此角度而言,恰和旋覆诗作互异。

  郭幸组诗《角色》(《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4期)、《南方经验》(《雨花》2025年第6期)等喜好以青年女性的视角打量不同年龄段女性的成长哀愁,可是哀而不伤,常透露反讽及反讽后的洒脱。这两组作品戏剧性极强,使得视角多元,虚与实的魅影重重叠叠,终成复调性美学风貌。孙嘉羚发表组诗《护理父亲的女儿》(《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3期)等,陆佳腾发表组诗《口袋》(《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2期)等。二人均为将将30岁的作者,尽管仍需大力打磨技艺,但是在洞察、理解世事方面,已隐约显现较前辈女性更通透的悟性。此三者乃江苏女诗人新秀。

  另外,苏宁、李晓愚、曹利民、周春梅、米正英、韩藕等诗家,以及上述已出版诗集的邹胜念等,于本年度发表的组诗,亦可归入此类。

四、青年:变形及未成形

  近年来,江苏“90后”乃至“00后”诗人已逐渐崛起。

  作为势头方兴的青年学者,李海鹏的诗歌固然风格大异于论文,可是创作门径又颇似一种研究理路。其组诗《灵岩寺之春》(《江南诗》2025年第3期)等自一城、一段旅途乃至一座校园或寺庙等小切口进入,抵达的境界却开阔、深邃:历史的滤镜和眼前的幻象、乡愁的变质或客居异乡的彷徨、涉世未久的自我规训与青春未逝的叛逆锋芒……种种思辨,共同构成多面相的而立人生。

  如果说,李海鹏的诗写更倾向于承继、发展先贤的经验和智慧,那么,以下诗人的创作更像是异于前辈的变形。随着全世界加足马力驰过21世纪的四分之一,当今青年既被赋予新机遇,又须面临前人未曾经历的新难题、无法想象的新不易。邹黎明组诗《早春》(《扬子江诗刊》2025年第2期)、《迷雾镇》(《诗歌月刊》2025年第4期)等展示的情绪便具片面的深刻性:时常沉郁,偶尔颓唐,却仍然对美拥有无尽的眷恋。“00后”诗人灰一组诗《即将入睡的人》(《诗刊》2025年第12期)、《眼眸深处的马蹄》(《湖南文学》2025年第4期)等亦聚焦青年生活的诸般新困境,但是笔锋不带沉郁、颓唐,却带尖利的痛觉、多疑的不安感及难以抑制的紧张状态,触激更新鲜的神经。肖佳乐组诗《中年桃园》(《诗刊》2025年第4期)、《春山多事》(《诗选刊》2025年第8期)、《我像秋天的旁观者》(《草堂》2025年第4期)、《如此蔚蓝》(《湘江文艺》2025年第1期)等虽则提前涉笔“中年”,终究展现青年写作的另几重可能:实验性、即兴性较强,试图倚赖天赋辟前人未有之蹊径;偏爱以感官包裹理智,而各种感官全息式打通,眼耳鼻舌身意任性流转,自由无碍,极少受制于成规、定见。

  许天伦发表组诗《许天伦的诗》(《钟山》2025年第5期)、《黄昏手记》(《雨花》2025年第11期)等。他是身有残疾的青年,如今只有一根手指能活动。特别难能可贵的是,这位作者极少在诗歌中渲染残疾人的苦难,以此博取同情乃至声名,反而令作品缀满格调明丽的青春之果;他无关功利地沉浸于文学世界,以此安慰乃至提升自己,并且努力按正常人的要求不断锤炼诗艺。

  除此之外,汉京、大树、叶可食、青余等诗家于本年度发表的组诗,亦可归入此类。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2025年,江苏“90后”诗人仍然未获正式出版诗集的机会。这一成果的未成形固然与诸位青年诗人技艺的未成形有关,可同时,亦呼唤更灵活的扶持手段、更有力的扶持方案。

  本文末了,需要格外声明的是:囿于篇幅仅被罗列的作者,甚而万一意外遗漏的作者,绝非不够优秀或缺乏影响力,只是2025年度恰好是他们的出版、发表“小年”。他们诗心熠熠,在过往年度曾经照亮重要成果,在未来年度必将创造更大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