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开阔之地》是2024年发表在《雨花》杂志上的一篇短篇小说,在对2025年江苏短篇小说进行阅读梳理后,这几个字一下从脑海中冒出,大概可以概括为我对2025年江苏短篇小说创作的一个整体印象。2025年,从“50后”到“00后”,几代江苏作家继续保持着对现实、对生活的饱满热情,以敏锐的视角从不同的面向勘探当今这个时代,剖析我们当下的生活,塑造出一个异彩纷呈的小说世界。整体来看,2025年江苏短篇小说创作最明显的一个特色是更加具有切身性,将目光牢牢聚焦于当下具体的经验与实践,更加关注个体与现实的关系,路过的人、朝夕相处的家人与同事、楼下的公园、远处的寺庙都成为作家笔下的线索,指引我们去探寻内心的真实,找到与世界的相处之道。
一、探寻时间的奥义
时间是永恒的主题,它关乎历史与时代,也关乎记忆与遗忘。毕飞宇的《打野》(《收获》第5期)以母亲的一次失踪为引,将八十九岁女士与网红画上等号。母亲执着于到公园挖荠菜,却意外成为网上的流量圣体,并带动了年轻人名为“打野”的时尚新潮。隔着遥远年代的两种人群,荠菜成为他们的沟通媒介,只是意义却截然不同。对八十九岁渐失记忆的母亲来说,荠菜意味着生存,意味着稳定,她一次又一次让家人辨认荠菜与野草,是对饥饿时代的恐惧与应激,而对短视频外的年轻观众,挖荠菜是富足生活中偶尔的调料,是一次新鲜的行为展示。小说结尾,母亲被年轻人包围欢呼,“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属于人群。山呼海啸”。两个时代、两代人就这样完美融合了。叶弥的《掸檐尘》(《钟山》第1期)同样关于记忆,退休的王校长一直在追求永不消逝的精神之力,读书、吃三明治、喝咖啡,打造自己的青春幻觉。对有认知功能障碍的老妇人的不友好举动,最终戳破了王校长的自我塑造,随着记忆归来,他的精神与一生体面也就此轰塌。迟来的泪水完成了他对自我的一次掸檐尘,这是一次及时的清扫,一场人生的救赎。与渴望青春的王校长不同,鲁敏在《跳舞,在一九八三》(《特区文学》第5期)中写了一群正处青春的年轻人。1980年代的冬季,1980年代的学生,1980年代的舞会,1980年代的青春。在充满怀旧与激情的光影重叠中,年轻人的冲动与欲望被拉长、放大,时间变得缓慢又迷蒙,五彩编织中呈现出的不仅是青涩与美好,也关于人性最初的恶。储福金的《岁守》(《雨花》第6期)以一对棋友除夕之夜的故城相聚为主线,从知青生活到少时初恋,从阿尔法狗到城市改造,个人生活、城市变迁与时代进程在两个古稀之人的交谈中缓缓呈现。
个体在生命不同时段的样态、困惑与矛盾成为作家书写的自觉,发现那些长久以来被忽视的角落与灰尘,叙说尚未被捕捉的独特生命经验。叶兆言的《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江南》第5期)描绘了一个三位一体的生存困境,老人、老儿子与老狗,互相成为对方的累赘,没有深厚的情感,没有亲切的话语,更没有心灵的依赖,似乎生命只为等待一场老人的逝去。小说最后,老儿子却最先败下阵来,他将轮椅上的老人与老狗留在岸边,自己走入了浑浊的江水中,生存成为一种负累,死亡才是彻底的解脱。阮夕清的《老人游戏》与《最后的病人》(《作家》第11期)同样对准了城乡中的边缘老年群体,老王“死而复生”后执着于穿寿衣行走,这一看似怪异的行为,实则是对被遗忘处境的反抗和对自己存在的证明。后者中两位老人被封闭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康复院,身边的病友逐渐离世,集体晒太阳的热闹成为过往,只剩两人在沉默中对峙孤独,他们讨要年货的执念实质是对疏离于社会的微小抗拒。王啸峰的《骑车男孩》(《福建文学》第8期)在现实与梦境的奇幻交织中,通过“我”对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的迷恋串联起少年的孤独、叛逆与心理创伤,凤凰车不仅是工具,凤凰的浴火重生、振翅而飞更是自由与逃离的象征,承载着少年对亲情和温暖的向往,勾勒出一段关于孤独、逃离与救赎的少年成长轨迹。
二、当代生活图鉴
在数字化与人工智能交织的当下,个体与社会、与他人的联结变得更加脆弱与虚无,悬浮成为生活和精神的常态,文学所能发挥的作用便是重建一种亲密性,从附近出发,提供一个可感知、可参与的现实锚点,让人感知自身与周遭世界的真实联系,触摸日常的细微肌理,建立起真正的理解与认同。
荒诞人生。范小青的小说始终保持着对最当下、最流行生活的观察与思考,《谁去了平山岛》(《清明》第4期)、《你在我身边》(《红岩》第3期)中关于微信找人、真假“老灵魂”等的情节设置,直指现实生活中的荒诞性,真实与虚假的边界被模糊,轻喜剧般的情节推进中暗藏的是对现代社会逐名逐利、轻视文化与传统的反思与叩问。韩东的《墓地风波》(《山花》第6期)写家庭富足的三代人,第一代去世时留下了40万存款、一座房子和自己是企业创始人的秘密,第二代为给第一代寻找墓地奔波一生直至生命尽头,好在他给第三代留下了大房子和40万存款,第三代垂泪道:“我们家现在还缺少一块墓地。”黑色幽默的笔触下,韩东将三代人的命运轨迹、金钱与亲情的博弈、社会价值的变异巧妙穿插,最终形成了一个荒诞闭环。荆歌的《情书》(《小说月报·原创版》第1期)以一封代写情书为线索,展示了一场爱的错位与爱而不得的悲凉,“我知道不是他写的,但我还是觉得就是他写的”,戳破了文字编织的幻梦,道出了人生本真。阮夕清《鲸歌》(《十月》第3期)由少年在废弃工厂池中发现了一条鲸鱼切入,因是否说谎引发了扁头奶奶与邻居的争吵。鲸鱼的叹息声与扁头奶奶通宵达旦的咒骂声形成了一种呼应,积压半生的情感伤痛在漫漫长夜的骂声中得以宣泄释放,两个被束缚的灵魂各自对抗与疗伤。秦汝璧《小城图景》(《山花》第5期)用凝滞又细腻的笔触摹画了一座畸形的小城与一群畸形的人,畸形的生活节奏(黏稠)、畸形的人际关系(隔绝的空楼)、畸形的情感表达(吃食),小说结尾宋妈的死似乎是一场必然,在畸形的生态里,人已经失去了正常生长的节奏与可能。赵志远《登高的羊》(《边疆文学》第11期)中登高的其实是爷爷和李安,李安为了反抗同学对于自己不是男孩的嘲笑与霸凌,登上了学校大会的讲台并决绝地脱掉裤子,而爷爷终生内疚于多年前因无法分辨小羊公母而亲手掐死了它,最终他死在了大柳树上。人的恶意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李安其实就是那只羊,登高是一场无声的控诉,也是一次绝望的自救。
价值困境。朱辉的《虎口疤痕》(《文学港》第3期)将王大成隐秘的罪恶与卑微的人生交织,在琐碎的市井生活中剖开了人性深处的怯懦、逃避与无法挣脱的宿命。那道虎口疤痕既是王大成命案的印记,更是他人生的无形枷锁,无法逃离的人性审判最终会抵达。王大进的《等待》(《作家》第2期)写了一个被团团围困的男人,被困在偏远的小镇,困在宾馆、困在雨季、困在孤独、困在欲望中,等待是他生命唯一的主旋律。无尽的等待最终迎来的结局却是“接替者竟是老钱”,宿命感被推向极致,他的一番隐秘算计终成自我困缚。房伟的《养生》(《十月》第6期)表面看来是艾姐面对两个男人的情感抉择,但它实际关涉的却是现代女性在当今社会如何获得精神自洽,如何塑造自己的价值。老郑、老封以及栾医生所代表的三种生存之道就如云门街和阳光艾灸馆一样,承载着传统与现代、烟火与灵魂、养生与养心的价值和情感判断。李黎《长传之夜》(《雨花》第12期)中一片球场的两场业余球赛的队员偶然相遇了,一边是为工作疲累、人生空虚而烦闷的小波,一边是为意外去世的年轻队友伤感郁闷的小辫子,雨后湿滑的球场上两个人默然无声地进行着一脚又一脚的长传,感受着角度和力量带来的真实,并由此获得了释怀与开悟。石露芸的《乐园》(《特区文学》第8期)中乐园对我、老金、太后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它是老金的束缚之地,是太后的伤痛与寄托之地,却是我的精神避难所,人与动物分享着共同的孤独叛逆与衰老忧伤,出逃成为我们共同的悲剧。汤展望的《宛在水中央》(《雨花》第4期)写了一个岛中困境,小舅被父亲遗忘在桃花岛成为他一生的精神牢笼,他不断地出走、归来,哪怕财富傍身仍无法走出情感的荒岛,进退无路,永远地“宛在水中央”。王忆《葫芦》(《长城》第4期)中一家人围绕葫芦雕刻陷入了一场永恒的家庭争斗,父亲沉溺自我逃避家庭责任,儿子反抗父权追逐金钱,老郑的葫芦到底是传统技艺还是凌驾于人性的执念?
年轻的苦闷。2025年许多青年作家将视线从悬浮的虚构中收回,转而关注同龄群体细微而具体的喜怒哀乐,绘就了一幅幅同代人画像。他们的笔触既可以指向具体的生存境况,比如邓安庆《对雨》(《青年作家》第5期)聚焦离开家乡又无法真正精神离乡的年轻人,面对传统乡村伦理和现代生活困境深陷一种两难漩涡,褚婷《模特》(《花城》第1期)中面临工作与情感双重挤压的北漂一族;也可以指向某种缥缈不定的思绪与氛围,比如周于旸《除非外星人降临》(《青年作家》第3期)中漫卷星际的枯寂与虚空,杜峤《惘然草》(《青春》第10期)中竺竺必须大量吸食某物才能存活的迷惘,丁圣润《夜游》(《雨花》第3期)中所向往的像暗夜的鱼一样轻盈、缓慢地跃入生活,类似情绪如此真切大量地包围着这些年轻人,而他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突围。周于旸找到的是即将播报的机场广播,丁圣润找到的是一张皱皱巴巴的乐谱,杜峤找到的是纯粹勇敢的爱,蔡泽宇在《我想要一只火烈鸟》(《雨花》第10期)中找到的则是一只火烈鸟。深陷都市职场的迷茫、压抑与挣扎中,虚幻、耀眼、转瞬即逝的火烈鸟成为“我”的自由、理想与精神救赎,意味着可以被看见,可以被疗愈,“想要”的执念表明了年轻人对自我价值小心翼翼地肯定与期盼。
三、家庭之殇与女性之思
作为最重要的生活空间,家庭中总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发生,然而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所以作家们总是去寻找与发现那些独特异质且有张力的隐秘日常碎片,并以此拼凑出关于生活的真相与本质。
汤成难的《风过茱萸》(《作家》第1期)展示了一个历久弥坚的家族创伤。饥饿年代家有七个儿女的父母无奈将七弟过继,就此在家人心中划开了一道深刻的伤痕。道德的羞愧与自责使母亲和“我”背上了永恒的心理重负,家庭秩序渐次瓦解,并因七弟的死亡被推向极致。母亲的夜夜干呕揭示出个体内在的分崩离析,创伤未愈,也终不可愈。家庭创伤同样体现在《寂静草原》(《长江文艺》第5期)、《蟋蟀》(《山花》第5期)等小说中,通过这些富有同情的书写,汤成难想要表达的是“每个生命都需独自穿过黑夜,才能抵达自己的黎明”。林戈声的《呼风》(《小说界》第1期)以一支能呼风的竹哨串联起一个家族的三代女性,外婆是苦难里生长的力量,竹哨是她的坚韧和温情;而对母亲,竹哨是她的忌讳与回避,是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与心结;到了智美,竹哨变为达成代际理解与认同的契机,是对家族过往的和解,也是对三代女性命运与情感的最终接纳。
两性情感依然是作家探讨的重点。朱婧的《当我绽放时》(《人民文学》第3期)选取身体这一独特视角切入,借助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和温婉有力的语言,从男女看待女性身体的不同方式(克制、拒绝)以及不同代际女性对身体的自我认知出发,提出自己关于女性存在的哲学性思考与批判,即“我始终是一个局外人,如果我的母亲还身陷那里”,以及一种微弱的希冀“何时真正的我可以从自己的身体中绽放”。同样是借助身体变化隐喻男女情感,庞羽的《盲盒》(《中国作家》第5期)将视角放在女性眼中的男性,在非线性的叙事中将看似随意无关的碎片拼图一点点抛出,当刘珍说出“他真是幽默”时读者才恍然回味过来,原来拼图已经拼凑完整,家庭和婚姻的隐形牢笼已被冲破。清越的《过江隧道》(《花城》第2期)以隧道作为隐喻,它既是归家之路,又是令人恐惧窒息的红色血块,共同构成女性无法突围的生存处境。她们被家庭、血缘以及“母亲妄想”驱赶着向前,在黑暗中无法找到出口。在冰冷的城市空间里,隧道有如对女性施加的一道咒语,她们觉醒却痛苦,抗争却悲凉。
四、别样的风景
这是江苏短篇小说开阔性的一个重要体现。2025年大部分短篇小说创作仍旧延续了现实主义的写作立场和叙事方式,但仍有一些向外开拓的尝试与努力,主要是题材的拓宽与创作手法的多样,从整体上丰富了江苏短篇小说的面貌和色彩。叶弥的《谁是林黛玉》(《人民文学》第1期)通过对《红楼梦》的改写完成了一次对经典的重构,她笔下的绛珠草变为敢爱敢恨,为了名字、命运勇敢抗争的掌握人生主动性的全新女性,既贴合红楼的悲情内核,又赋予经典新的精神力量。墨中白的《冰球里的小刀》(《山花》第7期)是一曲关于江湖侠气与道义的正义之歌,大刀与小刀代表的传统匠人的技艺与美德,传递了一种复古的生活哲学。而小刀留下功名,事了拂衣去又给小说蒙上了一层神秘浪漫的色彩。他的另一篇小说《蜜獾》(《湖南文学》第2期)则主要以陌生化叙述、幻想与现实交织、间离感的艺术效果留下了印记。张秋寒的《拂晓》(《特区文学》第4期)充满了异域与宗教的神秘色彩,《藤壶伎》(《清明》第2期)以双线叙事呈现了一个带有传奇幻想色彩的女性自我寻找的故事。谢国兵海洋题材小说《远去的猎夫》(《小说月报·原创版》第10期)、《狩猎》(《四川文学》第2期)以海洋中的孤胆英雄隐喻传统的逝去,张扬着对自然智慧和原始生命力的赞颂。
此外,还有林戈声的《风中何所有》(《江南》第4期)、邬勇的《当思念有频率》(《清明》第6期)等科幻题材小说,都在不同程度上丰富了本年度的江苏短篇小说创作,而这也让我们对今后的江苏短篇小说呈现何种样貌有了更多的期待和兴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