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虚构的触角与真实的重量——2025年江苏中篇小说创作综述

(2026-06-30 16:46) 6016616

  2025年,仅个人目力所及,江苏作家共创作了三十多部中篇小说。其中既有范小青、韩东、胡学文等名家的深耕突破,也有汤成难、房伟、陈武等实力派的持续发力,还有单甯、褚婷、邹世奇等年轻新面孔带来的意外之喜,显示出江苏在这一文体创作上稳健与活力。

  中篇小说一直被视为时代的“晴雨表”,纵观这一年的作品,概括起来江苏作家大致是从三个方向完成对时代情绪的捕捉、思考和表达的:一是今年有几位作家不约而同地对叙事本身投以了强烈反思的目光,他们通过编织叙事的迷宫重塑读者对“真实”的认知;二是日常生活题材作品大多笔锋向内,通过“关系”的坐标精准测绘现代人情感与精神状态;三是不少作品通过历史记忆、技艺传承、乡土变迁等主题的书写,在时空的纵深处回望历史与乡土。这些作品彼此映照,共同构成了江苏中篇小说的年度面貌,也为我们理解自身的存在境遇提供了丰富而深刻的文学样本

  有一批作品首先值得关注——它们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而是用不同的方式不断“真实”是否可被叙事抵达?小说家们将叙事本身作为观察和反思的对象,用明目张胆的不可靠、不确定叙事模糊虚实的边界,从而将小说变成了探讨现代人认知困境的场域

  范小青是这一创作趋势突出代表。她的小说创作很早开始就放弃了全知视角,转向不确定、不可靠叙事,今年她的两部中篇小说延续了这样的叙事追求。《虚构的生活》以一封关于太湖余山岛王鏊居的匿名信开启,主人公王余的探寻之旅迅速卷入由盲眼老人、旅行社经理、归国者等提供的彼此矛盾的往事碎片中。作家让嵌套的小说、不可靠的记忆、层层转述的口述相互打架精心织就一张自我消解的叙事之网。它戏仿侦探模式,最后却把侦探小说“真相只有一个”的信念也解构了。范小青以此向读者揭示历史往往并非一个等待发现的静态客体,而是由无数主观、片面甚至虚构的叙事不断竞争叠加而成的动态建构过程。这一洞见,与当下人们普遍面临的认知困境形成了深刻的呼应。这些年我们在网络上经历的那些“反转再反转”的新闻,哪个“真相”不是被各种叙事反复争夺、建构又解构?《神机庙算》同样搭建了精巧的叙事迷宫:冯老师的自媒体创业、王金花的传奇往事、乡镇小庙的寻踪之旅三线缠绕,虚虚实实。乡镇企业的兴衰、自媒体时代的荒诞、人性中的功利与执念,却又在虚实碰撞中浮现。范小青的这两部作品都不确定的叙事映照现实的混沌让读者在追索真相的过程中,看到这个时代“真实”被无限动摇认知图景。

  韩东的《春梦解析》将叙事的可靠性置于更为内在的精神层面。作家朱尔与三十年前恋人的重逢与对谈,本身可能就是一场病中潜意识的“春梦”。小说采用双层叙事,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从而将记忆的不可靠性与情感创伤的难以摆脱一并推至前台。当叙事本身成为被解析的对象,当叙述者的可靠性受到质疑,读者便被迫面对一系列根本性问题:我们关于过去、关于情感、关于自我的叙事,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反映又在多大程度上是欲望、创伤与遗忘机制共同作用的产物?韩东以他特有的冷峻笔调,将这些问题抛了出来。

  荆歌的《时差》则在叙事结构上展现出新的探索。高中女生范媚留学西班牙的经历,编织多重时空的复调结构之中:当下的漂泊困境、高中时代的隐秘情愫、异国恋情的破碎与家族和解的迟到。这种时空交错的叙事策略,与童话《海的女儿》的互文以及误机、梦境等情节相互呼应,使得客观经历与主观记忆、地理位移与心理时差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小说不只是讲述成长故事,更将叙事本身转化为探讨记忆如何重构过往、情感真相如何在时空中流变的艺术实践。

  任珏方的《围岛》将历史真相包裹在厚重的迷雾中。六十多年前纱厂火灾夜的英雄事迹与孕妇命案纠缠不清,成为困扰主人公老余一生的精神痼疾。小说采用碎片化叙事、魔幻现实主义笔触和非线性时间处理,让历史在衰老记忆中呈现出迷离的质感。老余对病因的执着追寻,象征着后代对历史创伤及其模糊真相的艰难辨认,最后开放式结局则暗示了这种辨认或许永无确凿答案。

  此外,对叙事可靠性的反思还延伸至对语言本身表意能力的探讨。汤成难的《收集词语的人》构思奇特,江南诗人田无字深入藏区收集描述牛粪、吆喝声等的独特词汇,试图在语言最原始、最物质层面寻找诗歌灵感。小说通过两种文化、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探讨了词语能否真正承载经验、沟通心灵的问题。这部作品可以视为对写作行为本身的隐喻:作家不正是那个“收集词语的人”吗?他们总是试图用有限的、共享的符号系统,去捕捉和呈现无限的、私密的生命体验。明知言不尽意,仍愿以词语为舟,渡起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或生活角落里的人间心跳

  上述作品都体现了作家们高度的叙事自觉他们将小说从反映现实的工具,转变为“思考现实如何被建构、被叙述、被感知”的媒介在这个过程中,真实不再是一个稳固的起点或终点,而一个不断生成、充满魅影,并需要在其边界上小心探寻和辨认的谜题。这背后既是作家们小说世界观的改变,也是整个时代人们认知逻辑发生深刻变化的文学表征。

  从数量上看,本年度作品中占比最多的依旧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故事。这些故事大多都在各种关系中展开,情侣关系、夫妻关系、亲人关系、同事关系、邻居关系、陌生人关系,以及人与动物、人与自我的关系。通过“关系”的坐标,小说家们完成了当下人们情感状态和精神世界的精微测绘

  韩东今年有三部中篇面世,聚焦的都是人的情感困境。《春梦解析》如前所述,小说以动荡模糊的叙述方式轻触潜意识的柔软地带,描摹中年男女爱情中无法言说的遗憾与执念《旷日持久的斗争》精准刻画了1990年代青年情侣朱尔与卫娟之间乐此不疲较量、反复计算情感得失的关系。小说将爱情具象化为一场无声的较量,运用情感量化思维和物理性表达,呈现了亲密关系中的权力博弈与心理算计。即使分手远隔重洋,这场关于亏欠与平衡的战争仍持续不休,表现了当代人在情感中理性化甚至功利化倾向,以及由此产生的深层无奈。《宠子》则将对情感的考察延伸到跨物种关系。丁克夫妻将宠物狗皮皮视为家庭重要成员和精神寄托,情感投入极深。韩东以第一人称视角和白描手法,记录喂食、遛弯、看病等日常细节,在极简的叙述中蕴含巨大的情感张力。在人与狗的关系中,人类依然要在陪伴与失去中面对爱与痛的纠缠

  婚姻与家庭是关系书写的重头戏。胡学文的《鱼刺》以鱼刺卡喉这一细微的身体事件作为隐喻,钩沉出一段充满沉默、猜忌与背叛的婚姻往事。那根不存在的鱼刺给男主人公杜子方所带来的持续刺痒,精准喻指了那些未曾坦诚的瞬间、无从得知的真相在婚姻中如何被转化为持久的情感创伤。小说开放式结让真相始终悬而未决,那挥之不去的喉间刺痒,与寻而不得的执念交织,都是现代人日常生活中那些无法吞咽的情感隐痛与生存焦虑的呈现荆歌的《一步之遥》则是在江南小城温润的日常中给读者勾勒了一场克制又怅然的中年情愫。困于乏味婚姻的男人与过往情伤中女人,在试探中靠近,又在顾虑中退缩,无数次濒临越界却最终止步。小说将成年人在情感与现实间的挣扎娓娓道来,把进退两难的心酸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写得细腻又戳心。

  如果说胡学文、荆歌等“60后”作家笔下的情感关系在猜忌和权衡中仍藏有一丝温情的话,这一主题在更年轻的“80后”“90后”作家笔下则被表现得更为赤裸与凌厉。钱墨痕的《铅笔》以壮阳药“他达那非”为线索,撕开了中年夫妻郭凯旋与方鸶婚姻生活的虚伪与不堪。失业、性功能障碍、经济压力、家族秘密(近亲结婚导致的遗传病史)层层叠加,最终摧毁了本就脆弱的婚姻纽带。小说引用《诗经》秋以为期的典故,将古典婚约的庄重与现代婚姻的速朽并置,反讽中带着年轻一代作家对现代婚姻关系的极度不信任

  邹世奇和褚婷都是今年中篇创作队伍中的新面孔,这两位年轻作家这种对情感的不信任扩展到了复杂的亲情关系邹世奇的《至亲》通过女研究生小桐与亲戚关于是否接受父亲经济资助的对话,冷静剖析了血缘、情感、利益之间的微妙博弈揭示了家庭内部同样存在的隐性的算计与权力关系。小说以第一人称女性视角的智性叙述和含蓄克制的情感表达,展现了新一代知识女性对传统家庭伦理的理性审视。褚婷的《蟹奴》则以一个现代家庭三代女性的关系为轴,探讨了情感上的“寄生”与“宿主”问题。母亲史玉芬常年照顾瘫痪的阿爷,女儿辛昕对此充满怨怼,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寄生”于母亲的情感世界或生活。小说以船屋为封闭空间,以“蟹奴”为核心隐喻,剖析了家庭内部复杂的情感依赖、牺牲、怨怼与和解,具有普遍的伦理反思价值。

  也有作品是通过人与动物的关系来表现现代人的情感困境的除了前述韩东的《宠子》之外,房伟的《爱丽丝》以宠物猫爱丽丝的视角,观察并串联起都市中不同阶层人物的生活,揭示了人与动物之间信任与背叛、残酷与温情并存的复杂关系。猫的流浪与获救历程,映照出现代都市人的情感疏离与对纯粹陪伴的渴望。李云在《动物世界》中,则通过一对空巢夫妇饲养兔子、名犬邂逅流浪狗的经历,尖锐地提出了生命伦理的追问:在消费主义逻辑下,哪些生命值得被悼念?兔子死亡被亲人端上餐桌,流浪狗的命运被预设为“最多养到过年”,这些情节冷酷地揭示了人类情感投射的选择性与功利性。

  秦汝璧的《罗球的证词》关注的是人与自我的关系。小说采用证词式第一人称叙述,让底层人物罗球在叙述自己如何从一场车祸的目击者,一步步被动乃至主动地卷入作伪证、收钱、逃亡、试图偷窃、最终靠揭发他人获奖的堕落过程中,进行自我辩解与剖白。小说以零度叙事的冷峻笔调凝视人性深渊,揭示了在生存压力与利益诱惑下,普通人的道德防线如何轻易溃败,恶如何被自我合理化。

  余一鸣今年创作了两部中篇小说《师道》和《野猪或者食梦貘》,关注的是当下教师群体在现实生活中面临的精神困境。前者通过一所中学里食堂存废、有偿补课、教学理念冲突、家校博弈等一系列事件,展现了基层教育生态的复杂,直面应试教育压力、功利化倾向等给教师个体带来的精神困扰后者以一头野猪闯入学校课堂的荒诞事件为引子,交织环境问题、教育内卷、官场生态、家庭伦理等线索,表现年轻教师在多重现实困境与内在精神逃逸之间的深刻矛盾。

  陈武近年来一直关注都市年轻人生存状态。今年他有七部中篇小说发表,其中五部书写的都是都市生活故事。《声音》将现代人的孤独与精神异化推向了更富悬疑和荒诞色彩的境地。小说中的胡阿古被疑似狗叫声逼至崩溃,最终却发现那些可怕的声音都源于自身。这部作品以不可靠叙述者的视角,演绎了都市独居者如何在外界压力与内心焦虑的交互作用下,逐渐模糊现实与幻觉的边界。与其他作家不同的是,在各种困境和焦虑的书写中,陈武的小说通常会赋予人物自我救赎的可能,显示出作家对人性光亮的执着守望。《没有人知道》将人物推至离奇而惊悚的极端处境:女大学生吴阿妹与恋人小岛遇险,被冷库老板救下,恋人离奇失踪后她被迫依附老板,发现冷库隐藏女尸后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便利用台风夜伪造沉船失踪完成逃亡。但冒用别人身份重新生活后,内心背负的秘密让她始终备受煎熬。故事最终吴阿妹选择战胜恐惧,直面过往,才获得了真正的重生。《一路上》设置了一个误诊与真相交错的结构:图书编辑俞小钧以为自己身患绝症,却与同为绝症患者的女孩乔小敏上演了一段互租人生的悲喜剧。在生命尽头的旅途中,两个陌生人产生了真挚的情感,而最终的真相反转更增添了故事的苍凉与温情。《你是谁》通过两个都市边缘人——失业插画师与神秘偷宿女孩在废弃商务中心的相遇与试探,展现了当代青年在失业、孤独中的相互取暖与微小救赎。《孔雀湖周围》同样也是讲述了几个年轻人因情感困境而相遇,彼此疗愈,并最终寻得希望的故事。

  与陈武小说以人性微光完成困境救赎不同,房伟《补时光的乌龙少年》中的困境救赎却是通过意想不到的媒介实现的。社区维修工宋志强通过自学修复录像带技术,在抖音上帮人修补记忆,从而在弥补他人情感遗憾的过程中,也修复了自身与患癌父亲的关系。录像带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工业时代与数字时代的媒介,而修补时光的行为本身,则更像是一充满温情的自我救赎寓言。

  2025年江苏作家把最浓重的笔墨留给了这些深入日常生活褶皱“情感现实主义”或“心理现实主义”作品,为读者描绘出当代情感与精神的真相:爱情成可计算的力学,亲情掺杂着利益的考量,孤独可能导向精神的异化,而救赎往往来自微小的、日常的甚至带有技术色彩的善意与联结。

  当然,这一江苏中篇小说有相当一部分将目光投向了时空纵深处。它们关注历史中的个体命运,关注传统技艺的传承与乡土社会的变迁,但它们的书写方式已与传统的历史小说或乡土文学大异其趣。

  汤成难今年有三部中篇小说问世,我们可喜地看到,年轻一代作家的视野正变得越来越宽广和深邃。除了前述的《收集词语的人》追索词语的表意功能,《江水苍苍》以一枚“万历通宝”古币串联起明代、1949年、2016年三个时空的爱情悲剧。历史在这里不是清晰的背景板,而是弥漫如江水、循环如古币的缥缈氛围。时间见证了爱情的轮回与消散,也让人读懂了变化与永恒。古今互证,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中隐藏的是作家对生命存在的本质之思。《盐蚀》应该是汤成难第一部真正涉及历史题材的小说,为此汤成难应该没少进图书馆翻阅查找相关史料。小说采用双线叙事,将1937年淞沪会战时期仪征十二圩盐都民众以职业本能秘密反抗日军运输军火的悲壮历史,与当代地方志研究者陈默因撰写《长江盐运史》而进行的史料打捞工作并置。当长江沉船的历史之谜被陈默从诸多历史残片中拼凑出真相,先辈们在乱世中的尊严与勇气便也一点点浮出水面。小说以“盐蚀”为隐喻,既指盐对物质的腐蚀,也喻指战争对人性的磨砺时间对记忆的消蚀。汤成难用一个追寻历史真相的故事,写出了对历史、时间以及生命意义的思考。

  单甯是今年横空出世的惊喜。他的小说创作时间不长,起点颇高,中篇处女作《杀猹》甫一发表即登上了“2025收获中篇小说榜”。《杀猹》将人物置于1990年代苏北乡村社会转型与自然灾难的特定历史语境中,讲述了失聪少年马吉的孤独、暴力与觉醒,他与黄旦、宴慧等人的命运纠葛,清晰地勾勒乡村初代留守少年成长面临的普遍性困境。这是一次作家调动自身成长经验完成的、无比深情的写作,比他者视角的同类题材小说更准确、更锋利,也更深刻,通过它我们看见少年们精神的困顿,也看见那个可能已然被忘却的时代如何成为一代人个体命运不可逾越的决定性力量。虽是处女作,但小说语言与结构的讲究体现了年轻一代作家良好的创作素养与文体自觉,未来可期。

  还有几部历史题材的作品。陈武除了前述五部都市题材的小说之外,今年还有两部作品:《小铜镜》《邻居老林一家》。前者以抗战为背景讲述了乱世中的爱情传奇男女主人公以铜镜为信物,经历离别、等待与重逢,凸显出战争年代人性的光辉与爱情的坚韧。后者将视角拉近至1980年代初的严打时期,通过打字员小陈的旁观,记录了一个普通家庭遭遇的重打击。小说以平淡克制的笔调,揭示了特定历史政策对普通人生活的深刻影响。李樯的《平桃往事》同样抗战为背景,讲述了一对母子在战乱中的漂泊与求生,将宏大历史灾难具体化为个体家庭的离散与坚韧,在诗性叙事中展现了苦难中的人性温度。相裕亭的《火星潮》以绵长的岁月跨度,书写了一代人因大时代变迁(参军、转业、下岗等)错失初恋的情感遗憾。

  除了回望历史,还有作家关注传统技艺的传承。李新勇的《曾记铁匠铺》以一家乡村铁匠铺的兴衰为缩影,铺展了乡土社会从农耕时代到城镇化进程中的变迁图景。小说通过老铁匠设下打马掌、菜刀、头盔三重考验来选拔继承人,将技艺传承这一抽象命题变得具体可感。作品不仅细腻描写了打铁的技艺流程,充满民俗性与知识性,更通过传统与现代的对话(如引入迷你农具纪念品设计、激光雕刻等),思考了非遗在当代创造性转化的可能。王大进的《世家》则从更富宿命论色彩的视角,审视家族手艺的传承。洪家三代厨师试图反抗“厨师”命运,却无意、无奈且无解地陷入人强不过命的引力场中。“清蒸狮子头”既是家族荣耀的象征,也关联着欲望与背叛。小说在家族史与传奇性融合的框架中,探讨了传统手艺在现代社会的尴尬处境与代际间的精神隔膜相裕亭的《红白喜事》以苏北盐河地区一个“吹鼓手”家族的百年兴衰史,折射民间艺术在社变迁中的浮沉从民国时期的各立门户、竞争斗艺,到改革开放后的膨胀、被取缔,最终只剩下骑三轮播放哀乐的凄凉晚景,唱响了一曲民间艺术无奈消亡的挽歌。

  对乡村变迁中人情世态的洞察与描摹,今年的作品也没缺席。相裕亭的另一篇《村路无向标》通过大表哥吴森叶四十余年的人生轨迹——从高考失利、回村当干部、经商到最终在高铁拆迁中被合伙人算计、梦想破灭——生动展现了乡村能人的奋斗、挣扎与失落,以及乡村熟人社会中复杂的人情利益博弈。李云在《黄菊摇曳》中,则通过一场乡村葬礼,精彩地书写了女性的隐忍与觉醒。长期忍受家暴、外出打工的妻子大美,在丈夫邹成强意外身亡的葬礼上,并未遵循传统的哭丧表演,而是以黄菊为祭、换裙为礼,与棺材中的丈夫完成了一场静默而决绝的离婚仪式,以此挽回自我的尊严。

  在处理历史与乡土题材时,江苏作家呈现出一种共同的取向:回望并非为了怀旧,而是重新打捞与确认那些被时代浪潮冲散的价值坐标。当现代社会改写了生活逻辑,当城市化进程重塑了乡村伦理,这些作品试图通过对历史记忆的激活和对乡土根脉的触摸,为漂泊的现代人寻找到精神家园

  上述的每一部作品都值得被看见,它们就像一面多棱镜,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我们所处的时代:一个信息爆炸却真相难觅的时代,一个人际关系高度密集却又普遍孤独的时代,一个飞速向前却又不断回望试图从历史、记忆与传统中汲取力量的时代。最令人感佩的是,这些作品还让我们看到了时代之下站着的一个个具体的人。

  2025年,是大众普及意义上的AI应用元年。若干年后回首,我们对于这个年份的记忆或许就是:人工智能正是从这一年开始以席卷之势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AI时代最可怕的不是机器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置身于一个“活人感”日渐式微的AI时代,我们谈论小说时,究竟在谈论什么?我们肯定不是在谈论情节、结构和技巧,而是在谈论混乱与琐碎,谈论困惑与挣扎,谈论记忆、欲望、羞耻、愧疚、爱、遗憾、孤独、尊严,谈论充满破绽甚至有点不可理喻的人心。当把自己最隐秘的观察、最柔软的善意、最尖锐的怀疑,全部打包进一虚构的小说递到我们手上,我们在阅读时所感受到的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可能就是这个时代里我们能收到的最真实的精神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