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生命质感与价值的文学升级——丁捷《绽放》的复调叙事艺术

来源:《名作欣赏》2026年6月第17期 (2026-06-22 14:38) 6016491

  摘要丁捷的文学创作呈现出清晰的叙事逻辑和价值立场的演进,从小说《依偎》《撕裂》对灵魂困境的隐喻性解构,到纪实作品《追问》《亢奋》对时代症候的介入性查诊,到《初心》《绽放》对理想信念、生命意义的诗性重建。最新长篇报告文学《绽放》是其创新谱系中的超越之作和匠心之作。作品通过军人音乐家俞晓冬的生命故事,用复调叙事方法,将个体置于极限境遇中,探究人如何通过美、责任和创造,实现生命的超越性绽放。《绽放》不仅承续了丁捷一以贯之的精神探索,更以叙事形式和生命伦理的同构,覆盖“灵魂写实”“时代追问”“生命叙事”诸多维度,实现生命质感与价值的文学升级。

  关键词《绽放》 复调叙事 报告文学


《绽放》
丁捷 |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12月

  自20世纪30年代初报告文学在中国本土诞生以来,这一文体始终在时代浪潮中保持着坚韧的生命力和持续的创造性。从夏衍《包身工》开创报告文学传统,到改革开放初期,徐迟的《哥德巴赫猜想》和刘宾雁的《人妖之间》标志着报告文学再次兴起。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作家们以宏观角度着眼人生问题,让报告文学获得了新生。 近年来报告文学的优秀作品如《长城小张》《穿越人间的象群》《昆山景象》《去北川》 ,包含城市建设、家国情怀、科技发展、生态优化等题材。在这个背景下,丁捷创作的《绽放》呈现显著的突围意识,选定一位身患重症的军人艺术家赴乡村支教,将叙事的重心沉降到个人生命肌理和平凡事件中。该创作在丁捷的创作脉络中,实现了从《追问》的制度性批判到《绽放》的人性光辉见证的重大转向,前者是由职务经验驱动而产生“话语重构”,后者产自私人交往中自发捕捉的“人格光亮”,从“解构困境”到“建构意义”的叙事哲学演进,不仅拓宽了纪实文学的伦理维度,更凭借对“生命诗学”的研究,为中国非虚构写作提供了兼有思想深度和美学品格的新范式。《绽放》通过复调叙事策略,建构了俞晓冬的立体书写模式,成为阐释“丁捷现象” 的又一关键文本。其建构过程本质上是对纪律伦理和艺术伦理、有限生命和无限价值的辩证关系进行美学转化的过程,不仅勾勒出一个饱满的人物形象,也在人学话语层面做到了对“社会主义新人”精神谱系的当代诠释,为报告文学如何书写人的复杂性、超越性和伦理性提供了方法论意义的文学样本。

  一、时间的复调:“双向并轨”结构与生命意义的重新赋形

  传统的现实题材文学,尤其以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为中心的创作方法,一般依托一种线性、递进的时间结构来开展叙事,这种叙事模式不仅对情节推进起作用,其深层也蕴含着一种目的论的生命观预设——个体的成长和社会价值的实现,呈现出一个朝着既定目标连续、积累且可预期的过程。杨义在《中国叙事学》中论及的“时间整体性” 传统,从古典文脉层面揭示了线性秩序和意义生成之间的同构关系。丁捷的《绽放》不仅继承了写实精神,而且在叙事形式上实现了对上述传统创新性的变革。作品所采用的“双向并轨”时间结构样式,把“病前”奋斗线性时间和“病后”弥散存在时间并置交织,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叙事对话和意义反思机制,既保留了历史进程和个人奋斗的维度,还通过引入疾病引起的时间断裂和存在论危机,使线性进程的意义接受当下瞬间和生命有限性的严峻考验。

  《绽放》在时间叙事上别具匠心,把线性时间分割为“病前”和“病后”两个维度,每个维度对应着相应的叙事内核。时间成为探测生命和世界的一个重要装置,在讲述俞晓冬生病之前的故事时,作品表现出一种累积式、单向线性的时间结构。从军旅生涯到音乐领域,这一叙事线索严格遵循“奋斗—成长—获得认可”的世俗成功学逻辑,孩童时期的两次家庭变故、父亲沉默又深沉的疼爱、养父母无私的栽培和恩师涂永梅的鼓励,形成了俞晓冬早期人格和艺术生命的坚韧基调。通过高考选拔,俞晓冬考上南京艺术学院,开始成体系、学科化的专业学习,先后拜王刚强、何宝泉、孙文妍、阎爱华等古筝名家为师,在理论和技艺上夯实了基础。她成为军队文艺工作者后,用惊人的毅力苦练专业技能,不仅在业务考核中成绩优异,而且评上了职称,获得了多项表彰。这一阶段她目标清晰、节奏有序,朝着艺术造诣的提高和体制内的身份确立发展。丁捷在这部分的叙述策略上,采取具体时间标识、连贯事件序列和客观成就,入学、参军、获奖、晋升等节点精确嵌入线性时间轴,以此塑造一个在社会期望和自我达成双重维度不断向好的主体形象。此线性递进式叙事整体上勾勒出其成长的路径,也深入地呼应主流社会对个体生命价值的衡量体系,即凭借持续不停歇的付出,在既定的体制和规范的体系内获得认可,最终达成个人价值和社会贡献的有机统一。在这一叙事框架下,俞晓冬被打造成契合时代精神的奋斗者表率,其经历成为可被叙述、可被理解、可被制度吸纳的生命样本。

  俞晓冬“生病”成为《绽放》中的一个重大事件,“病后”成为该作品的又一重要叙事节点。癌症的确诊造成了俞晓冬生命史叙事主轴上的一次根本性中断,原本沿着“奋斗—成长—获得认可”轨道拓展的线性时间被截断,她生命的确定性和可规划性瞬间垮塌。疾病不只是一种有关生理的事实,也成为一种存在论危机,使主体重新面对时间和生命的紧迫性。俞晓冬生病以后的叙事,完全抛开了此前累积式的线性逻辑,转而显现出一种弥散性和扎根当下的体验。在家人大力支持和朋友温馨鼓励下,俞晓冬决定到大别山革命老区金寨去,该选择并非逃离,而是主动做出改变。2014年11月,“山娃娃古筝班”正式成立并开班,她把自身种种显耀的头衔藏起,仅以“国家一级古筝演奏家俞晓冬教授资助”这一简单朴素的名义,全身心投入教授乡村儿童古筝的事业中,这些行动的意义有了本质性的转变:它们不再为一个遥远的、更上一层的个人职业或艺术目标服务,而是生命在意识到自身有限性后,所产生的一种向外涌现、不涉功利的情感和能量倾注。时间感也从一种“奔向未来”的紧张状态,转变为一种投入当下的深切体验,课堂上的专注授课、和孩子们的眼神交流、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和晨曦暮霭带来的触动……它们不再急切地指向下一个成就,而是自身充满存在的浓度和情感的密度。这种时间体验,如哲学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揭示的“向死而生”之义——在直面生命必然结束的时候,个体重新审视并抉择此生最值得奔赴的“本真”存在方式。 《绽放》通过这种日常性书写,打破了传统模范叙事戏剧化、事件化的表现旧习,使伦理精神在时间的演进和空间的渗透中自然发展。在人物刻画方面,这种处理使俞晓冬的形象具有泥土般的质感和光辉,她并非被供奉起来的范例,而是在和具体孩童、音符、晨昏发生互动时完成人物塑造。俞晓冬的伟大体现在这种平凡里:把断裂的时间,经由日复一日的承诺和创造,再次编织意义之网;将未来转化成每一个“此刻”的全身心投入,这是作品对时代主题的深刻回应:在追求速度、注重结果的时代,《绽放》以俞晓冬的生命活动,重新对“价值”和“成功”加以定义——意义并非到达某个终点,而在于毫无保留投入的过程;光辉并非由超凡的壮举带来,而是来自平凡坚守中绽放的人格魅力。俞晓冬的行为揭示:真正的生命超越,是对有限性的认知和接纳,让每个瞬间都活出无限的深度。

  当线性时间被疾病截断时,生命的意义没有随其瓦解,而在“病前”和“病后”的时间断裂之处,一种新的叙事方式悄然诞生。《绽放》利用巧妙的“双向并轨”结构,使两条时间线索并列展开、相互映衬,以穿插、对照的复调叙事进行,疾病并非对以往人生的否定,而是成为一个转换的枢纽,让病前积累下的资源在病后语境里有了新的意义所指。军旅生活培育出的纪律性和坚韧性,在治疗中转化为生存耐力,从早年对音乐技艺的极致追求,变为一种对细节一丝不苟、对每个孩子切实负责的职业操守。病后视角照亮了病前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在生命有可能提前终止的阴影中,回首以往的奋斗,其意义被再次估量和评定,部分曾经被认为是核心成就的奖项、职称或社会认可,在这一刻褪去了一些光环,而一些被忽视的日常、未道出的情感和看似无价值的美感体验,在死亡一步步迫近的映照下,焕发出惊人的内在价值和温暖亮色。这种时间复调结构,形象地呈现出生命在碰到重大危机后,意义系统解体和重新构建的复杂心理过程。

  从创作素材来看,《追问》源于丁捷纪检工作赋予的制度性观察视角。他提道:“几年里,我所闻所历、可以深度嵌入记忆的非常故事,比以往任何一个工作时期发生的都要多,我的内心振荡频率与幅度,远远超过以往。” 其书写是对被舆论“怀疑和曲解”的群体进行话语重构,本质上是一种外部介入式叙事。和《追问》不同的是,《绽放》的叙事动力源于丁捷和俞晓冬十余年交往中自发感知到的人格感召。俞晓冬在其生命实践中显现出的“社会主义新人”的人格光亮,那种在纪律和艺术、苦难和绽放之间达成辩证统一的生存姿态触动了丁捷。这种人格共鸣促使他两赴金寨,进行“友理性见证”。

  这种从“制度性观察”到“人格性追随”的转变,标志着丁捷的创作从《追问》的“为群体辩白”,转向《绽放》的“为人格立传”。俞晓冬在此不仅是书写对象,更成为驱动叙事、重塑非虚构伦理的精神内核。通过对俞晓冬的时间性解构和重构,《绽放》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存在论洞见:生命的价值图谱并非线性延展的单一轨迹,而是在多重时间维度的交织、对话甚至对抗中被持续重绘的。俞晓冬的“绽放”,正诞生于“奋斗时间”和“存在时间”这两种生命节奏的历史性交汇——不是对前者的否定,而是全部过往经验在死亡迫近的绝对境遇中,向伦理之域的一场创造性突围。这种人格转型的意义在于:叙事通过时间的复调结构,完成了对她存在论的重新赋值。俞晓冬从社会评价体系中“成功的军人艺术家”,蜕变为以有限生命主动承担无限伦理、在向死而生中活出本真状态的“存在的勇者”。这一人格诠释的动人之处,既不在奉献的壮烈,也不在艺术的卓越,而在于展现了一个普通人如何通过直面生命的有限性和平凡的坚守,在时间断裂处创造意义,最终在“必死性”的阴影下活出了“可能性”的光芒。由此,丁捷以复调叙事完成了非虚构写作的文学升维:俞晓冬不再是价值符号的承载者,而是在多重时间维度的交织中自我绽放的生命主体。这种叙事伦理的转向,让生命质感从纪实真实跃入审美真实,让价值从伦理的宣谕沉淀为可触可听的存在回响。

  二、声音的复调:多重视角下主体性与伦理关系的编织

  如果说时间的复调构建了《绽放》意义的动态场域,那么声音的复调则塑造了这个场域中立体的人。有学者曾指出这部作品的“多视角叙事”特色,即“当事人自述、作者叙述、相关者所见所感所想所言穿插等多重角度合成的故事,增强了真实感与立体感” 。《绽放》交替使用“俞晓冬自述”和“他人讲述”两种叙述视角或声音,形成了一种多声部的合唱,这不仅丰富了俞晓冬的人物形象,更深刻揭示了自我认知和他人认知、个体选择和伦理关系之间的复杂互动。

  作品里,俞晓冬第一人称叙述部分是最具穿透力的声音,搭建起一条直抵存在核心的叙述渠道,她让读者跨越社会角色的表象,走进一个染患重病、面临死亡的内心世界和精神领地。叙事角度上,俞晓冬“自我之声”搭建起一个动态的意义建构场域,处于极限的境遇中,她的自我剖白超越了经历回溯,成为一场深刻的意义重构。俞晓冬对艺术舞台的强烈追求赋予她生命的色彩——“我是神圣的音乐雕刻出来的,是闪亮的舞台照耀出来的” ,而突如其来的疾病打破了钢铁意志的神话,暴露出血肉之躯最真实的恐惧和脆弱。正是这种对生命意义的存在主义追问——“内心里总是有一种惴惴不安,好像没有寻找到真正的着落” ,使叙事从行为上升到哲学角度,实现了从“被塑造出来的英雄”到“自我塑造的主体”的转变。第一人称叙事不是单方面进行自我的放大或缩小,而是依靠不可靠叙述以及自我戏剧化,在暴露认知局限的同时,反而获得了更深层的真实——这种真实不是复现客观的事件,而在于展现主体如何通过叙述行为对自身经验进行伦理编码。形象建构上,“我之声”破除“军人艺术家”作为社会符号具有的刻板所指,促使俞晓冬的形象从一般走向特殊,自我发声的价值在于这种辩证的敞开性:它既是对“被叙述命运”的抵制——不做他人话语里的既定符号,又是对存在可能性进行探索——在言说过程中不断重新定义“我是谁”。当叙述声音同疾病疼痛、琴弦震动、山风呼啸产生共振时,一个在社会分类范畴之外的生命形象在文字里呈现。

  借助文本里“自我之声”的叙事建构,俞晓冬的成长性和复杂性得到了呈现,该叙事没有回避主体成长过程中的精神难题:童年因特殊经历而形成的自卑心理、青春期班委职务调整所引发的师生不和谐,皆表露了模范形象背后个体认知的不足和情绪的真实模样。在“童年寄养”事件中,自卑心作为情感结构被不停叩问,这段经历所引起的情感缺失和身份悬置,没有造成俞晓冬的封闭,反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雷达”——她对留守儿童的处境产生超越一般同情的共鸣。这种因缺失而转化来的情感能力,成为俞晓冬往后伦理选择的人格根基:正是自身有“爱的流动中断”的经历,俞晓冬才矢志不渝地为山区孩子们打造“情感的连续性”,正是领会过被寄养带来的疏离感,她下功夫用音乐为孩子们创建“精神的归属地”。此处,没把童年创伤简单地说成是伤痕,而是借着时间和反思,打磨出一种不一样的情感生产力和伦理洞察力,最终形成了俞晓冬善解人意的底色。“班委职务调整”事件,发生在俞晓冬的青春期,班主任的引导——表明调整班委职务的目的是让大家多实践,指出俞晓冬有傲气,服务意识不强,实际上实现了一种早期的人格干预和伦理塑形。俞晓冬在经过社会磨炼后对过往的体悟和回想,体现了一个重要的人格发展过程:从主观情绪的困囿到他者视角的接纳,最终做到自我认知的整合和优化,这一过程打破了模范人物“十全十美”的扁平式神话,揭示了人格塑造中“挫折—反思—成长”的辩证逻辑,以及教育作为外部力量对主体伦理自觉形成的催化功效。青春时候的“功利骄傲免疫针”⑩,恰为其日后成为“艺术上有所建树、生活上朴质低调、为人上善心善行”⑪者的重要精神线索。

  家人、朋友、战友、医生、校长、学生等多元他者声音,构成了对俞晓冬生命意义的多方面认可和回响,形成了围绕主体的多重意义系统,这些声音从不同社会位置和关系出发,塑造了俞晓冬人物形象的多重意蕴。在体制视角下,她是“忘我、奉献的精神”⑫的典范;在女儿的叙述中,她“因美而来、为美燃烧”⑬的形象是代际相传的伦理范本;在学生眼中,她是非常亲切、非常可爱的“俞妈妈俞晓冬”⑭,这些相互交织的他者之声一起织成了一张紧密的伦理关系网。从叙事学角度审视,文本中相互交错的“他者之声”搭建起多声部叙事结构,不同人物的视角和声音通过交叉聚焦和视角越界的叙事手段,打破了单一叙事的封闭,让俞晓冬的形象经多重折射有了立体的深度。这种叙事策略不仅呈现出事实的各种角度,更在形式层面模拟了伦理关系的网状本质——每个叙述者都成为这张意义之网的一个节点,他们的声音既起到对主体的外部观察作用,也起到了主体存在的叙事性证实作用。从形象学角度来看,他者叙述是主体形象的社会镜像建构,当战友强调俞晓冬有着“军人本色”,学生感念其秉持“师者仁心”,村民传颂其“奉献精神”时,他们用各自的认知框架为俞晓冬做符号化阐释,通过不同维度的认同参与了主体形象的打造,俞晓冬处于多重阐释的张力中,既获得了社会维度的认可,又保持了超出单一标签的多元性。

  自我与他者的声音在《绽放》中交织成富有张力的复调叙事。这种多声部的共鸣并非视角的简单叠加,而是在差异中对话、在碰撞中理解、在共鸣中升华的艺术过程。俞晓冬对自己教学严苛的深刻自省,和多年后学生们对这份严厉的真挚感恩,形成了跨越时空的情感对话;她选择奉献余生的个人信念,和战友最初“为何不好好休养”的关怀性质疑,构成了价值观层面的有益碰撞。正是这些充满张力的声音互动,如多棱镜般从各个侧面折射光芒,最终在读者的接受视野中汇聚,共同完成了俞晓冬的多维度建构。她的主体性并非在一个封闭、自足的内心孤岛中塑成,而是在与外部世界、与具体鲜活的“他者”、与更宏阔的社会期待和生命境遇进行持续不断的对话、回应,甚至在温和抗争的过程中,逐步被构建和确认。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生动的生命伦理演示:真正的生命是一种关系性存在,原子化的孤立个体无法界定自身的完整意义,而有意义的生活,正是在自觉承担对他者的责任,并在这种承担的实践中创造联结、体认价值的过程中实现的。俞晓冬在金寨的故事正是这一伦理命题的完美注脚,她的生命因孩子们的成长而被滋养延伸,她的价值在古筝声的接力传承中被确认和升华。

  在丁捷的叙事中,声音的复调结构不仅是技巧性的安排,也构成了文本的本体论隐喻。丁捷通过俞晓冬的自我言说、他者的见证,构建了一个多元的话语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不同声音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形成了竞争、补充和合成。俞晓冬对自己教学严厉性的焦虑和学生多年后的感激形成时间差序中的对话,医疗记录中病情的客观陈述和她弹奏古筝时的身体表达构成感知层面的对照。这种叙事机制深刻模仿了主体性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生成过程。人格的清晰性恰恰在多重声音的折射中得以强化:当体制视角强调其“奉献精神”,亲友叙述聚焦其“本真选择”,艺术同行关注其“专业传承”,学生铭记其“情感温度”,这些看似差异的叙述实则从不同维度锚定了同一人格内核的坐标。纪律的坚韧性、艺术的治愈力和伦理的选择性在这些声部交替中反复闪现,最终汇聚成具有内在统一性的精神肖像。

  尤为重要的是,这种复调叙事让俞晓冬从“被书写者”升格为“自我书写者”——人格在多重关系的回应和抉择中显形,生命质感不再依赖外部赋予,而是在伦理主体的自为行动中自行绽放。当人物通过言语和行动完成自我建构,《绽放》便从报告文学的纪实伦理跃入生命诗学的存在之域:价值的文学升级,终以人格的自我赋形为证。文学赋形在此达到了哲学深度:不是作家塑造了人物,而是人物通过其在叙事网络中的行动和反应,自我显现为不可替代的精神存在。这种写作伦理,使《绽放》超越了传统报告文学的记录功能,进入了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诗学领域。

  三、身份的复调:军人与音乐家“双重身份伦理的交融”

  俞晓冬有着独特的身份,是军人也是音乐家,这是社会角色的叠加,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价值体系和生命律动,军人关乎纪律、奉献、刚性,音乐家关乎自由、创造、柔性。丁捷并未消解这种张力,或令一方统摄另一方,而是呈现了两者在极限生命境遇中的碰撞、交融和升华。这一过程实际上是俞晓冬借以重构生命意义、实践终极伦理的创造性路径。

  俞晓冬的军人身份、军人风范和军人道德,是赋予作品强大艺术感染力的一个亮点,军人身份给俞晓冬的生命奠定了稳固的伦理基础和行动准则,这个框架在她遭遇人生重大挫折时发挥了决定性的支撑力量。军人的“刚”既是一种外在气质,也是一套内化的价值体系和行为标准,表现在三个方面:和病魔抗争的不屈斗志、执行教学工作的严谨自律、将公益行动当作使命的坚定信念。在具体的叙事细节中,这种刚性特质获得了具体呈现,当她决定前往金寨时,一个人搬运沉重的教学器材和行李,这表面简单的行动背后,呈现出军人顽强的精神。在金寨教学时,她要面对教学方面的挑战,还有山区深夜寂静黑暗时的害怕、猖獗的蚊虫叮咬,以及因环境改变和病痛折磨加剧的失眠,在黑夜独自去教室,在蚊虫嗡嗡声中专注授课,在失眠长夜里备课到天亮,都是军人坚韧品格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这从本质来讲是一种纪律的伦理,纪律在此处内化为生命节奏的秩序感,它让善意的种子不会因困难而夭折,使公益行动发展为可长久持续的实践,在时间的演进中维系其强度和纯度,正是这种纪律性,使俞晓冬在金寨支教不是短暂的经历,而是延续的坚守。当面临癌症这一存在论意义上的重大危机时,军人所内化的价值体系以一种生存和行动的铁律呈现。作品以冷静而细致的笔触,没有回避化疗产生的强烈反应、身体模样的改变,以及时刻笼罩的死亡阴影造成的精神痛苦。支撑俞晓冬的并非乐观口号,而是军人“轻伤不下火线”的牺牲精神,是“守住阵地”的钢铁意志,生命被重新置于主体性的位置,痛苦被赋予了对抗的意义。

  如果说军人伦理搭建起俞晓冬的骨骼,那么音乐家这个身份则为其灌注了血肉和灵魂,音乐家的“柔”表现在用艺术安慰人心、教学时关注每个孩子、在自然和音乐中感受生命之美,这种凭借艺术敏感性产生的共情使教育行为越过了知识传授,成为心灵交流和情感慰藉,使伦理关怀能精准地对每个独特个体起到作用。面对教学条件不好、学生基础较差的状况,俞晓冬没有空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慨,而是因材施教、修改曲目、革新教学方法,在艰苦的条件下开创美的地带。这种创造性实践是使伦理行动富有活力的关键部分,它说明真正的奉献不是机械地给予,而是发挥智慧和美感,在和现实条件的对话中找出新的可能。在功利主义语境下,乡村艺术教育有时被认为是无实际产出,而俞晓冬的坚持源自一个艺术家的价值追求:诠释美、创造美、传播美。艺术家们通过丰富的作品,引发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俞晓冬晚上带着孩子们散步的温馨、给孩子耐心调试琴音的精细、对孩子心理开导的智慧,让行动有了温度和感染力,江紫璇写在白墙上面的话、文文因学古筝不愿转到其他学校、陈贞愿意毕业后回到大山……说明俞晓冬工作的崇高价值——在孩子们心中播下美和希望的种子。

  至此,俞晓冬的生命实践完成了两种职业素养、两种人格风范、两种美学精神的融合:军人伦理提供了行动的形式和纪律,艺术家精神赋予了行动的内容和灵气,前者确保行动的持久和坚韧,后者赋予行动的深度和温度。正是在这种刚柔相济、理情交融的实践中,个体生命的“绽放”获得了其最完满的形态——它既是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也是对艺术真谛的践行,更是对存在意义的终极回答。这种“绽放”超越了个体成就,成为一盏照亮他者生命的灯火,在连绵的群山中回荡着永不消逝的审美回响和伦理光辉。由此,《绽放》通过对俞晓冬双重身份的呈现,建构了一个具有深刻伦理意涵的身份融合范式。军人身份所承载的奉献伦理和艺术家身份所追求的审美创造,在此实现了超越二元对立的辩证统一。俞晓冬的实践表明,最高形式的生命伦理实践往往产生于多重身份张力的创造性转化之中。这一转化的具体形态体现为将音乐艺术的传承行为置于乡村教育这一特殊场域,使之同时具备审美启蒙、伦理关怀和社会实践的三重维度。

  从启蒙视角看,音乐教育被重新塑造为一种赋予主体特质的方法,俞晓冬的教学实践超越了普通的技艺传授,通过对古筝的启蒙教学,为乡村儿童创造了一个可进行情感表达、文化认同的空间,本质上是对边缘群体文化权利和审美主体性的确认,使艺术成为他们自我确立和与社会对话的有效渠道。从伦理视角看,艺术实践成为反对工具理性的伦理实践,在功利主义教育观影响下,俞晓冬对音乐“无用之用”的坚持,产生了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抵抗,这种坚持不仅是对艺术原本价值的捍卫,也是对生命完整的守护——审美经验对于人格形成和精神塑造是不可替代的。从时间视角看,个体生命通过艺术传承实现符号性永生,俞晓冬将毕生音乐智慧赋予新生代,实现了从物理存在到符号存在的转变。孩子们传承音乐,使她的艺术生命超越个体有限领域。军人生涯培育的坚毅素养,赋予艺术传承长久的行动力和责任感;艺术追求发展的敏感性和创造力,使奉献行为有了情感热度和美学特质,纪律伦理和审美伦理的和谐融合,催生了一种具有理性力量和感性深度的新型伦理实践。

  因此,俞晓冬的“绽放”是军人和音乐家双重身份在极限境遇下奏响的一曲生命伦理的“双重奏”。该叙事对俞晓冬的建构,揭示了一个超越个体经历的文化命题:在现代社会身份板结和精神碎片化的困境中,人格的完整性和崇高性,恰恰源于对既定角色藩篱的主动跨越和多元价值光谱的创造性整合。俞晓冬的“绽放”,远非孤立的生命奇观,它昭示了一种更具生存韧性和精神丰度的人类存在范式——它不回避不同价值逻辑间的张力,而是在其动态对话和创造性合成中,使生命获得多维度、多层次的意义充盈。当俞晓冬以“双重奏”的姿态在身份跨越中自我证成时,文学便完成了从书写典型到赋形存在、从道德宣谕到生命质感的最终跃迁——这既是丁捷非虚构写作的范式突破,也是当代叙事如何让价值重新获得体温的深刻启示。

  综上所述,丁捷《绽放》以复调结构完成了从“精神楷模”到“文学形象”的审美跃迁。俞晓冬是新时代“金寨琴魂”⑮精神的生动写照,这一人格形态以军人传承铁血丹心的忠诚坚韧,以琴韵彰显艺术铸魂的创造力量,在生命有限性和价值无限性的辩证中,传承真善美的人性光辉。作品摒弃对俞晓冬事迹的单向道德叙事,转而通过时间的并轨、声音的交织、身份的对话,使人物挣脱“被讲述者”的客体位置,在叙事张力中获得自我言说的主体性。复调叙事赋予文本以双重文学效应。其一,生命质感的生成。俞晓冬不是单一的人格标签,而以复调形态共存于人物内部,使她从道德符号复归为可触可感的个体存在。其二,价值表达的审美转化。奉献、坚守、传承等伦理命题被嵌入具体的艺术实践和生命抉择,经由复调叙事的多维呈现,从抽象理念沉淀为可供体味的审美意蕴。《绽放》的文学意义正在于此:它不宣告价值,而让价值在声部交织中显现;不定义生命,而让生命在和声对位中绽放。复调既是叙事策略,也是精神赋形的方式——当俞晓冬的琴声在多重叙事声部间回响时,价值表达完成了向生命书写的文学升级。

  结语

  《绽放》绝非一部简单的励志读物或道德宣传册。丁捷通过自觉、精巧的复调叙事艺术——时间的并轨、声音的交织、身份的对话,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无比真实、复杂而动人的生命伦理样本。丁捷笔下的俞晓冬以“军魂为骨、艺术为魂”的双重身份,在极端境遇中完成了从“社会模范”到“本真存在”的文学升级;以“至真至纯、向美而行”的实践,将有限生命升华为无限的价值创造,开辟了具有范式意义的社会主义新人类型——俞晓冬。这一人格形态的终极启示在于:崇高并非遥不可及的星辰,而是平凡人在直面自身局限性时,依然选择向光生长的生命姿态。

  《绽放》的文学史价值和当代意义就在于它铿锵回答了文学与生命这一终极问题:“文学的光在哪里?其实答案就在身边,伟大终究源于平凡,典型一定来自大众。”⑯生命如何绽放?答案就在俞晓冬的朴实却崇高、真实却动人的生命实践中。如果有“生命之问”的话,俞晓冬及其绽放人生,无疑是这个问题的精彩答案之一。

  参考文献:

  ①李炳银:《当代报告文学流变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5页。

  ②分别见贾寒冰:《“2025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推荐”发布》,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微信公众号,2026年1月5日;罗建森:《“2024年中国报告文学优秀作品推荐”揭晓》,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微信公众号,2025年1月9日。

  ③汪政,晓华:《丁捷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1年第2期,第165—172页。

  ④杨义:《中国叙事学》,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35—146页。

  ⑤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第331页。

  ⑥丁捷:《追问》,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2017年版,第4页。

  ⑦朱晓进:《长篇报告文学,如何通过对题材的独特处理抵达全新“绽放”》,《文学报》2026年1月23日。

  ⑧⑨⑫⑬⑭丁捷:《绽放》,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3页,第17页,第10页,第18页,第100页。

  ⑩⑪丁捷:《绽放》,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第229页。

  ⑮这一表述是对俞晓冬在安徽省金寨县开展古筝教学实践及其精神影响的高度凝练。“金寨”指以金寨县为代表的革命老区和乡村振兴场域,“琴魂”指古筝艺术承载的中华美育精神。这是生命质感与价值的生动诠释,是新时代艺术为人民的具象表达。

  ⑯《个体生命的交相辉映——丁捷长篇报告文学<绽放>在南京首发》,江苏文学微信公众号,2025年1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