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以为,散文一道,最难是“真”字。如今文坛上不乏巧思之作,辞藻堆砌如锦绣屏风,远远望去煌煌耀目,凑近了却摸不到一点心跳。其实耐读耐看的散文作品大都在于“真”字,读张枫先生的《漫山秋枫》,最先打动人的,正是这份不打折扣的“真”字。
书名起得贴切。作者名字里有个“枫”字,恰好将军旅四十年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尽数托付给漫山红叶。这让我想起古人以草木自况的传统——不是刻意的隐喻,倒像是一种天然的契合。全书分上下两卷,凡五十四万字,装帧朴素大方,没有花哨的腰封,没有煽情的推荐语,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位老兵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不急不躁,等着你来攀谈。
翻开第一辑“兵之初”,扑面而来的是军营特有的气味——新军装的浆洗味、大锅饭的蒸汽、操场上翻起的尘土。张枫十七岁入伍,写这些文章时已是花甲之年,中间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可他的记忆力惊人,那些囧事、趣事、平常事,被他写得如在眼前:盛饭时大棉帽掉进粥桶的狼狈,紧急集合时裤子只穿一条腿的慌乱,“新兵怕哨、老兵怕号”的军营老话——这些细节,是任何想象都无法编造的。

《漫山秋枫》
张枫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26年03月
《漫山秋枫》作者不炫技,不掉书袋,就是安安静静地讲故事。可正是这种平淡,让文字有了分量。比如写新兵站夜哨那一段:“大山深夜的二号岗,黑黢黢的夜里,班长在不远处暗中陪伴。”就这么一句话,没有抒情,没有议论,却让当过兵的人鼻子发酸。什么叫战友情?这就是。
从文学理论的角度看,张枫做了一件有意义的工作:他把一代军人的集体记忆,用个人叙事的方式固定下来。军营里的“小马扎”“叠军被”“假领子”,这些物事正在消失,可它们承载的记忆不该消失。作者就像一位打捞者,从时间的河流里把这些碎片捞起来,擦干净,摆在那儿,让后来的人知道,曾有那么一群人,是这样生活的,是这样相待的。
《漫山秋枫》最打动我的,是书中那个“情”字。但张枫的情感表达很有节制,从不滥情,从不煽情。这大概和他军人的身份有关——铁血刚毅惯了,即使动情,也是含蓄的、内敛的。
《母亲的毛衣终身暖》一篇,读得我格外动容。母亲为了赶在儿子参军前织好蓝色毛衣,白天在公社上班,晚上就着昏暗灯光一针一线地织。作者半夜醒来,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那件毛衣,不仅挡住了军营山沟的寒风,更温暖了他整整四十年的军旅生涯。全文没有一句“我爱母亲”式的表白,可那份孝心,那份怀念,沉甸甸地压在读者心上。这就是散文的功力:不说情,而情自在其中。
写战友情也是如此。“战友”这个词,在地方上已经被用滥了,可在军营里,它有真切的重量。张枫写了班长替生病的新兵顶岗,写了战友之间搭把手、说句暖心话,写了礼堂里扯着嗓子拉歌的热血。这些场景,单独看都是小事,可累积起来,就成了军营特有的情感结构。作者不回避军营生活的艰苦,也不夸大它的浪漫,老老实实地写,反倒写出了最有力量的东西。
好的散文,应该是情理兼备的。《漫山秋枫》正是如此。它有情的温度,也有理的筋骨。比如第五辑“未实现的将军梦”,写的是作者对“人走茶凉”的豁达,对军营歪风邪气的态度,对老一辈革命家朴素作风的敬仰。这些文章有叙有议,针砭时弊,敢说真话。在如今这个“言不由衷”盛行的时代,这样有风骨的文字,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很喜欢书中那些写“小物件”的文章。《军大衣的记忆》《战士的包袱皮》《难忘当年针线包》,写的都是不起眼的东西,可作者从中看出了门道。他写军大衣,不写它如何御寒,而写它如何陪伴自己度过一个个站岗的夜晚;写针线包,不写它的用途,而写母亲和战友们一针一线的情意。这就是“营中物事皆于此,记忆深处满文章”——物的背后是人,人的背后是情。
下册写故乡如皋的篇章,更是精彩。张枫骨子里刻着江南的诗意,写美食尤其拿手。那篇写如皋蟹黄包的文字,读得我饥肠辘辘:“刚出笼的蟹黄包,热气腾腾、金黄饱满,像含苞待放的金菊,晶莹的皮裹着满满的蟹黄。”可他写的又不只是美食,而是如皋人的性格——实在、厚道、对生活抱着最质朴的热爱。他把各地蟹黄汤包拿来比较,说别处讲究皮薄汤多,如皋的则淳朴、猛烈,大如碗口,要用勺子舀着吃。这哪里是写包子,分明是在写人。
还有被作者称为如皋“冬天的灵魂”的黑塌菜。“腊月青菜赛羊肉”,霜打之后带着淡淡清甜。物资匮乏的年代,它是桌上美味;如今生活富足,它成了游子心底最深的牵挂。作者每次从如皋回南京,后备厢里总少不了几大袋黑塌菜——这不是口腹之欲,是乡愁。梁实秋先生写《雅舍谈吃》,表面谈吃,实则谈的是人情、是文化、是回不去的故都。张枫写如皋美食,走的也是这个路子。他把味蕾与乡愁拧在一起,让你读着读着就饿了,品着品着也暖了。
书中还保存了许多时代的记忆:纳凉的芭蕉扇、爷爷的竹园、小巷货郎的吆喝、孩子们扎堆的水码头,还有木香花、薄荷茶、紫荸荠的清香。一幅温润的江南生活画卷缓缓铺展。张枫写这些,有着天然纯净的感受力,不刻意雕琢,却处处动人。
读《漫山秋枫》,我还有一层体会:这是一本有“骨头”的书。如今的散文,大多软绵绵的,写风花雪月,写个人小情绪,不敢触及现实,不敢亮明立场。张枫不一样。他在第五辑里写“七个将军吃烤鸭”的故事,写老一辈革命家的朴素作风,和当下少数干部讲究排场的做派对比,高下立判。他不吹捧、不偏激,就事论事,以小见大。这种守底线、有正气的文字,在当下弥足珍贵。
作者写“未实现的将军梦”,开篇就说“没实现将军梦不一定是坏事”。这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他始终追求上进,有理想有抱负,但更懂得坦然面对人生得失。对于军营里曾出现的歪风邪气,他不回避、不沉默,有不解、有愤怒,更有坚定的立场。这样的文字,是有担当的。张枫的杂文虽多了几分军人的直率,但那份“不平则鸣”的风骨,有一份“我手写我口”的真诚。
值得一提的是,张枫的故乡如皋市搬经镇,近半个世纪以来走出了卢新华、丁捷、曹剑、张小波、朱千华等一大批作家。一个偏僻小镇,百十平方公里地界,作家成群,这在全国也属罕见。丁捷说搬经人说话“遣词造句生动,文辞幽默犀利,就算是‘文盲’,也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概”。这样的水土,自然养得出张枫这样的作家。
张枫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把军人的刚正与文人的细腻熔为一炉。他的文字有筋骨,但不僵硬;有温度,但不黏腻。写训练、写任务、写重大演习,笔锋刚健;写家乡、写美食、写母亲,又温柔如水。这种刚柔并济的特质,在军旅作家中是不多见的。
我想起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枫叶之美,在于经霜之后的灿烂。张枫先生用四十年的军旅生涯,用半生的人生阅历,写下了这部沉甸甸的散文集。它不是应景之作,是用岁月沉淀出来的真心文字。
对当过兵的人来说,这是一本唤起共同记忆的书;对没当过兵的读者来说,这是一扇了解真实军营的窗;对喜欢散文的人来说,这是一部干净、真诚、有风骨的作品。在快餐文学充斥市场的今天,《漫山秋枫》这样安静而有分量的书,值得放在案头,常翻常新。每读一次,心里就多一份亮堂,多一份温暖。
这大概就是好散文的标准:不华丽但它耐读。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但首先要对得起自己。张枫先生对得起自己的军旅生涯,对得起自己的家乡故土,也对得起翻开这本书的读者。
(作者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资深编辑、文学读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