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大家谈 | “故宅”之中有“江山”——范小青长篇小说《江山故宅》六人谈

(2026-05-27 10:51) 6016034

       特邀主持
  韩松刚,江苏省作协创研室主任、青年批评家,著有《批评的抵达》《词的黑暗》《谎言的默许》《现实的表情》《当代江南小说论》,曾获第十四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小说评论》2024年度优秀论文奖等。

  在时间的长河中,历史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有时候并不是一种确切的面貌。而这种不确切反映到小说中,则构成了一种复杂性。我觉得小说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这种复杂性。

  本期新作大家谈,邀请了马兵、行超、徐可、臧晴、夏彬彬、原沛六位青年评论家,聚焦范小青的长篇小说《江山故宅》。这是一本“复杂”之书,故事本身复杂、小说结构复杂、叙事方法复杂、人物身份复杂、情感世界复杂,当然,最为复杂是历史、记忆和人心。

  《江山故宅》始于现实,终于现实。但她不是写现实,而是写隐藏在现实背后的历史之“谜”,她也无意于去写现实中的你、我、他,而是写隐藏在你我他之后的那个“过去”的“阴影”。

  《江山故宅》始于记忆,终于记忆。但她不是写记忆本身,而是写记忆的不可靠、不确定,写记忆的模糊以及与此相关的历史的模糊、人性的模糊、生命的模糊。她不是要在记忆中寻找具体的什么,而只是负责把记忆打开,因为记忆从来都是开放的,个人的记忆有时候并不可靠。

  《江山故宅》始于人心,也终于人心。历史流转、时代更迭,但人心“不易”。在一个不确定的时代、在一种不可靠的叙事中,作者始终没有放弃的是对于稳定的、“不易”的人心的捍卫。

  关于《江山故宅》,可以评说的其实还有很多,六位青年评论家分别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和分析。马兵之于记忆的解读,行超之于叙事的阐释,徐可之于寻找的追问,臧晴之于真相的解答,夏彬彬之于结构的剖析,原沛之于精神的拷问,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却也构成了《江山故宅》另一种意义上的复杂性。

  在这个信息化、网络化、碎片化的时代,我们面临的最大风险其实是自我的多重简化。而文学或者说小说的意义之一,就是依托于其自身的复杂性和延续性,来抵抗这种简化及其所带来的深重的危害。

   马兵,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省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济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山东青年作家协会主席。研究方向为20世纪中国文学史观研究和新世纪文学热点研究。著有《伦理嬗变与文学表达》《通向"异"的行旅》《北村论》等;曾获泰山文艺奖,《上海文学》奖,山东省教学成果奖一等奖等。

记忆之场与“不易”之诺

  翻开《江山故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江南老宅特有的阴郁之气,备弄里昏暗幽昧,井圈边坐着发呆的少女,走廊上煤炉的烟火熏黑了雕梁画栋……那气息如此具体,具体到你甚至能听到评弹的咿呀声从某个角落飘来,听到苍老的叹息中夹杂着呢喃细语。那气息又是如此飘忽不定,像那些始终没有现身的“阴森森鬼侧侧”的魂魄,像那幅谁也没见过真貌的《春日家宴图》,像那些散落在各人口中很难拼出全貌的碎片。范小青就这样用一座找不到的老宅、一幅看不到的古画,牵引出家族史的重重谜团,还有大院里的每一个人携带、更变、埋葬、激活又否定自己记忆的过程。然而,在那些叙事裂隙和私人记忆的深处,始终有一个坚韧的内核——那就是人对“有所守”的执念,也即不易堂之“不易”的由来,所谓“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

  阿莱达·阿斯曼曾引用西塞罗的名言“在地点里居住的回忆的力量是巨大的”,并引申到:“虽然地点之中并不拥有内在的记忆,但是它们对于文化回忆空间的建构却具有重要的意义。不仅因为它们能够通过把回忆固定在某一地点的土地之上,使其得到固定和证实,它们还体现了一种持久的持续,这种持久性比起个人的和甚至以人造物为具体形象的时代的文化的短暂回忆来说都更加长久。”又谓:“地点可以超越集体遗忘的时段证明和保存一个记忆。在流传断裂的间歇之后,朝圣者和怀古的游客又会回到对他们深具意义的地方,寻访一处景致、纪念碑或废墟。这时就会发生‘复活’的现象,不但地点把回忆重新激活,回忆也使地点重获新生。”这些话对于我们理解《江山故宅》的记忆书写提供了一种启示。言桥巷7号是连接众人的记忆之场,它见证了言、余、朱三家的悲欢,但奇怪的是,这个场所本身也仿佛处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叠加态,有的人一直住在里面,有的人可以轻松寻到,有的人却言之凿凿说那里早就拆了,有的人遍寻不到。未沫园小姐楼是另一个重要的记忆场所,余桂芬带少年余白生去过,言耀亭去过,李工也去过,他们都在努力寻找地板下的秘密。最后一场大火烧掉了小姐楼,“什么也没有”,那个被无数人惦记的秘密纵使落得一个空无,却驱动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脚膀酸痛”地踩踏地板。还有,小说虽然没有明确“不易堂”在哪里,但是偏偏有那么多人曾经那么用力地记住,那么痛苦地遗忘,那么闪烁其词地回避,又那么庄重地怀念,那么徒劳地寻找,所以,这个地点便成了“会一直看着你”的“菩萨的眼睛”。这三处场所,都有些虚虚实实,“始终如同一个影子,飘飘然然,忽隐忽现”,地点的同一性不断被记忆的差异性所瓦解,范小青并不急于缝合这些裂隙,而是让裂隙本身成为救赎情感生成的温床,它们就像阿斯曼定义的“精灵之地”,给“被压抑的记忆的回归”提供了空间。

  小说对私人记忆的书写也是很耐人寻味的,每个人都背负着巨大的记忆包袱,但每个人似乎又都在有意对抗记忆对生活的形塑。余白生的对抗是最直接的,他从梯子上摔下来,醒来后不认得任何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什么东西,记得“梅辛”这个名字,却说不清梅辛是谁、是男是女。言子陈十八岁离家,发誓与家族断绝关系,不停地改换名字,从言子陈到言余再到冯余。但她真的忘了吗?当她回到言桥巷,看到那棵桂花树,听到尹宁提起往事,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记忆兀自翻涌上来,以至于在刻意回避多年之后,她依然要做那个命定的家族记忆的对话人。还有言常氏的“假失忆”,言耀亭死后,她开始装神弄鬼,模仿亡夫的言行,让邻居以为她被上身,因为她替亡夫背负了一个秘密——言耀亭才是真正的“济之”,而非冒名顶替的余白生,记忆之于她显然成为了沉重的债务。当然,还有最神秘的尹宁,这个自称言子陈的儿时邻居、又是余又前妻的女人,仿佛就是聊斋里那个来去无踪的女鬼婴宁的化身,她把言子拉进“言桥往事”群,最后又突然消失。言子陈追问所有的人,却不曾有人记得有一个叫尹宁的邻居。但她的存在,恰恰揭示了私人记忆隐秘的运作机制,人们会发明记忆,借此把碎片信息拼合成一个合理的故事。从这个层面来说,尹宁并不是真实的人物,而是言子陈记忆的代理人。用范小青自己的解释就是,她的“在场”可以让小说从“鲜活的即刻”伸展到“绵长的”过去,从而让言子陈的寻找获得一种纵深感。尹宁的幽灵属性,证明了私人记忆不断被当下重新激活、改写乃至虚构的过程,她如一面镜子,照见了言子陈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真正离家的自己。与之相匹配的,是小说采用了多重时间层叠的结构:当下言子陈的寻访行动、百年前的家族往事、五六十年代的政治运动、改革开放后的变迁,这些时间片段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像老宅中的备弄一样迂回曲折,彼此渗透。读者常常需要在一句话的转折中完成数十年的跳跃,这种叙事节奏模拟的正是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它从不按编年顺序调取,而是被某个气味、某个名字、某处光影瞬间触发,带着当下的情感温度重新着色过往。

  范小青毫不掩饰她对“不确定”的偏爱,一直到结尾,小说最核心的谜团《春日家宴图》的真相也没有解开。言子陈在“故事”美术馆看到一幅静物画,画着春天的蔬菜和几样荤菜。言子谌说这就是《春日家宴图》。言子陈反问:“你们认为我会相信吗?除了我,还有言子谌,他会相信吗?还有许多人,他们会相信吗?”这一连串的反问让我们想到范小青近来作品常用问句为题——“谁能说出真相”“我在哪里丢失了你”“现在几点了”“今夜你去往何处”——在她看来,这些问题有没有解答并不重要,因为“好的谜团关键就是你无法确定该相信什么,直到最后”,范小青以此作为自己近来写作的“重要的指导思想”,而《江山故宅》正是这一理念的集大成之作。

  当然,在这一切的不确定性之下,“不易”二字一直如磐石般沉默地存在。言耀亭以命守护的,余白生摔伤后仍执念的,言子陈改换姓名却终究无法割舍的,都是这个古老的承诺。虽然承诺的源头已被遗忘,其内容也早已漫漶,但那种“有所守”的承诺姿态和围绕承诺茂长的情义却穿越了所有的记忆坑洞。这种对允诺和信义的护卫,使《江山故宅》在各种后设叙事、拼贴叙事、悖论叙事之外,别具一种古典的厚重和雅正。从更广阔的文学史视野来看,《江山故宅》延续了现代以来中国文学对“家族”与“记忆”的勘探,以其精致的叙事迷宫和深挚的情感内核,为这一传统注入了当代性的思考:在一个一切都可以被数字化存储、却又一切都可以被轻易篡改的时代,我们究竟如何守护那些“不易”之物?

    行超,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文艺报》副编审。出版有《言有尽时》《和光同尘》《爱与尊严的时刻》《想象一个女人》。曾获《南方文坛》《小说评论》优秀论文奖、《长江文艺》双年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奖、北京文艺评论年度推优作品等。

故宅之中有江山——读范小青《江山故宅》

  仿佛苏州园林的空间景观一般,范小青的长篇新著《江山故宅》一步一景,曲径通幽,小说从个人记忆、家族记忆开始讲起,逐渐牵扯出苏州历史、家国往事,悬案般的叙事,让读者恍若置身层层迷雾,随着故事的展开,谜底逐渐揭晓,眼前的景观也终至豁然开朗。

  “多年以后我回到了故乡。”小说开篇便交代了时空背景——人物置身当下,故事却遥望着过去。在当下,“我”是功成名就却放不下内心执念的古建专家,许多年前与自己的家族决裂,因为工作关系返乡做调研,却意外接到综改办的电话,印象中早已被拆除的旧居,连同家族、邻里几代人的往事再度浮出水面。小说共分为五个部分,其中每个部分都由正文、附录组成,正文以当下“我”的视角展开叙事,在寻找故居的主脉络下,旁逸斜出地关联着越来越多尘封的往事和秘密;附录则聚焦不同人物的往事,或以“我”的口吻、或以他人的叙述讲述过去的故事,由此构成正文(当下)的补充,或与之形成互文。疑点重重的故宅、似有若无的邻居尹宁、几代人魂牵梦萦的《春日家宴图》和不存在的言桥巷9号,接踵而至的谜团让小说具有浓厚的悬疑特征,“不可靠叙事”手法的运用,更进一步让读者深陷重重疑惑之中。

  悬疑手法和不可靠叙事,让小说《江山故宅》带给我们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感。这种不确定来自于小说中个体不可靠的记忆,来自于众口铄金的历史,更来自于存在本身的复杂性。小说虽然以正文、附录的结构方式,试图提供一种完整性,但结局却恰恰相反,多视角、多线索的叙事,让往事/历史变得愈加面目模糊——而这,才是作者真正想要传达的。恰如后记中所说:“从前,我们自以为了解世界的一切,所以经常会以全能的视角写作,以此告诉别人,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就是那样的,但今天我们再也不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了。”主人公言子陈曾经那样自信满满,她自以为自己所了解的过去就是历史的真相,因而义无反顾地离开家庭,然而,返乡过程中的偶然发现,让她从不同入口再次进入旧日时光,复杂的、不确定的、层层叠叠的历史一点点浮出水面。

  作为一位苏州作家,范小青对故乡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的《家在古城》《裤裆巷风流记》等,都是以苏州为背景和书写对象的。《江山故宅》以苏州旧城改造为引,在主线叙事的细节中,苏州园林的景观和前世今生、苏州评弹的风俗和艺术魅力等被都生动自然地呈现出来。小说中,言桥巷9号的故事,最终是在评弹《不易堂》的讲述中被揭示的。原来,在风雨飘摇的岁月中,言家小姐毅然决然地将不易堂一分为二,并更名为未沫园,言桥巷9号变成一条小路,从此消失在地图上。而所谓《春日家宴图》,不过是清代无名氏所绘的春日菜蔬静物图,言氏、余氏几代人上下求索,却怎么也想不到只是拿去给了孩子临摹学画。故事讲到这里,所有人的恩怨和历史看似有了了结,但范小青并没有就此落笔,而是借“我”之口发问,评弹《不易堂》的故事究竟是真实还是虚构?《春日家宴图》的谜底,“你们认为我会相信吗?”小说中的“我”无法确信,言家的往事连同那段复杂的历史究竟是真是假,更难以接受的,是历史真相竟然这样充满了偶然和荒谬——“这就是历史本来的面目吗?”透过这样的结局,作者继续追问,文字的叙事在多大程度上存在虚构?被叙述的历史又是否可信?

  小说中,与叙事的不可靠、历史和命运的荒诞并行的,是种种巨变中恒常而稳固的人性力量,这是不可靠中的可靠,不可信中的信仰。定下“不易”祖训的言老太爷、为保全不易堂而自缢的言小姐、世代传承忠仆精神的余家人,他们以信义、守护和坚持,保住了家宅,也保住了江山。如此种种,构成了人力不可抗的不确定性中那令人感到安稳的确定,用作者的话说,“是许多人一直以来都坚守着的不变的信仰和追求”,因为这种信仰和追求,小说《江山故宅》在讲述历史的不确定、叙事的不可靠时,不仅没有丝毫虚无的色彩,更得见一种深重的家国情怀。而历史本身,不也是在这样的精神中得以存续和前进的吗?

    徐可,女,辽宁大连人,文学博士。现为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人文高等研究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当代作家作品研究。曾在《当代文坛》《小说评论》等期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

众里寻他千百度——范小青《江山故宅》读札

  品读范小青的笔墨文字,似穿行于苏式美学氤氲的园林丘壑与岁月尘烟里,回望散落其间的故宅旧迹与人间往事,恰能读懂辛弃疾词中 “众里寻他千百度” 的幽寂心境,这份内敛迂回、由求索而观心的气韵,亦贴合王国维的古典美学意境。然而,范小青的叙事策略却对经典境界范式形成了一种微妙解构:当叙述者言子陈历经千辛、蓦然回首时,“那人”是否真在灯火阑珊处?“不易堂”是否真的存在?《春日家宴图》是否真的绘有其貌?叙述者自己到最后也无法确定这一切有几分真实。这种“不可靠”叙述恰恰构成了小说最迷人的张力。

  故事源于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我"作为言氏家族中最不可能被联系到的边缘继承人,在离乡数十年、多次更换手机号码之后,竟仍能接到家乡街道关于老宅"不易堂"的房产排查通知电话。这一通电话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所及,牵出一连串更为不可能的际遇:助手小白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言桥巷7号,“我”却能顺利踏入;早已故去的恋人竟以另一种方式"在场";苏州评弹里讲述的竟然是“我”的家族故事,而创作者竟然是“我”……街道通知的真实性、老宅的存毁状态、古画的真伪,这些构成故事驱动力的核心事件始终处于"似真似幻"的悬置状态,叙述者提供的"事实"与读者的推理之间存在持续的裂隙。

  与此同时,范小青采用的多元文体杂糅的叙事手法也进一步打破了真实与虚构、历史与当下的边界。小说正文与附录中不断穿插日记、书信、回忆录、评弹唱词等多种文体,将1860年太平军攻陷苏州、1975年那封改变几代人命运的海外来信与当代叙事并置。这些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相互指涉又相互拆解,使"过去"本身成为需要被质疑的对象。范小青以这些"不可靠"为叙事引擎,将读者引入一个虚虚实实、真伪莫辨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认定这座两百年前由言氏家族所建的“不易堂”历经沧桑早已被拆除,“我”也不例外。然而,当"我"循着街道通知重返言桥巷,这座"已毁"的老宅却似有似无地浮现于城市肌理之中——它存在于街坊的记忆碎片里,存在于传闻中《春日家宴图》的斑驳笔触间,存在于余家几代人用生命守护的承诺中,却唯独无法在现实的地图上被精确定位。范小青在此完成了一次巧妙的翻转:她写故宅的"在场",恰恰是通过其持续的"缺席"来实现的。

  小说中"我"苦苦寻觅的江山故宅、迷离古画,恰似一株静默生长的"无花果"。世人总执着于寻花、盼花开,为它"无花可赏"而怅然费解,却不曾领悟:这看似无花的累累果实,本身就是最内敛、最绚烂的盛放。它从不向外张扬姿色、不刻意展露锋芒,只是默默向内扎根、沉心生长。内里气韵自足,风骨俱全,以一种不争不喧、沉静自守的姿态,藏尽草木本真的精华。

  余桂芬、余白生、余又更,乃至与此无关却散尽家财的老朱,他们守护的早已不是一幅画或一座宅,而是一种比物质更恒久的存在。范小青在后记中写道:“物质也许终究会荒芜和消失,但是精神的重建和永存,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支柱。”这或许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时,灯火阑珊处真正照亮我们的华光。

    臧晴,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江苏省“青蓝工程”优秀青年骨干教师,江苏首批青年批评拔尖人才,苏州大学优秀青年学者、仲英青年学者。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与思潮研究,海外汉学研究和性别研究。著有《风格的图谱》(2023),《当代女性文学个人话语研究》(2020)等。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与教育部人文社科青年项目各一项。

在悬疑里寻找记忆的“真相”——读范小青《江山故宅》

  读范小青的《江山故宅》,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是不是一部悬疑小说?故事从一封海外来信开始,有失落的古画,有消失的老宅,有被时间掩埋的家族线索。小说线头清晰、动机明确——一切都像是在召唤一个“真相”。有趣的是,这部小说真正制造的悬疑,并不在于“答案是什么”,而在于“答案是否存在”。范小青并不急于拆解谜团,她更感兴趣的,是在不断延宕、偏移、岔开的叙述中,让读者意识到:我们对真相的期待,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文学幻觉。

  小说的叙事者言子陈,是一个看似再可靠不过的“我”:受过专业训练,有明确的研究目的,也有返乡的现实动机。寻找“不易堂”或是《春日家宴图》,看上去像是一次“理性”“专业”的田野调查,但线索不断出现,却从不彻底闭合;证据被反复引用,却始终无法相互印证;许多看似关键的细节,最终只停留在传说、转述与记忆之中。言子陈并没有说谎,但所能抵达的真实,始终是被时间过滤、被叙述改写过的版本。

  于是,悬疑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制造紧张,而是一种叙事态度。小说并不把故事当作通往真相的通道,而是把叙事本身变成了问题。它让读者在阅读中不断修正自己的判断:这一段是否可信?这一种说法是否只是另一种叙述策略?当多种文本——书信、回忆、地方掌故、口述历史、评弹——彼此叠加时,真相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更加暧昧。可这种暧昧并不令人沮丧,反而生成了一种独特的阅读快感:我们不再追求破解谜题,而是开始观察谜题如何被制造。

  “不易堂”正是这种叙事逻辑的集中体现。它既像一处真实存在过的古建筑,又像一座被反复讲述、不断增殖的记忆空间。它在不同人口中呈现出不同的样貌,在历史档案中若隐若现,在现实世界中却难以确认其确切位置。老宅因此不再只是一个地点,而更像是时间的容器:它承载的不是确定的历史事实,而是关于家族、地方、伦理与价值的多重想象。

  由此,《江山故宅》不断提醒着我们:记忆并非档案,历史也并非单线展开。我们习惯相信有一个完整、稳定、可以被找回的过去,但文学恰恰揭示了这种相信的脆弱。那些看似零散的细节、重复的讲述和彼此矛盾的说法,并不是叙事的失控,而是范小青有意保留下来的“噪音”——正是这些噪音,让时间显现出它真实的状态。在这一过程中,“情义”“忠诚”“家族责任”等传统主题也获得了新的表达方式:人物之所以执着寻找,并不是因为他们确信能找到答案,而是因为寻找本身构成了一种伦理姿态。

  悬疑在这里不是解谜,而是一种邀请——邀请读者放弃对“唯一真相”的执念,转而进入文学所能提供的另一种真实:一种开放的、流动的、始终在叙述中生成的“真相”。正是在这一点上,《江山故宅》疑窦丛生却又耐人寻味:它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把迷宫敞开,让你走进去,慢慢走。

    夏彬彬,1990年生,江苏南通人,《钟山》编辑,兼事文学翻译与评论,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在读。

  “果然,它们都还在。尚未‘已毁’。”小说伊始,当《江山故宅》(首发于《钟山》时原名《不易堂》)的主人公言子陈时隔半生重回家乡,因一条不期而至的短信而将信将疑地重寻到记忆中以为早已拆迁的旧宅门前时,大概也未曾料到自己竟从此闯入了一片旷日持久的记忆迷雾。传说中蔚然恢弘如今已物理性缺席的不易堂与那幅无人得见的《春日家宴图》,在小说中演变为一组连结历史与今时的“断片”、一块路标,“把我们引向失去的东西所造成的空间”(宇文所安《追忆》)。所以,即便经过煌煌五百余页的跋涉、追索、探问、交锋,旧宅与古画的下落仍旧众说纷纭甚至“漏洞百出”,但在重见天日的碑文中、书信里乃至评弹的吴语余韵间,言、余两家绵延传承了百余年的精神遗产仍旧坚定地宣示着:它们“尚未‘已毁’”。而这种“尚未”状态,精准地捕捉到了阿甘本在《剩余的时间》中所描述的“今时”——一个“过去与当下的缩减”、必须偿还过去的债务的决定性时刻。

  在描绘言子陈暌违半生重返故里、试图清偿那份积压已久的心理与伦理债务的漫长历程中——无论是言家对余家的亏欠、对英年早逝的余又的遗憾,还是对父母离世自己未能尽孝的内疚,乃至传承家族史的沉重责任——范小青展现了纯熟高超的叙事技艺与对作品的掌控力。这是一部虚实相间、悬念迭生但又温润生动的、极富范氏风格的苏式小说,叙事的收与放、“谜”的抛与藏都被处理得妥帖又漂亮。例如1975年那封神秘的海外来信所牵引出的层层迷障,从“济之”何人,到寄信者何人,再到试图追踪《春日家宴图》下落进而牵连出的购当收据之谜,这种“解谜”的过程被一路写得峰回路转、引人入胜,而毫无提示的“侄女婿”究竟是何许人也,直至小说的第五部分方才浮出水面。这种极富张力的延宕同时也象征着在历史烟尘中打捞真相之难。

  小说的结构同样体现着苏式传统建筑一般的巧思与章法。五正章仿若民宅之正落,构成五进幽深的厅堂,经由言子陈的第一人称有限视角,逐章进入记忆的考古现场;五附录则好比旁落,视角多变,相较于正章更为轻盈花哨,借由声腔各异的叙事口吻(全知视角、幽灵叙事、舞台表演等等),勾勒出苏州园林般步移景异的美学风貌;而最后的两则尾声,或可视为整座叙事大宅的备弄或后门,虽则空间狭小,却贯通全作,直达根柢。如此的结构安排,使得《江山故宅》不仅书写了一座旧宅,更使得文本本身便演化为一座屹立不倒的文字“不易堂”。

  书信、日记、地方志、口述史、评弹话本、微信群聊,在《江山故宅》所搭建起的多维叙事空间中,多样性的文本共同组成一份关于记忆与历史的卷宗,并且作者是如此真诚地直面并坦示了历史卷册中那些蠹蛀、缺损乃至涂抹的痕迹。即使百年旧宅或许已在城市发展进程中坍陷为废墟,抑或已被改造为博物馆,哪怕传家宝《春日家宴图》原来只是一幅寻常菜蔬的静物画,但“只要这个历史继续得到传承和回忆,废墟就是记忆的支撑物和基石。人们虚构的那些像常青藤一样缠绕着这些废墟的故事也起到同样的作用”(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故而,虽然言子陈一度也曾追问某种真相的虚实:“大白的真相,是艺术的真实,还是生活的真实呢”,但最终还是达成了某种释然:“所以他编个故事,帮助大家把心结解了,让所有心心念念的人,有个着落,画个句号,这何尝不是一个办法”。小说由此完成了一场对于“消失”与“存续”的深刻辩证。在每一个不曾放弃追寻、拒绝遗忘的个体心中,不易堂将始终立于“已毁”的“即决判决”之外,以“尚未已毁”的面貌存续于历史与记忆之中。

   原沛,1991年出生于山西,文学硕士,江苏省作协会员,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小说研究,获第十一届江苏文学评论奖,现供职于江苏省作协创研室。

  《江山故宅》表面上讲述了一个关于故宅“寻踪”的故事,实际上展开的是一场通向历史迷雾深处的精神溯洄。主人公言子陈的归乡之因,起初仅是为了完成“已毁古建筑现状评估”课题,但随着回忆渐次展开的却是个体与家族命运的秘辛。小说中,被言、余两家数代人苦苦追寻以致深刻改变他们人生轨迹的古画《春日家宴图》,最终指向的虽是极具荒诞性的虚空,但在这种终生所求的“虚无”背后,由“信”与“义”构筑的精神殿堂却显得愈加熠熠生辉。

  小说对于历史本体的审视,引人深思。在作者笔下,历史不再是众人惯常认知中静止、确定的尘封档案,与之相反,它变幻、模糊、暧昧甚至充满着欺骗性。从口口相传的家族旧事、到语焉不详的远方来信,再到泛黄漫漶的当铺当票,过往在无数口头与笔头的传递中被不断书写与重构,尤其当过去通过“白纸黑字”的形式得以固定时,一座由真假混合物砌筑而成的“巴别塔”就巍然矗立。在这里,范小青以灵动的笔触揭示出事实、真相在时间长河中不断被冲刷、埋没乃至复写的过程,以及“叙述”本身如何覆盖“现实”存在,以致最终产生改写个体、群体人生的强大支配力量。

  在文体修辞上,范小青展现出她对汉语言的精深造诣,小说中市井俚语、古籍字句、评弹唱词、书信日记等雅言俗言众彩纷呈、交错共生,犹如一串由各色宝石编织而成的饰链,既各具神韵又交相辉映。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多元文本的对话,既构成了小说形式上的复调之美,也暗示着历史记忆本身所固有的不可靠性。小说通过家族史、国族史与当下生活的相互交织,完成了一场在“无”中寻找“有”,在“假”中辨析“真”的辩证思考,现实世界中的“不易堂”在时间中必将历经“变易”而终归湮灭,但精神的守护与传承则历久弥新。

  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结尾处借评弹对“不易堂”前史的演绎,亦是完成了对民间文艺深远价值的确证,言子陈笔下的评弹脚本,虽是具有虚构性质的创作,但却因其对生活逻辑的忠实恪守,从而抵达了超越历史档案记载的艺术真实之境。而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相较于枯燥的档案记载,更能在岁月流转中恒久留存,成为滋养民族心灵的精神源流,不断润泽着这片土地上无数的人们。

基本信息

《江山故宅》

范小青/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5年10月第1版

  内容简介

  古建筑专家言子陈为课题调研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苏州,同时也收到家乡街道的通知,本以为消失多年的老宅却依然存在,踪迹扑朔迷离。言子陈在一位接一位街巷故人的指引下,探寻言氏故宅“不易堂”的真正所在。期间,在早年间已经因事故去世的恋人、一封引起轩然大波的家族密信、一幅影响两个家族近百年的神秘画作,都成为“不易堂”真相的背后线索。作者通过不断切换各个角色的主讲人身份,巧妙融合苏州园林、刺绣、评弹等文化符号,书写了一座城和几代人在历史长河中的浮沉变迁,牵引出两个家族从清末民初到当代中国跨越百余年的兴衰变化,彰显了中国文化重情重义的深厚传统。

  《江山故宅》书名的灵感源自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二》:“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作品以言子陈多年以后回到故乡苏州,开展“已毁古建筑群现状评估”课题研究为叙事主线,发掘出家族几代人的隐秘往事,呈现出古城里的历史风貌、世俗人心和变迁发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