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坚强:写出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评陈图鹏悬疑小说《 警事》

来源:文艺报 (2026-05-22 15:41) 6015921

  AI 《 警事》,陈图鹏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当前科技迭代速度远超想象,人工智能技术快速演化,我们忍不住追问:人类的未来究竟会走向何方?人类想象力的边界,就是数字化生存的边界。文学艺术作为想象力的载体,天然承担着书写、思考人类未来走向的使命。《AI警事》作者陈图鹏是哲学专业出身,长期关注科技与人文、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人工智能与人类命运的交织关系与内在矛盾。这部首发于掌阅文学并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推出的作品,是国内科幻文学领域对科技与人文冲突主题的一次极具价值的叙事探索。

  小说开篇就牢牢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腾飞元宇宙开通仪式当天,公司女高管梅思雨意外坠楼。元宇宙作为大众陌生的异度空间,其暗藏的恐惧随着叙事推进逐渐浮现,这是属于“细思极恐”的后置型恐惧;而事业有成、形象完美的梅思雨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死亡,属于直面冲击的即时型恐惧,两者叠加瞬间抛出连环悬念。小说对死亡恐惧这一极致情绪体验的书写,本质是在虚构场景中将读者置于悬崖边缘,营造出惊心动魄的沉浸式阅读感。

  小说中几乎所有人物都站在各自的人生悬崖边,反复出现的《长发公主》童话意象,正是对群体困境的形象隐喻。无论是外表光鲜的梅思雨、叱咤金融圈的迟子策、经商成功的徐如山,还是职场人鲍青、张海健、窦晓,甚至是凶手陈子义、李立、王海,他们都是被困在“城堡”里的“长发公主”。束缚梅思雨的是求而不得的情感枷锁,困住迟子策的是掌控一切的贪婪欲望,张海健被看似完美的婚姻捆绑,徐如山困于对美色的占有欲,鲍青背负着爱情与责任的双重压力,李立在自恋与自卑的拉扯中撕裂……人类理性其实极其脆弱,忠诚与背叛之间没有绝对的边界。我们之所以需要神话、童话、因果叙事,需要一套约定俗成的社会仪式,本质是为了规制内心的欲望与恐惧。

  人对自我的叙事天然带有传奇滤镜,“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有独特的天赋与使命,我能写出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每个人都坚信自己是生活的主角,这种对“特殊感”的执念,正是悬疑叙事成立的底层逻辑。梅思雨和迟子策在掌控人生叙事权这件事上高度相似,他们看似在书写自己的人生剧本,实则从未逃脱社会规则与资本逻辑的隐形控制。

  梅思雨是完全靠个人奋斗取得成功的吗?她和迟子策的感情是纯粹的爱情吗?她和张海健的婚姻是理想的亲密关系吗?在小说的叙事里,完美的婚姻是一厢情愿的想象,美好的爱情是精心包装的游戏,两者本质都是真实的谎言。“许多美好的东西,其实像泡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一碰就破了。”然而,仔细分辨,那些“凶手”其实并非天生的恶人,在成为他人故事里的反派之前,他们也经历过漫长的挣扎。他们同样在努力书写自己的人生叙事,用生存的正当性、情感的合理性、报恩的道德感为自己的欲望辩护。正是这种立体的人物塑造,让《AI警事》的角色充满层次感,代入感极强。多方欲望的交织碰撞,最终导向了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结局。悬念本质是人的欲望和选择共同作用的结果。

  在小说的整体叙事框架里,生命在消逝,精神在陨落,恐惧的氛围同时笼罩着现实世界与元宇宙,仿佛打破了时空的壁垒。但即使面对死亡和恐惧,人物的欲望表演仍在继续。因为他们始终相信自己有选择权,始终相信自己能书写独属于自己的人生传奇。

  如果任由欲望失控,最终会把我们带向何方?小说给出了两种答案:一种是欲望的冲突最终导向意料之外的结局,期待彻底走向反面,种瓜得豆;另一种是像AI辅助工具“任我行”构建的虚拟世界,人的意志、情感、想象力被无限放大,看起来在虚拟世界里实现了期待,本质不过是真实的幻境。元宇宙作为核心科幻元素,既拓展了小说的叙事空间,也成为最具吸引力的流行元素之一。

  但元宇宙是人类的永生之地吗?能成为逃离现实的桃花源吗?梅思雨差点在元宇宙实现“永生”,迟子策想要转换为元宇宙存在却以失败告终,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元宇宙的匆匆过客。小说中人物的迷茫状态跨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读来令人唏嘘。我们已经习惯以理性或情感的正当性为名不断释放欲望,又有什么理由相信,技术或科幻能让我们活成期待的样子?哪怕那个未来正在加速到来。

  站在人机协同的时代路口回望,《AI警事》始终以人的主体性为叙事原点,没有把AI塑造成无所不能的“技术神话”,也没有回避技术落地过程中的偏见、伦理困境与隐私焦虑,而是通过鲜活的基层执法故事,照见科技浪潮下个体的尊严与情感的温度。技术永远是手段,守护人、尊重人、服务人才是警务工作的终极答案,这也正是作品贯穿始终的人文内核。

  (作者系江苏科技大学研究员)